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那天,不可能再出去散步了。

虽然早上我们已经请过安了,可是从午饭时起(没有客人来造访时,徐氏很早就吃午饭)便刮起了冬天凛冽的寒风,随后便下起了绵绵苦雨,我要出府买吃食的想法也就只能取消了。

这正合我意。我一向不喜欢远出散步,尤其是在寒冷的下午。我可不想在阴冷的傍晚回到家,手脚都冻僵了不说,还要受到贴身嬷嬷何氏的数落,而且还会因为自觉身体不如疏桐、砚舟和绾凝,而在心里感到难过。

这个时候,疏桐和绾凝正在她们自己的闺房里,林砚舟正在向他的妈妈汇报自己昨日的学业。

而他们的妈妈正斜靠着窗,手拉着林砚舟拉着自己的手,一副享受天伦之乐的样子。

至于我,则在她的恩准下请过安后回了疏影斋,她说她很遗憾,不得不让我独自一个人在一边待着。除非她从何嬷嬷那儿听到或是亲眼看到,我确实在努力养成一种比较纯真随和的性格以及活泼可爱的举止——也就是我能变得比较开朗、率真、自然一些——否则,她实在不能让我享有那些只有开心自足的孩子才配享受得到的特殊待遇。

很明显,她自认为替我遗憾的做法让我很不舒服。

“何嬷嬷说我干了什么啦?”我问。

“冰冰,我不喜欢爱找茬儿或者刨根问底的人,更何况一个小孩子这样跟大人顶嘴实在让人讨厌。回到你自己的院子吧,除非你说话能让人听着顺耳,不然就不要张嘴出声。”

现在是未正二刻,我偷摸看见何嬷嬷在偏院小憩后,溜出疏影斋,熟练地进到了舅父林刺史的书房里。

我缩在窗台角落里,这扇窗是普通的木框直棂窗,上面糊着一层半透明的油纸,光线朦朦胧胧透进来,刚好够我看清书上的字。窗外的风一吹,窗纸就轻轻簌簌作响,外面的人看不清屋里,我也正好安安静静躲在这里看书,暂时忘了这宅子里的冷清和委屈。

我重新低头看书,这是一本画满了神鬼异兽,记载了不同地方的故事的书,我看了眼书皮,似乎是叫《山海经》。一般来说,我对书的文字内容不怎么感兴趣,不过,虽说我还是个孩子,我还是不能像翻空页似的把书中的某些内容信手翻过。

里面有没有头的人,有长得像麻袋的鸟,有好多我在偷看的另一本书《异物志》上没有见到过。

每幅画都在讲一个故事,虽然我理解力不足,欣赏水平有限,常感觉它们神秘莫测,但它们仍让我觉得十分有趣。它们就像在某些夜晚里,何嬷嬷心情好时给我们讲述的故事一样。

我没有贴身丫鬟,舅父也只是在我尚在襁褓之中时塞给我了当时被他买来当奶娘的何嬷嬷,在这之后他就病了,随后也像我的爹娘一样去世了。

我叫陈冰冰,现在已经十岁了。

我没有爹娘,至少我到了记事的年纪起我就没有见过他们。

那时舅父还健在,见我开始疑心,只好说我的爹娘一同病死在当时突然爆发的瘟疫里。

舅父病死后,我便交由舅母徐氏抚养。奈何徐氏在我舅父去世后便撕下了前期和蔼可亲的面具,我那连买吃食都要偷偷摸摸的日子也就在那时开始了。

我不清楚为何徐氏对我的恶意这么大,我只知道,比我小的林疏桐和林绾凝已经进女学了,而我却只能靠窃读舅父的书房里那些难懂晦涩的文字来证明自己也有资格进女学。

不过在某个角度上说这也是件好事,有一次徐氏去接两位表妹的时候,我趁她不注意溜出刺史府,偷听到了夫子对她们近期情况的报告,说什么林疏桐太过高冷身边没什么手帕交,还有林绾凝虽然次次学业排名在前但一直在搞小团体。

至少,徐氏这般讨厌我,如果我进了女学再被夫子报告我的情况若正如她所想的那样,我大概连府门都出不了。

我膝头摊着书,心里美滋滋的,至少是自得其乐的,只是害怕有人来打扰。但打扰来得很快,书房的门开了。

“嘿!苦恼小姐!”林砚舟叫唤着,随后又沉默了,显然是发觉房间里空无一人。

“见鬼,上哪儿去了?”他接着喊道,“疏桐!绾凝!陈冰冰不在这儿,告诉娘亲她跑到雨地里去了。这个坏畜牲!”

