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开始了,仍和前一天那样,在灯草芯蜡烛的微弱亮光下起床、穿衣。只是这天早上,我们不得不免去洗脸这个仪式,因为水缸里的水冻成了冰。头一天傍晚起,天气就变了,整整一夜,刺骨的东北风,透过窗门的缝隙,呼呼地灌进我们的卧房,冻得我们在床上直打哆嗦,水缸里的水自然也结了冰。
冗长的一个半小时的默念和诵读《诗经》还没结束,我就觉得快要冻死了。早餐时间终于到来,这天的粥没有烧煳,吃起来还可以,可惜量太少了。我的那份看上去多么少呀!我真希望能再加一点。
那天我被编入了第四班,还给我规定了正式的功课和作业。在这之前,我一直只是清乐坊各项活动的一个旁观者,今后,我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名教坊弟子了。
刚开始,我对背诵还不大习惯,总觉得这些文字又长又难,一门门课程一会儿一换,弄得我晕头转向。因而,申初光景,张管事把一根约五尺五寸长的平纹细布滚边,连同缝针顶针塞到我手里,让我坐在习艺堂里安静的角落,依样画葫芦地给布缝上滚边时,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在那时刻,其他人也大多和我一样在做针线活儿。只有一个班仍站着围在周教习的椅子在诵读。四周静悄悄的,可以听到她们所读的文章的内容,也可以听到学生们完成功课的情况,以及周教习听了后对她们的责备和夸奖。她们学的是诗赋和文辞。
在读课文的人中间,我看到了我在回廊上认识的那个姑娘。开始上课时,她被安排在全班最前头,可是不知是因为发音有误还是语调不当,她突然被降到末尾去了。即使到了这样不惹人注意的地位,周教习还要让她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她不断地用下面这样的话来批评她:
“宋安之,宋安之,你偏着脚站着,鞋帮都着地了,快把脚板伸直了。”
“宋安之,你伸着下巴,难看死了,快把它收回去。”
“宋安之,我要你抬起头来,我不许你以这副样子站在我面前!”等等,等等。
一章书从头到尾念了两遍,课本便合了起来,开始对姑娘们进行考问。大多数人似乎都回答不上来。但是,不管什么小难题,一到那位叫宋安之的姑娘那儿立刻就迎刃而解了。她好像把整堂课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了,每一个问题她都能对答如流。
我一直以为周教习会对她的用功进行夸奖,可事实却相反,周教习突然大叫了起来:“你这邋遢讨厌的姑娘,今天早上你肯定连手都没有洗!”
宋安之没有回答,我对她的沉默感到奇怪。
“为什么她不解释一下,”我心里想,“因为水结了冰,她既没法洗脸,自然也没法洗手。”
此刻,我的注意力给张管事岔开了,她要我给她绷住一束线。她一边绕着线,一边不时地跟我说着话,问我以前有没有上过学,我会不会刺绣、缝纫、编织等。在张管事放我走以前,我根本就没办法再观察周教习的动静。
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这位女士正在下达一道命令,命令的内容我没听清楚,只见宋安之立刻离开教室,走进隔壁一间放书的小里屋,过了半分钟又返回来,手里拿着一束一头扎起来的树枝。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屈膝礼,把这个不祥的刑具递给了周教习,随后,不等令下,她便默默地解开了罩衣,那位教习立刻用这束树枝朝她颈背上狠狠地抽了十几下。彭斯没有掉一滴眼泪。
看到这种情景,我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徒劳无益的怒火,气得双手颤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可是她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上,没有一点儿变化,依旧神色如常。
“冥顽不化的姑娘!”周教习嚷道,“怎么也改不了你这邋遢的习惯啦。把笤帚拿走!”
