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一炷香的时间没到,钟就敲了五次,教坊下课了,大家都到膳房吃茶点去了。这时我才敢下来。天色已经十分昏暗,我悄悄退到一个角落里,在地板上坐了下来。一直支撑着我的那股魔力开始消失,反作用出现了。不一会儿,一股无法控制的悲痛攫住了我,我颓然扑倒在地上,哭了。

宋安之不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力量来给我支撑了。这里只剩下我孤单一人,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泪水淌到地板上。我曾打算在清乐坊做个非常好的孩子,做很多很多事情,交很多很多朋友,争取赢得别人的尊重,获得别人的爱。我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就在当天早上,我已坐到了全班的首位,沈管事热情地夸奖了我,苏砚娘也微笑着对我表示赞许,她答应教我学琴谱,还许诺说如果我在今后的两个月内继续有这样的进步,就教我学习琵琶。而且姑娘们也都对我很好,跟我年龄相仿的姑娘都对我平等相待,谁也没有欺侮我。可如今,我再次被打倒了,又一次遭到了践踏,我还有再次爬起来的那一天吗?

“永远没有了。”我想,一心只想着死掉算了。我正泣不成声地诉说着这个愿望时,有人走过来了。我惊跳了起来——又是宋安之,她正朝我走来。即将熄灭的炉火刚好能照见她从这长长的空荡荡的房间走过来。她给我端来了枣茶和麦饼。

“来,吃点东西。”她说。可是我把它们都推开了,只觉得在眼下这种境况里,哪怕是一滴枣茶或者一小块麦饼,都会把我噎住。

宋安之注视着我,似乎有点惊讶。这时,虽然我竭力克制,但怎么也无法使自己的激动情绪平静下来,我继续放声大哭。她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双臂抱膝,把头倚在膝盖上。她像个和尚似的一直这样坐着,默不作声。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安之,你干吗还跟一个人人都认为是十恶不赦的人待在一起呢?”

“人人?冰冰,你说什么呀!总共只有八十个人听到他这样说你,可朔朝上还有好多人哩。”

“可是我跟那些人有什么关系?我认识的这八十个人都瞧不起我了。”

“冰冰,你错了,也许全教坊没有一个人瞧不起你或不喜欢你,我敢肯定,很多人还会同情你呢。”

“听了都护大人那些话,她们怎么会同情我呢?”

“刘都护并不是我们的恩人,他甚至不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物。这里的人并不喜欢他,他也从来没有做出让人喜欢的事情。要是他把你当成一个特殊的宠儿,那你的周围会或明或暗地出现很多敌人。事实上,大部分人只要有胆量,都会对你表示同情的。教习和姑娘们也许会有一两天用冷淡的眼光看你,但事实上她们心里都暗暗对你怀着友好的感情。而且,只要你继续好好努力,不屈不挠,用不了多久,这种感情因为暂时受到压抑,反而会更加明显地表露出来。再说,冰冰……”她停住不说了。

“怎么啦,安之?”我说道,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里。

她轻轻地摩擦着我的手,让它们暖和过来,接着又说:“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恨你,都认为你坏,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你就不会没有朋友。”

“不,我知道我应该看重自己,可这还不足以支撑我。如果别人不爱我,我还不如死掉,这比活着受人排斥和遭人憎恨要强得多。你瞧,为了得到你,或者苏妈妈,或者任何一个我真正爱的人的喜欢,我会心甘情愿地让我的胳臂被折断,或者让牛用尖角把我挑起来,或者站在尥蹶子的马后面,让它用蹄子踢我的胸膛……”

“嘘,冰冰!你过于看重别人的爱了,你太容易冲动和感情用事了。那只创造了你的躯壳,又赋予它生命的至尊无比的手,除了创造了你渺小的自身,或者像你一样渺小的造物之外,还为你准备了别的财富。除了这个尘世,除了人类,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世界,一个有神的王国。这个世界无处不在,它也在我们周围。那些神受命守卫着我们,因为他们对我们负有保护的责任。哪怕痛苦和耻辱把我们折磨得死去活来,哪怕蔑视从四面八方袭来,哪怕憎恨把我们压得透不过气来,天使们也会看到我们遭受的苦难,知道我们是无辜的。只要我们确实是无辜的。就像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一样,你并没有犯下都护大人指责的那些罪过,那些全是他从你的舅母口中听来的,还牵强地添枝加叶,进行夸大。我能从你热情的眼睛和开朗的额头上看出你真诚的天性。苏东坡说过,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我默不作声,宋安之使我平静下来了。但在她传播的这份宁静中,却混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哀伤。在她说话时,我隐约感受到了这种悲哀,可又说不出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说完这番话以后,她稍微有点气喘,还短短地咳嗽了几声,我一时忘掉了自己的苦恼,转而对她产生了隐隐的关切之情。

我把头靠在宋安之的肩上,用胳臂搂着她的腰,她把我拉近身边,我们默默地偎依着。我们这样坐了没多久,又进来了一个人。这时,一阵风卷走了天上的几片阴云,露出了皎洁的月亮,月光泻进旁边的窗户,清晰地照亮了我们俩,也照在了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我们一眼就认出她——苏砚娘。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陈映雪,”她说,“我要你上我卧房里去。既然宋安之跟你在一起,那她也一块儿来吧。”

我们跟着她去了。苏砚娘领着我们穿过了几条复杂的走廊,登上一道楼梯,才来到她的房间。房间里炉火正旺,显得非常舒适。苏砚娘让宋安之坐在火盆边的一张凳子上,她自己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她把我叫到身旁。

“都过去了吗?”她俯身瞧着我的脸,问,“有没有把你的悲伤全都哭掉?”

