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爱与恨

“我这么做难道是为了自己吗?是为了咱们家啊。”

他指着华文晖,“你以为靠你自己,就能轻而易举进国府警备师,年纪轻轻的中校营长,天子手下的羽林郎,多么荣光,多么骄傲,你华二公子多年少有为啊。”

从两人的争论中,华女晖不难听出,是大哥参与了走私,被二哥发现,两人因此大打出手。她不可置信看向大哥,这个她从前尊敬、敬仰的大哥,因为刚才和二哥打了一架,他身上衬衣都已经皱了,还沾着污渍,头发乱糟糟,脸上也青了一块。

她看见大哥眼中的愤怒与心痛,以及那层闪烁的泪光,话到嘴边,她有些不忍心说出口,沉默许久,她才道:“大哥,你这么做,是在卖国啊,日本是敌国,矿产卖给他们,将来受害的还是我们自己。”

见又多出一个华女晖,华昭晖痛苦蹙眉,“我光说你二哥了是吧?”

“你要离开家,不和继母住在一起,你要跟齐崤走,哪怕他是个危险分子,你还要生下那个孩子,这一切都是小事,都不要紧,大哥都可以帮你摆平。”

“可你想过,大哥为什么能帮你摆平这一切吗?”

“因为你大哥在现在这个位置!也正是因为大哥在现在这个位置,所以不得不去做。”

“你们两个现在站在这里,高高在上指责你们的哥哥,说我卖国!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坏处吗?可是事情根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华昭晖越说越激动,眼泪与口水飞溅,“这些事情我能怎么办?这个国家他就是这样,看似秋叶海棠一统,实际各自为政,就连委员长,也几次被逼下野。”

“军政没有一统,税收难以为继,没有钱啊,没钱!”

说来说去,他还是说回了钱。

“你们禁卫军的装备多精良啊,军饷都比别人多,不要钱吗?收买人心,不要钱吗?没有钱,上面就孤立无援,就会玩完,上面玩完了,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这是在饮鸩止渴。”华文晖怒道。

“你闭嘴,我做事不要你教我。”华昭晖对华文晖的行为非常恼怒,“现在把你的人给我撤了,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闻言,华文晖眼中的光渐渐变得冷峻,“我要是不呢?”

耳光声沉闷,华文晖清俊的脸上,五根指印缓缓显现,华昭晖已经隐忍到了极致,一向温和儒雅的他,变得愤怒暴躁。

“那你是要害死我吗?你要大义灭亲,拿你亲大哥的血,去成就你华二公子的理想世界?”

华文晖挨了大哥一巴掌,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静静对大哥重复了一开始的那句话。

“你辞职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华昭晖态度也变得强硬,“那我要是不呢?”

眼见两人又剑拔弩张,华女晖不得不挡在二人跟前,“有话好好说。”

华文晖歪头,不屑道:“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闻言,华昭晖怒极,拂袖而去。

大哥走后,华女晖才从二哥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交通部下的招商局总经理,和交通部政务次长勾结,以极低的价格,将码头货栈卖给了外国人,美其名曰租借。事情败露,南京出手整顿交通部。

上海江海关缉私课在调查期间发现交通部官员私自为一家公司的货船发放通行证,走私大宗矿产给日本人,并在回程时走私日本工业制品,在国内销售。

缉私科调集缉私舰队将船上的日本工业制品扣押,二哥则协同关警队将陆上的人一锅端了。

华女晖听完二哥的描述,心头满是疑惑,好端端的二哥跟缉私怎么扯上关系了?还有,她看向华文晖,“你是知道了才去,还是去了才知道跟咱们家有关系?”

“重要吗?”华文晖反问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哥有股份。”

得知上海的事情,华父和大嫂言娍,以及大嫂的哥哥都赶了上来,从中调停,但无论怎么说,华文晖都不为所动,他始终是那一句话,要么大哥辞职,及时收手,要么他就大义灭亲,将这件事捅给媒体。

前有九一八侵占东北,后有一二八攻打上海,国人对日本的厌恶情绪如同塞满火药的铁桶,政府高官与日本勾结走私违禁品的新闻,会引发多大的舆情,众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华昭晖沉默半天,才开口问坐在自己对面一言不发的弟弟,“你真要这么对你大哥吗?”

