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大哥怎么说,华女晖都绝不松口,华昭晖苦劝无果,沉默半晌后,丢下一句沉重的“这件事你自己做不了主”起身离开。表彰结束,大哥与大嫂就返回了南京。
殷成被调走,上海只剩下华女晖一个人。
几天之后,殷父在一个夜晚吞鸦片自尽,为这个案子划上句号,殷成被调走,不久,江家也解除了与殷家的婚事,华女晖打电话给殷芝,想安慰好友,话到嘴边,发现语句是那么无力。
殷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弟弟的执拗、父亲的死,也哭自己被毁的姻缘,她真的很喜欢江桁。
听她哭着哭着,华女晖也不由红了眼眶,“走吧,阿芝,去找他问问清楚,要不要在一起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事到临头,殷芝胆怯了,“他真的会为了我抛弃家人吗?江家很重视亲情,他那么爱他的父母和哥哥,从小到大,他没做过违背父母兄长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华女晖咬紧嘴唇,良久,才道:“我不知道。”
她已经不记得当初的勇气,也忘却那时的勇敢。
在会场和林桢的碰面,勾起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华女晖重新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又做起噩梦。
她又梦见自己在码头,汽笛鸣声此起彼伏,齐崤安静的站在人潮之中,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海风吹起他灰色长衫一角,身后沙鸥飞翔,血红初日,慢腾腾于蒸汽缭绕间爬上阴沉天空。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那些被遗忘的勇气,莫名涌上心头,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瞬,一声枪响打破所有平静,站台人来人往,看似各自奔波,毫无关系,可随着一声枪响,那些孤立的人点忽然连成一片,织成张水泄不通的天罗地网,迎头罩来。
齐崤倒下,世界一瞬寂静,只剩下刺耳的枪声和华女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耳畔嗡嗡作响,嗡鸣声越来越大,吵的人脑仁突突的疼,华女晖逐渐清醒,睁开眼睛,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她起来一看,一辆汽车驶进院中。
车上下来两个人,华女晖揉着太阳穴,定睛望去,是两个陌生男子,她以为是姨夫的客人,也就没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佣人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小姐,老爷请您下去一趟。”
“我姓齐,名运,这位是我的律师,张律师。我们受南浔齐老委托前来,和华小姐商量小齐公子的归处。”
南浔,齐崤的故乡。
小齐公子……
华女晖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这里没有你说的小齐公子。”
齐运微微一笑,“有的,据我们所知,华小姐与我堂弟齐崤曾在武汉自主结婚,我堂弟遇害后,您带着他的遗腹子回到南京,并在南京马林医院生下一名男婴,我们都有证据和证人证词证明,否则也不会贸然登门。”
“我们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找到这个孩子。齐家长房只剩下堂弟一个男丁,大爷爷很在乎这个孩子,也请华小姐看在我们齐家人丁衰弱和与我堂弟夫妻一场的份上,告知我们这个孩子的下落。齐家将感激不尽。”
华女晖站起来,口气生硬,“我不知道什么小齐公子,请你们出去。”说完,她就要走。
“华小姐留步,”齐运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反正您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对外宣称未婚,这么多年华家也一直在隐瞒这个孩子的下落,既然这样,何不将孩子还给齐家,这样对两家都好。”
“我们只是想将孩子带回齐家,只要孩子回到齐家,齐家香火得以延续,我们将深深感激您,并奉上一万银元作为补偿。我们也会当作不知道您与我堂弟结婚的事情,更不会告知外界孩子的生母,影响您的声誉。”
听他们要带走孩子,华女晖眸中怒光闪烁,“我说了没有什么小齐公子,听不懂吗?郑妈,送客!”
华女晖不知道齐家从何得知她产子一事,他们来家里一闹,姨夫姨母也隐约知道了什么,她到底向两人坦白了华启的身世,得知华启居然是华女晖的孩子,姨妈捂着嘴惊讶道:“难怪,我说小则怎么跟她哥哥不像。”
姨夫脸色有些难看,“齐家两代单传,齐崤一死长房绝嗣,他们家知道了这事,不会善罢甘休的。”
华女晖垂眸,“小启是我生的,是我的孩子,就算齐崤活着,他也只是我和齐崤的孩子,民国的法律说的很清楚,只有父母对孩子有亲权,他不是齐氏宗族的孩子,是我的。”
“话是这么讲……”姨夫叹口气,“可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傍晚,华昭晖打来电话来同华女晖讲:“不要理他们,想从华家手里抢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几年光景,两家差距愈发大了,敢威胁华家的人,上一个还沉在黄埔江底。
听着电话那头大哥的维护之语,华女晖只觉心头酸涩,“大哥,我……”
“有大哥在,没人能抢走你的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阵天真童音,“爸爸,你在跟谁打电话啊,是姑姑吗?”