“我怕我永远哭不掉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冤枉的。现在你,苏妈妈,还有别的人,都会以为我是一个很坏的人了。”

“你自己证明是怎样的人,我们就会把你看成什么样的人,我的姑娘。继续做个好姑娘吧,你会让我们满意的。”

“我会吗?苏妈妈?”

“你会的,”她用胳臂搂着我说,“现在告诉我,都护大人所说的你的那位恩人是谁?”

“徐夫人,我的舅母。我舅父林刺史去世了,他把我托付给她抚养。”

“那么,她不是自愿收养你的?”

“是的,苏妈妈。因为不得不这样做,她非常恼火。不过,我常听下人们说,我舅父临终时让她许下诺言,要她答应永远抚养我。”

“好吧。映雪,你知道,或者至少我要让你知道,当一个犯人受到控告时,总是允许他进行自我辩护的。现在有人指责你撒谎,那你就在我面前尽量为自己辩护吧。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如实说出来。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夸大事实。”

我暗暗地下了决心,这次我一定要说得恰如其分,尽量做到准确无误。我先是考虑了几分钟,以便把我要说的话理清头绪,然后我对她讲了自己悲惨的童年的全部经历。由于情绪激动,我感到精疲力竭,我的口气要比平时谈论这个伤心的话题时温和得多。同时我也牢记着宋安之所说的不要沉湎于憎恨的警告,因此在讲述时,情绪中夹杂的怨恨和恼怒要比平时少很多。正因为我有所克制而且讲得简单明了,所以我的话听起来反而显得更加可信。我讲的时候,觉得苏砚娘完全相信我的话。

在讲述过程中,我还提到了许郎中,讲他在我昏倒后曾来看过我,因为对我来说,我怎么也忘不了柴房那段可怕的经历。在说到那些细节时,我的激动肯定超过了一定的界限。因为我怎么也不会忘记,不管我怎样拼命地告饶,徐氏断然地置之不理,依旧再次把我锁进那间黑屋子时,我所经受的那种揪心般的痛苦。

我说完后,苏砚娘默默地注视了我几分钟,然后说:“许郎中我有点认识。我会给他写封信打听有关情况,要是他的回信跟你说的一致,那我就会当众为你洗清一切罪名。对我来说,映雪,你现在就已经清白无辜了。”

她抱了抱我,仍然让我待在她的身边。我非常愿意站在那儿,因为看着她的脸,她的衣着,她的一两件饰物,她那白皙的前额,她那一绺绺健康的头发和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我获得了一种孩童般的愉悦。然后她开始跟宋安之聊了起来。

“你今晚怎么样,安之?今天咳得厉害吗?”

“我想不算太厉害,苏妈妈。”

“那你胸口的疼痛呢?”

“稍微好些了。”

苏砚娘站起来,拿起宋安之的手,给她量了一下脉搏,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她坐下时,我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她闷闷不乐地沉思了几分钟,后来才振作起精神,高兴地说:“可是今天晚上你们两个是我的客人呀,我得把你们当客人来款待才是。”她叫了一下人。

“翠柳,”她对应声前来的丫鬟说,“我还没吃过茶点,把茶盘端来,给这两位年轻姑娘添两只杯子。”

茶盘很快就端来放在炉边小圆桌上了。那白瓷茶杯和亮晶晶的茶壶,在我看来是多么美啊!枣茶的热气、烤麦饼的味儿,多么香啊!可是令我失望的是,因为我已经开始感到饿了,我发现麦饼只有很小的一份。苏妈妈也发现了。

“翠柳,”她说,“能不能再拿一点儿麦饼和猪油来?这一点儿不够三个人吃的。”

翠柳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砚娘,虞夫人说,她已经按照平时的分量送来了。”

得说明一下,虞夫人是清乐坊的总管事,她的心肠跟刘都护是一样的,同样是鱼骨和铁制成的。

“哦,好吧!”苏砚娘回答说,“那看来我们只好将就一下了,翠柳。”等那丫鬟退出之后,她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幸好我还有办法弥补一下这次的不足。”

她请宋安之和我坐到桌子跟前,在我们每人面前放上一杯枣茶和一片美味却很薄的烤麦饼,然后起身打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我们的眼前马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葱花饼。

“我本来想让你们每人带一点儿回去吃,”她说,“可是烤麦饼这么少,只好现在就吃掉了。”说着很慷慨大方地把饼切成片。

那天晚上,我们就像享用山珍海味一般饱餐了一顿。这盛情的款待,让我们感到莫大的愉快。当我们用女主人慷慨提供的美食填饱辘辘的饥肠时,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这也让我们感到非常愉快。吃完茶点,盘子端走后,她又招呼我们到炉火跟前去,我们一边一个坐在她的身旁。这时她和宋安之交谈起来,能让我听到这样的谈话,实在是一种幸运。