“大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两人不欢而散,夜晚,华女晖已经换了睡衣准备就寝,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大嫂的声音从外传来,“女晖,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大嫂言娍从屋外走入,华女晖引着她到沙发前坐下,大嫂一坐下,就拉住华女晖的手,“这么晚了,打扰你了。”

华女晖莞尔一笑,“不晚,大嫂来是为了大哥的事情吗?如果是为了大哥的事情,请恕我爱莫能助。”

她口气柔软,说出的话却坚定。甚至透着几分绝情。

大嫂脸上浮现一丝尴尬,“我来倒也不是为了让你跟你二哥说情。”

“那是?”

“这些年,你大哥对你和文晖怎么样,你自己也知道。官场不是非黑即白,有些灰色的东西,必须要人去做,他不做,家里别的人就要去做。你和文晖还年轻,不能理解你大哥,你大哥不怪你们,反为你们骄傲。”

“你们都被他教的很好。”

华女晖迟疑了一瞬,片刻,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二哥说的对,让大哥辞职吧,这样的事情,不要干了。”

闻言,大嫂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低下头,自顾自道:

“你大哥以前想做个作家,他骨子里的文人清高,让他最看不起官场这些事情,可他为什么还是要走仕途呢,因为他说,妈妈说了,要他们手足之间相互照顾,弟弟妹妹还小,他不想让他们受委屈。”

“你大哥没有让你受过一点委屈。”大嫂抬头,眼中光芒闪动,“他那么爱护你这个妹妹,手足之中,他最疼爱的就是你了。”

华女晖沉默了,心中感情复杂,不知是何滋味,一边是大哥,一边是二哥,公理、正义、道德、家族、现实,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撕扯她的心。

没有家,就没有她。

良久,她艰难道:“大嫂,你是学法律的,法律,是黑白分明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既然做错了,就要承担后果。”

大嫂笑得苦涩,“好啊,好一个黑白分明。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华女晖问道。

“你跟殷成的事,还是算了吧。这件事就是因殷成而起,是他把你二哥卷进来的。”

“殷成?”华女晖有些吃惊,一直以来的困惑迎刃而解,二哥所部只是在上海驻守,与缉私并无联系,反倒是殷成,可他在上海警备司令部任参谋,与缉私也无太大的联系啊。

“是,现在总税务司主持缉私的副总税务司也介入这件事了。”

民国收回前清抵押给外国的关税,不过近两年的事情,为了降低以外国人为主导的总税务司对关务的影响,在财政部下成立关务署总理全国关务,指导各地总税务司。

大嫂没有多说,整理了下情绪,同华女晖道:“天下的男儿很多,可是大哥只有一个,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为你大哥说情,只是希望你也能考虑下你大哥的感情。”

“你二哥跟殷成这么做,几乎要你大哥的命。你要是还跟殷成在一起,是在伤你大哥的心。他也是人,也有感情。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考虑吧。”

说罢,大嫂起身离去。

关上卧房的门,华女晖心头涌起阵复杂的感情,一边是大哥,一边是华启,殷成答应她会让她们母子团聚,可现在这一切怕是要化作镜花水月。华女晖瘫坐在沙发上,以手掩面,二哥和殷成已经将大哥逼入绝境,她.....

心中有事,华女晖一夜未眠,次日一醒来,外间舆论已经炸开了锅,媒体报道了一桩走私军火给日本人的案子。舆论顷刻间被点燃,上海一报社发表文章《十问国民政府》,细数近年来特大走私案,质问国民政府。

报社的女记者周传汝堵在南京关务署门口,连珠炮似的向关务署署长及总管海关的总税务司发出了数条质问,关务署与总税务司官员不得不向媒体承诺,会彻查走私案,惩处相关官员。

华女晖盯着报纸上行行铅字,心情沉重到了极点,二哥还是走出了那一步,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走到了对立面。就在她出神之际,客厅的电话响了,佣人接起,走到餐桌前对华女晖道:“小姐,您的电话。”

“是谁打来的?”

“一位金小姐。”

华女晖诧异挑眉,放下报纸,走了过去,听筒另一端金羽的声音焦急,“华老师,你哥哥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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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民国】
连载中河广苇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