幸亏我躲到了书架后面,我想。

我真希望他发现不了我的藏身之地。林砚舟自己是发现不了的,他眼睛不尖,头脑不灵。

正当我打算等林砚舟走后就从书架后出来,可林疏桐从门外一探进头来,就说:“我看见了,她在书架后,我听到她的呼吸声了,准没错,兄长。”

闻言,我立马走了出来,因为一想到要被这个表哥硬拖出去,我便浑身发抖。

“你有什么事呀?”我问,既难堪又不安。

“该说:‘你有什么事呀,少爷?’”这便是我得到的回答。“我要你到这里来。”他在扶手椅上坐下来,打了个手势,示意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林砚舟今年十四岁,比我大四岁。

他长得又大又胖,但肤色灰暗,一副病态。他长着宽宽的脸盘,五官粗大,四肢肥壮,大手大脚。他喜欢暴饮暴食,结果落得肝火很旺,目光呆滞,两颊松弛。

这阵子,他本该待在太学里,可是他妈妈却认为他“身体虚弱”,因此把他接回来住上一两个月。但他的夫子断言,如果府上少送些不健康的吃食去,再找个武夫锻炼下身子,他肯定会全身上下都好好的。可是做母亲的心里却讨厌这样粗率的意见,而是持一种高雅的姿态,认为林砚舟脸色不好是由于过度用功或是想家导致的。

林砚舟对母亲和妹妹们并没有多少感情,对我则更是厌恶。他动不动就欺侮我,虐待我,不是一旬三两次,也不是一天一两回,而是接连不断。弄得我每根神经都紧张害怕,他一走近,我身上的每块肌肉都会收缩起来。有时我会被他吓得手足无措,因为面对他的恐吓和欺侮,我无处申诉。

下人们不愿意为了帮我而去得罪他们的少爷,而徐氏对此则装聋作哑,她的儿子打我骂我,她都熟视无睹,尽管他动不动就当着她的面这样做,而背着她的时候更不知有多少次了。

刚开始,我还跟她说舅父留话让她好好待我,结果我听不懂的更恶毒的话从她嘴里冒出,至少我听着觉得恶毒,所以作罢。

由于已经习惯于对林砚舟逆来顺受了,因此我便走到他的椅子跟前。他费了大约一弹指的时间,拼命地向我伸出舌头,就差绷断了舌根。

我知道他马上就要下手了,一边担心挨打,一边凝神盯着这个就要动手的家伙那副令人讨厌的丑恶姿态。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出了我的心思,反正他二话没说,猛然间狠命地踢了我一下。我一个踉跄,从他椅子前倒退了一两步才站稳了身子。

“这是对你的教训,谁叫你刚才胆敢无礼地跟娘亲顶嘴,”他说,“谁叫你鬼鬼祟祟地躲到窗帘后面,谁叫你刚刚眼光里冒出了那样的神气,你这只耗子!”

我已经习惯了林砚舟的辱骂,所以根本就不想去理睬他,一心只想着如何忍受辱骂过后必然到来的殴打。

“你躲在书架后面干什么?”他问。

“在看书。”

“把书拿来。”

我走回窗前把书拿了过来。

“你没有资格拿我们的书。娘亲说,你靠别人养活,你没有钱,你爹爹一个子儿也没留给你,你本该去乞丐那里,而不是跟我们这种高等人家的孩子一起过日子。你不该跟我们吃一样的饭,穿娘亲花钱买的衣服。现在,我要教训你,看你还敢不敢乱翻我们书架。这些书都是我的,整座房子都是我的,过不了几年这些就全归我了。滚,站到门口去,别站在这里旁。”

我读过一些话本,上面有许多因荒废自己而把家业败光的公子哥,林砚舟似乎正在向他们靠近。

不过这些话我现在可没胆当他的面说出来,我照他说的去做了,起初并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当他把书举起,掂了一掂,起身做出要扔过来的架势时,我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叫,往旁边一闪——可是晚了,那本书已经扔了过来,正好打中了我,我应声倒下,脑袋撞在门上,磕出了血来,痛得要命。我的恐惧心理已经超过了极限,被其他情绪所取代。

于是,我心中所想就这么被说出来了,而且如此大声,生怕房外的人听不见。

“什么!什么!”他大嚷起来,“她竟敢这样这般咒我!疏桐、绾凝,你们可听见她说的了?我不该告诉娘亲吗?不过我得先——”

他向我直冲过来,我只觉得他揪住了我的头发,搬着我的肩膀——他跟一个拼命的家伙决一死战了。我发现他真是个暴君、杀人犯。我觉得有几滴血从头上顺着脖子淌下来,感到一阵剧痛。这些感觉一时压倒了恐惧,占了上风,我一个跃身骑到他的肩膀上,将他的鼻子向上抠。我不太清楚自己后面干了什么,只听得他一面骂我“耗子!耗子”,一面杀猪似的号叫着。

他的帮手就在旁边,林疏桐和林绾凝早已跑出去搬救兵了,徐氏来到了书房门前,来到现场,后面跟随着何嬷嬷和她的贴身丫鬟春桃。

“哎呀!哎呀!竟然敢撒泼对少爷大打出手!”

“姑娘既在府里寄住,就该守府里的规矩,耍性子给谁看?”

随后徐氏说道:“把她关到柴房里去!”

于是马上就有两双手按住了我,把我拖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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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鸾不栖梧
连载中花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