宋安之遵命照办。当她从书房里出来时,我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她正把自己的手绢放回口袋,瘦削的脸颊上闪着一丝泪痕。
傍晚的玩耍时间,我觉得是清乐坊的一天中最欢快的时刻。五点钟吞下的一小块麦饼和几口豆粥,虽不能解饿,却也使人恢复了一点儿活力。受了长长一整天的拘束,现在可以放松一下了,习艺堂里也比早上暖和了,因为这时允许把柴火烧得旺些,以便多少代替一下尚未点上的蜡烛。红彤彤的火光、许可的喧闹、嘈杂的人声,给人一种自由自在的愉快感。
在我看见周教习鞭打她的学生宋安之的那天傍晚,我照例在长凳、桌子和笑声不绝的人群中间穿来穿去,虽然没有一个伙伴,但也不觉得孤单。经过窗户时,我不时掀起窗帘,向外眺望。窗外飘着小雪,下端的窗上已经积了点薄雪。我把耳朵贴在窗上,从屋内的喧声笑语中,仍能分辨出屋外大风的哀号。
如果我刚刚离开了一个温暖的家和慈爱的双亲,这时也许会引起我离别的哀愁,那凄厉的风会让我伤心不已,这嘈杂的喧闹会搅乱我的安宁。但实际上这两者却引起我一种奇特的激动和不顾一切的狂热,我期望狂风会咆哮得更猛烈,期望天光更加黑暗,变得漆黑一团,期望嘈杂的人声变成喧嚣。
我跨过几张长凳,钻过几张桌子,来到一个壁炉跟前,我看到宋安之正跪在高高的铁丝防护板旁边,借着余烬的微光,默默无语、全神贯注地在看书,与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
“还是那本《陶渊明集》吗?”我来到她背后说。
“是的,”她说,“我马上就看完了。”
少顷过后,她合上了书。
“现在,”我想,“我也许能引她开口说话了吧。”
我在她身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你是叫宋安之吗?”
“是的。”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吗?”
“我从很靠北面的一个地方来,快到朔朝的边界了”
“你还回去吗?”
“我希望能回去。不过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你一定很想离开清乐坊吧?”
“不,我干吗想离开呢?我被送到这里来是改造自己的,没有达到这个目的就离开是没意义的。”
“可是那位教习,就是周教习,对你那么凶。”
“凶?哪儿的话!她是严格。她讨厌的是我的缺点。”
“如果我是你,我会讨厌她的,我会反抗她。她要是拿那个鞭子打我,我就从她手里夺过来,当着她的面把它折断。”
“也许你根本不会那么做。但要是你真那么做了,都护大人会把你从这里踢出去。那会让你的亲戚非常痛心。宁可忍受一下除自己之外谁都感受不到的痛苦,远比草率行动,让亲朋受到连累要好得多。更何况《论语》上也教我们要忍。”
一想到亲戚,我就只想到了刺史府的那些人,我恨不得他们立马被我连累。
不过我没有说出来,如果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说不定还惹人厌烦,至少我在刺史府就是这样。
“可是,在满是人的屋子中间挨鞭子,罚站,毕竟是丢脸的呀。而且你已经是那么个大的姑娘了。我比你小得多,都受不了呢。”
“不过,既然你躲不了,那就只好忍着点了。如果命里注定需要你忍受,你却净说受不了,那么这是软弱的和愚蠢的。”
我听了她这番话感到非常诧异,我不能理解这“忍受”的学说,更无法理解也不赞同她对惩罚她的人表示的宽容。虽然如此,但我仍觉得宋安之是借助一种我所看不见的光来看待事物的。我怀疑也许她是对的,而我则错了。但是我已不想再深究这件事,我先把这事暂且搁下,以后方便的时候再说。
“你说你有缺点,安之,什么缺点?我看你很好嘛。”
“那我就告诉你,看人不要只看外表,像周教习说的那样,我的确很邋遢。我难得能把东西收拾整齐,也从来不保持整洁;我粗心大意,总是忘掉规则;该做功课的时候,我却在看闲书。我做事缺乏条理;有时会像你一样说,我受不了那么多的规矩,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这些都会惹得周教习恼火,因为她生**好整洁,遵守时刻,一丝不苟。”
“她还霸道残暴。”我补充说,但宋安之并未附和,她只是默不作声。
“苏妈妈也像周教习那样对你很凶吗?”
一提到苏砚娘,她那严肃的脸上便掠过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苏妈妈非常善良,不忍心严厉对待任何人,哪怕是教坊里表现最差的学生。她看到我的错误,便和颜悦色地指出来。要是我做了点值得称赞的事情,她就大加赞扬。我的天性实在太有缺陷了,一个有力的证据是,尽管她的规劝那么那么温和,那么合情合理,却依旧治不好我的那些毛病。她的赞扬,虽然我非常珍视,却无法激励我经常做到遇事谨慎、考虑周全。”
“这倒奇怪了,”我说,“要做到小心谨慎不是很容易吗?”
“对你来说是容易的,这一点我不怀疑。上午上课时,我仔细观察了你,发现你非常专心。沈管事讲课和问你问题时,你看来一点儿都没开小差。而我的思绪却总是飘忽不定,在我本该仔细听周教习讲课,应该用心把她讲的全都记住的时候,我却常常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我像进入了一种梦境似的,有时我以为自己到了洛阳,我听到的周围耳语声,以为是流过我家附近的深谷的那条潺潺的小溪声——所以,轮到我回答时,我得从梦境中被唤醒。而我刚才是在倾听着幻想中的小溪声,根本没有听到教习讲的是什么,所以也就一下子答不上来了。”
“可是今天下午你回答得多好啊!”
