鉴于中国驻印军和援缅远征军中下级干部和特种兵严重缺员,盟军大量来华急需翻译,当局决定发起10万知识青年从军运动。
1944年10月21日,委员长蒋在知识青年从军大会上,举起拳头,激动地发出了令青年热血沸腾的口号——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为了号召知识青年从军,委员长还表示要让自己的两位公子经国、纬国首先应征从军。
华启和林峮正在念高三,将高中毕业,闻言当即决定弃笔从戎,不读大学,而在毕业后投身军旅,报效祖国。
林峮和华启年纪相仿,相差不到一岁,华启生在民国十七年,即1928年的5月,初夏时节,此时距离他父亲离世,已经过去八个月。林峮生在十七年的尾巴,大雪皑皑的冬天。
虚十七岁的孩子不好好读书,要去从军,林桢是不赞同的,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和他据理力争,林桢被他们说的烦了,竖眉让两人闭嘴,滚回学校去。
得不到林桢的支持,两人只能转向华女晖,希望得到她的与帮助。
“妈。你会支持我的是吗?”
“大嫂。”
望着面前两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要高,体格健硕的少年,华女晖陷入沉默,良久,她站起来,一声不吭走回卧室,转身关上了门。
“我得想想。”隔着一扇门,她如此道。
那天华女晖没做晚饭,扬扬回家见卧室的门关着,敲了敲门,屋里丝毫没有动静,她扭头瞪向书桌前坐着的华启和林峮,“你们两个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下头去。
“你们男孩子烦死了。”扬扬为华女晖打抱不平道。
没人做晚饭,林桢也加班不在家,克峻下学回到家,直嚷着饿,扬扬没办法,只能拿了自己的零花钱,带弟弟出去吃饭,林峮见状,也拿了自己的钱,“我出去给大嫂买点吃的,你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行。”
屋里变得安静,只剩下华启独自守着一扇关着的门,他望着卧室的门,眼里的愧疚一点点浮现。很小的时候,他就听外人说他和妹妹虽然是龙凤胎,却长得不一样,那时年少,听不懂他们的言外之意,现在想来,那些人的嘴脸是那么丑恶。
和妹妹长得不像,因为他和华则妹妹根本不是一个爸爸妈妈生的。他不是舅舅的孩子,是妈妈生的。
小时候他不叫她‘妈妈’而是‘姑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姑姑’亲近,想要靠近,姑姑也很喜欢他,带着他出去玩,可是他们一出去,就有人用戏谑和打量的目光看他们,他觉得那些视线看得他有些不舒服,于是胆小的往‘姑姑’怀里躲。
姑姑紧紧抱着他,安慰他不要害怕。
之后,姑姑就离开重庆,去往上海,又过了几年,他来到‘姑姑’身边,改口叫她妈妈。随着年岁渐渐长大,他终于从周围人的眼神、言语之中,拼凑出自己的身世。
他的确是妈妈的孩子,和继父没有关系,所以他随着妈妈姓华,而非姓林。妈妈生小妹妹的时候,生过场病,他很担心,守在她床边,妈妈似乎将他认错了,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
前面的,华启听不清,只听清最后几句,她紧紧拽着自己的手松开,和自己道:“走吧,不要为人世的眼泪眷恋,徘徊在冰冷的黄泉。我很好,孩子也很好。”
从前,他以为自己的生父是一个毫无家庭责任感的男人,抛弃了母亲,将母亲陷于艰难的境地,那天之后,他对生父的偏见才渐渐松动。他开始悄悄打听,最后将目标锁定到一个叫‘齐崤’的男人身上。
齐崤的爷爷,和母亲打过官司,争夺自己的抚养权。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他去问妈妈,妈妈也点头承认,他的父亲的确是齐崤,爸爸死了,死在民国十六年,一场至今仍被视为敏感不可言说的事件中。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受尽人情冷暖,现在,他终于长大,长大到可以保护妈妈,却要离开她。
想到这里,华启低头,内心彻底被愧疚占据。
门忽然开了,一道亮光从屋中照出,伸到华启脚下,他猛然抬头,华女晖站在门口,和他道:“进来吧。”
华启进屋,华女晖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他上前,单膝跪地,在母亲面前蹲下,手轻轻搁在她膝上,小声道:“妈。”华女晖握住儿子的手,道:“同样的问题,当年你爸爸也问过我。他问我,要不要离开大学,去从军。”
旧事重提,故人英容旧貌,已在脑海中模糊,华女晖只能凝视面前他留下的唯一一点念想,去回忆当年的种种。
“那个时候,国家到处都是军阀,每一个军阀背后,都有外国人的支持,他们将原本统一的疆土,生生割裂成无数块。你爸爸说,他要改变这一切,完成先总理遗留下之未曾完成之国民革命。”
华启清澈的眼睛眨了下,“那么,妈妈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十七年前,我和你父亲说过的话,十七年后,我也这么和你说,儿啊,不要以我为念,去做你认为值得的事情吧。在你父亲的时候,国民革命是消除军阀,到你的时候,就是打走日本人,妈妈支持你的父亲,也希望你能接过父亲的遗志,继续他未完成的革命。”