“姑姑!”电话那头的童音变大,“姑姑,小启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启新学了好多诗,等你回来了我背给你听。”
“好了,你该去洗澡了。”
听筒那边的声音变成大哥的声音,“你别担心,早点休息,有事打电话。”
华女晖捂着嘴,“嗯。”
浴室中水汽氤氲,华女晖摩挲着自己腹部那道伤疤,脑海中回想起孕育孩子的点点滴滴,一路都是苦涩的,身体上的痛,心上的折磨,日日夜夜折磨着她,难过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去想,要是齐崤在她身边就好了。
这么想的多了,她竟也真的梦到了齐崤。
梦里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顶吊瓶药水均匀滴落,齐崤伏在她床边,已经睡着,她艰难挪动右手,想要触摸齐崤的脸。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摸一摸,只怕以后就再触碰不到。她一动,齐崤就醒了,见她伸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你醒了。”
“没事的,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齐崤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目光温柔而怜惜,他是那么瘦,华女晖心疼抚摸爱人削瘦凹陷的脸颊,“怎么生病的是我,你反而瘦了。”
“夫妻一体。”他宽大的手覆上脸边妻子的手,将自己的脸轻放在她掌中,“我们共同进退,你瘦了,我怎么胖的起来呢。”
华女晖虚弱一笑,“那我可要快点好起来,等到春天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还要一起去阳光下散步呢。”
齐崤温柔应道:“好。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
她从梦中醒来,窗外一片春意盎然,春暖花开,就在眼前,齐崤却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人再轻抚她疼痛的躯体,也没有人安慰她虚弱的心灵,她蜷缩成一团,轻轻抱住自己,已经哭不出声。
无数次,她想过放弃,最终都因为这个孩子坚持下来了,生命是可贵的,她得把这个无辜的生命带来世界。
母亲对孩子的爱没有因为一路的艰难而有分毫减少,连接母子的脐带虽然被医生剪断,可感情不会,华启小时候爱哭闹,华女晖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他总说他喜欢姑姑,像喜欢妈妈那样。
谁也不能带走她的孩子。
第二天是周末,华女晖前一夜没休息好,次日起的也晚,等她下楼吃早餐,却见姨夫正愤怒拍桌,姨妈眼眶含泪,见她下楼,二人立刻将桌上的报纸收起。
但他们的动作依旧被华女晖尽收眼底,她轻轻问道:“姨夫姨妈,怎么了?”
“你别管。”姨夫道:“你最近在家里待着,不要出门,学校那边,我们会帮你请假。”
“是齐家吗?”华女晖隐约猜到了什么。
见瞒不住,姨夫索性告诉她实情,“齐家已经将你告到公堂,现在上海各大报纸都在报道这桩案子。”
齐家将华女晖告上了法院,索要齐崤遗腹子的抚养权。
大嫂言娍打来电话,问了她一些问题,断言:“齐家没有资格跟你要这个孩子。”
“判断两人婚姻是否有效,要看当事人是否举行公开仪式,和是否有二人以上证人,你跟齐崤的婚姻是合法的,但齐家要证明这一点,必须要找到足够的证人。”
“就算齐家能证明婚姻有效,证明你在马林医院生的孩子是齐崤的孩子,但只要你一口咬定那个孩子已经夭折,他们也拿你没办法。”
“就算他们真的有办法证明小启就是你的孩子,按照民国的法律,父母对于未成年子女有保护教养之权利义务,齐崤不在了,你是唯一有保护教养孩子权利义务的人。”
“现在的问题不是齐家,而是齐家这么一闹对你产生的影响,尤其是你,你和李家……”
华女晖沉默了片刻,口气坚定,“我不会嫁给李岸崖,也不会让人带走小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