“只是碰巧罢了,因为我对我们读的那篇课文的内容很感兴趣,今天下午我没有梦游深谷,而是一直在纳闷很多事。”
随后她便侃侃而谈起来,她忘了我还不能听懂她的话,忘了我对她讲的那些事一无所知,或者说几乎一无所知。我把她又拉回到我的水平上来。
“那么,苏妈妈上课时,你也会走神吗?”
“当然不是,不常这样。因为苏妈妈总是有比我的想法更新鲜的东西可讲。她的话特别让我喜欢,她所传授的常常是我正想得到的。”
“这么说,你在苏妈妈面前表现得很好喽?”
“是的,不过是出于被动。我没有费多少力气,只是听凭自己的心愿而行事罢了。这种好的表现没什么了不起的。”
“很了不起,人家待你好,你也待人家好。这是我一直想要做到的。要是人们对那些霸道不公正的人,总是宽容顺从,听之任之,那坏人就会任着性子,胡作非为了。他们就不会有什么顾忌,也就永远不会变好,反而会越来越坏了。要是我们无缘无故挨打时,一定要狠狠地回击。我是说我们一定得这样——要狠狠回击,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打我们的人,让他永远不敢再这样打人。”
“我想,等你长大一点儿,你会改变这种想法的,现在你只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小姑娘罢了。”
“不过,安之,我是这样认为的,有些人,不管我怎样想讨得他们的欢心,但他们还是一个劲地讨厌我,对这种人,我肯定会讨厌的。还有,对那些毫无道理地责罚我的人,我一定要反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有人爱我,我也会爱他,或者我认为该受到惩罚,我会心甘情愿地受罚一样。”
“只有重刑犯和蛮族才会信奉这样的说法,那些贵族和百姓是不赞成这一套的。”
“怎么会呢?我不懂。”
“消除仇恨的最好办法不是暴力,同样,最能医治创伤的也不是报复。”
“那么会是什么呢?”
“读读《论语》吧,注意一下孔夫子和他的弟子的言行,把他们的话当做你的准则,把他们的行为作为你的榜样吧。”
“他们怎么说的?”
“忍,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实力可以让你报仇,那么你就得让对方认为你对他们没有仇恨,等你能让他们反悔才行。这叫韬光养晦。”
“这么说,我应该爱徐夫人喽,这我可做不到;我应该听她的儿子林砚舟的话喽,但这绝不可能。”
这回轮到宋安之要求我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便按照自己的想法滔滔不绝地诉说了我遭受的虐待和内心的怨恨。一激动,我说话就显得尖酸刻薄了,但我心里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说了,没有保留,毫不克制,语气也不婉转。
宋安之耐心地听我说完。我以为她总该说点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怎么?”我忍不住问她,“难道徐夫人不是一个狠心的坏女人吗?”
“毫无疑问,她对你并不好。因为你瞧,她不喜欢你的性格,就像周教习不喜欢我的脾性一样,可是你把她对你的所作所为记得多清楚啊!看来她的不公已经在你心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烙印!无论什么虐待都不会在我的心灵上烙下这样的印记。如果你忘掉她对你的严厉,忘掉由此而引起的激愤情绪,那么你不是会过得更快活一些吗?我总觉得,生命似乎太短暂了,不该把它花在结仇和怀恨上。在这个尘世上,我们人人都会有一身罪过,而且必定如此。但我相信,不久就会有那么一天,我们摆脱了腐朽的躯壳的同时,也将摆脱这些罪过。到那时,堕落与罪过将会随着这个累赘的肉身离开我们,只留下精神的火花。为此,我就再也不会为复仇操心劳神了,堕落也不会让我深恶痛绝,不公也不会让我垂头丧气。我将平静地活着,期待着末日的来临。”
宋安之的头一直低垂着,讲完最后句话时,她把头垂得更低了。从她的表情看,我知道她不想再跟多谈了,而宁愿跟自己的思想交流。
不过,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沉思了,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个班首——是个粗鲁的大姑娘,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大声喊道:“宋安之,要是你不马上去整理抽屉,收拾好你的针线活儿,我就去告诉周教习,让她来看看了。”
宋安之的遐想被驱散了,她叹了一声,站了起来,既没有回答,也没有耽搁,照这个班首说的去做了。
而我,则留在宋安之离开前待的地方,开始反思以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