华女晖强忍泪意,倔强道:“我不后悔和你们说这样的话,哪怕有一天你也步你父亲的后尘,永远离开我,不会再回来,我也不后悔。”
“你父亲不死,我们一家人固然能生活在一起,可是要你父亲放弃自己的想法,却是让他生不如死。”
“我很爱你们,所以我尊重你们,哪怕这爱、这尊重最终是失去,是痛苦,是作茧自缚,我也甘之如饴。我们来人间一趟,要走在阳光下,但行大路,莫问前程,你父亲死了十七年,我将你养到十七岁,这十七年,我都没有后悔过。”
“理想主义者的结局悲壮,但并不可怜。”华女晖眼里的泪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以某种坚定的光,“去吧,妈妈支持你。”
“那我呢我呢。”林峮一进门,就听见华女晖和华启说会支持他,他拎着两个油纸包就冲到了门口,渴切地望着华女晖,“嫂子,还有我啊,你也要支持我啊。”
他挤开华启,蹲到华女晖面前,“长嫂如母,嫂子,您把我养大,你就跟我亲妈一样,大嫂!妈!你就支持我吧,我哥最听你的话了!我跟小启一起去,还能相互照应呢。”
“啊!”
“妈!”
“别乱喊。”华女晖为难道:“等你大哥回来,我跟他说吧,看他同不同意。”
林峮一蹦三尺,“太好了,妈,看,我给你买的吃的,快吃点。”
“别乱喊。”
“好好好,嫂子,你先吃点东西。”
林桢很晚才回到家,家里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华女晖正在等他,他脱下外套,往衣架上挂,“不是说了别等我了吗,怎么还不睡。”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林桢猛地回过头,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嗯?”
他环视一圈,余光瞥到一旁卧室门缝里鬼鬼祟祟的两道身影,当即猜到华女晖要说什么,抢在她开口之前道:“很晚了,明天再说吧。”
躺在床上,林桢离华女晖老远,背对着她,还将眼睛闭得紧紧的,华女晖凑上前,在他身后道:“你就是再推脱,明天那些话也还是会落到你耳朵里,你是了解我的,那些话我不可能不说的。”
“你知道什么叫慈母多败儿吗?”林桢翻个身,盯着华女晖的眼睛认真道:“战争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热血沸腾,那么好,战争是会死人的,你知道远征军死了多少人吗?”
“一搭一搭的尸骨,就那么堆在路边,后面的部队上去,也没有空收敛。你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变成其中的一堆,找也找不到吗?”他压低了声音,“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在世上,小启要出什么事,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想不明白,你也想不明白吗?”
“那你呢?”华女晖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不让他们从军,那你当年从军去又是为了什么?”
林桢顿时哑口无言。
他为什么从军?
“不跟你说了,睡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华女晖睡去。
华女晖推了他一把,“喂,跟你说话呢,你快说。”林桢不说,华女晖就不让他睡,林桢没法儿了,无奈道:
“我当时听了不知道谁的鬼话,他们和我说国家,说责任,说‘天下为公’,我就信了,就这么简单。”
“那你反对他们干什么?你应该可以理解他们的。”
林桢冷笑声,“我就是信了,我才倒霉了这十几年。”
后来林桢想,什么狗屁‘天下为公’,天下还是那个老样子,打倒了军阀又如何,只不过换了一批人做主,天下,依旧是权贵的天下,主义,口号,都是骗人的把戏,骗他们去送命。
可有些道理明白了,就没办法退回愚昧,他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沉浮,动摇,令人痛苦。可哪来的那么多坚信不移?后来这二者在心中达成一致。
他想,要是天下能被人当做私有物,是否自己也可以上前,做分羹人,如果‘天下为公’,那些妄图将天下当做私有物的人就更该去死。公或者不公,他都要往前。
“相信重庆的都是傻子。”林桢冷笑声,“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学生去从军吗?因为他们抓的壮丁都死了,捆绑、乱抓壮丁,壮丁入伍后,又遭到虐待,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民怨沸腾。早在去年,他们就在重庆召集学生从军,可是响应的人很少。”
“十万青年,从去年号召到今年,政府、学校都在号召,学生们不瞎,他们看得到,当局在做什么,他们知道。只有我们家里出蠢货,还一出就是两个。”
“他们不是蠢货。”华女晖为两人辩驳,“他们看得到,不是只有你我长了眼睛。可难道就因为这些,他们就不去打日本人了吗?”
林桢沉默了,良久,他问道:“要是....要是小启回不来了怎么办?你怎么办?”华女晖释然道:“孩子长大,要离开父母的,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还有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