苏砚娘总是那么神态安详,举止端庄,谈吐彬彬有礼,这使得她绝不会陷于狂热、激动和浮躁,也使看着她或听着她说话的人感到愉悦。这种愉悦由于受到肃然起敬之情的约束,而显得较有分寸,像是受到了某种净化。我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

而宋安之的情况,却让我大吃一惊。

使人精神振作的茶点,熊熊的炉火,和她敬爱的导师在一起,受到亲切的对待,也许比这些更为重要的是,她那与众不同的头脑中的某种念头,激起了她内心的力量。这力量苏醒了,熊熊燃烧起来。

首先,它让她的脸颊泛起了红光,而在这以前,我在她脸上看到的一向是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其次,它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的双眼因此突然显出一种比苏砚娘的眼睛更为独特的美——这种美既不是因为双眸漂亮的颜色而起,也不是那长长的睫毛和描过似的眉毛的衬托而起,而是从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内涵之美,一种目光的流动和光彩之美。接着,她的心和口仿佛合而为一,话语滔滔不绝地不断涌出,我也说不出它们的源头在哪里。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竟然有那么宽广的胸襟,来容纳不断涌出的如此纯洁、充沛和热情洋溢的语言甘泉,这是真的吗?在那个对我来说值得怀念的晚上,宋安之的谈话就有这样的特色。她的心灵似乎急于想要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享受到别人在漫长的一生中都未见得享受的生活。

她们谈论着我从没听说过的事情。谈到古老的民族和时代,谈到遥远的国家,以及已经发现或正在猜想中的世界的奥秘。她们还谈到各种书籍。她们读过的书真多啊!她们的知识多么渊博啊!她们好像还非常熟悉以前人的名字和诗人。

而尤其使我感到最为惊奇的是,苏砚娘问宋安之,她是否偶尔还能抽出点儿时间来温习她父亲教她的胡语,说着还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叫她读一页,并逐句进行翻译。宋安之照着做了,每听她抑扬顿挫地朗读一行诗句,我的崇敬之情便加深一层。

她刚读完,就寝的钟声就响了。再耽搁下去是不允许的。苏砚娘拥抱了我们,把我们搂到怀里时,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她拥抱宋安之的时间比我长,也显得更不愿意放开她。她目送海伦到门口。为了宋安之,她再次悲叹了一声;也是为了宋安之,她拭去了脸上的一滴泪珠。

一到寝室,我们就听见周教习的叫声。她正在检查抽屉,而且刚把宋安之的抽屉拉开。我们一进去,她就迎头对宋安之痛骂起来,还要她明天把那几件叠得不够整齐的东西别在肩头上。

“我的东西乱糟糟的,的确丢人,”宋安之喃喃地悄声对我说,“我本来想整理一下的,可是给忘了。”

第二天早上,周教习在一块硬纸板上十分醒目地写下了“邋遢”两字,然后把它像捆人似的缚在宋安之那宽阔、温和、聪明且显得善良的额头上。

宋安之毫无怨言地一直耐心地戴着它到傍晚,她把这看成是应得的惩罚。下午结束后,周教习刚一离开,我就跑到她跟前,把那张纸板一把扯下,扔进了火里。整整一天,宋安之没有发出的怒火却一直在我的心中燃烧,**辣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不断地灼痛我的双颊。看到她那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我心痛得实在忍无可忍。

在上述事情发生后大约七天,苏砚娘收到了许郎中的回信。看来他的话与我的陈述相符。

苏砚娘召集起全教坊的人,宣布说,对陈映雪所受的种种指控已经作了调查,现在她很高兴地告诉大家,陈映雪是无辜的,对她所加的一切莫须有的罪名都已得到彻底昭雪。于是教习们都纷纷前来和我握手,我的同班们的行列中也发出了一片欢乐的嗡嗡声。

一个令人伤心欲绝的包袱就这样被卸下了,从此,我就下定决心,决定排除一切困难,开始重新努力,闯出一条路来。

我奋发图强地努力着,而成功也作为回报随之而来。通过实践,我原本不太强的记忆力有了提高,不断的练习也使我的头脑大有进步,变得非常敏锐。到了下旬,我就升了一班,不到两个月,我就获准开始学习乐器了。

我选了琵琶,因为有一次我绕过薛教习的习艺堂,看见她在教几个姑娘琵琶,随后从她们的手指中发出悦耳的声音。这让我很是向往,相比琴瑟,琵琶似乎更吸引我。

那天晚上上床的时候,我竟然忘了在想象中为自己准备一桌有热乎乎的烤土豆或者白饼加鲜牛乳。可是这个想法还没有得到圆满的解决,我便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现在,若让我拿清乐坊和它的一切匮乏贫困,去换取刺史府和它每天的锦衣玉食,我是绝不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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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鸾不栖梧
连载中花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