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一旅游热刚过,前往西陵古村的大巴上基本没什么人。
车子发动前,一个穿着蓝色短袖衬衫的男生突然坐到了我旁边。
车内明明还有很多单独的座位。
我用余光瞄了他一眼,然后抱着书包往窗边挪了一点。
察觉到我的动作,男生偏头冲我笑了一下。
出于礼貌,我也十分勉强地对他挤出一个笑。
汽车在嗡鸣声中发动,没一会儿就驶上了山地。
两侧只有浓密的树林,加之山路弯曲,我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
肩膀被人推着晃了两下。
我迷迷糊糊睁眼。
“醒醒,到了。”
男生的脸近在咫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他的肩上。
脸一红,瞬间坐直。
我有些尴尬,只能故作淡定地背起书包先一步下了车。
拿了行李进村,男生却在我身后跟了一路。
我停脚转身。
他也停下脚步,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语气不太和善:“你跟着我干嘛?”
男生挠头:“我定的客栈也是这个方向啊。”
我:“你住哪个客栈?”
男生:“西陵海岸。”
不会吧,这么巧。
我没话说,只得拿着行李继续往前走。
我跟男生到前台取了房卡,又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然后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打开了我对面的房间门。
男生却似乎一点不惊讶,关门之前还非常友好地说了一句:“好巧啊,没想到我们就住对门呢。”
西陵古村一边靠山一边临海,我定的客栈窗外就是海景,风景很好。
我正坐在窗边想着事情,房门突然被敲响。
男生站在门外:“到饭点了,要不要一起?”
我刚想拒绝,他先开口:“我之前来过,知道一家非常有特色的饭馆。”
走了一路,交谈不超过五句,只是简单作了下介绍。
他叫陆海,留学回来的研究生,来古村度假的。
我跟在他身后,经过村子中间那座古楼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看什么呢?”陆止回头。
“没什么。”我回答之后快步跟上。
离古楼不远处的老式民居腐旧的木门前坐着一个腰背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我们从跟前经过的时候,她突然颤颤巍巍抬手指向陆止。
“林汉之,你又回来了啊。”
陆止停下脚步。
发现啊婆耳背,于是躬着腰大声跟她说:“啊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林汉之。”
啊婆目光茫然,盯着他看了几秒之后又糊糊涂涂地嘟囔:“多,多穆……”
陆止看着有些无奈,却还是耐着性子跟她解释:“啊婆,我叫陆止,是从外地来西陵度假的。”
啊婆木愣地盯着陆止看了好久,突然激动地拽住他的衣服。
啊婆硬拉着陆止不让走。
听到动静,屋内急匆匆出来一个中年女人。
她跟我们道歉,说这老太太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神智不清楚,经常认错人。
我跟陆止进了饭馆,等餐的间隙,我拿出包里分装好的药,就着矿泉水喝了下去。
陆止:“吃的什么药?”
我随口一答:“精神类的。”
陆止“喔”了一声,没再多问。
空气静得有些尴尬。
似乎觉得无聊,陆止又问:“我看你行李带得不多,应该不是来旅游的吧?”
2
我是学美术的,之前学校安排我们到西陵古村来写生。
回去之后我的精神就出现了问题。
写生返程前一天,我跟几个同学想着在古村里到处逛逛,于是便进了那座古楼。
上到顶层之后,我听到了敲击悬钟的声音。
可楼内并没有挂钟。
而且很奇怪,我问了同行的几个同学,他们都表示并没有听到什么钟声。
钟声只响了那一下,之后就没有了。
回了学校之后,我没多想,也没当回事。
可当天下午,我的脑子里竟然又响起了钟鸣声。
紧接着,我便开始接连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怪梦。
连着一周,每天同一个时间点,我的脑子里都会响起一声钟鸣。
我精神越来越恍惚,甚至老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某天绘画课上,老师给了一个女性神明的主题。
可我偏了题,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将神明像画成了诡异的屠城画。
绘画老师看我精神不太对劲,于是建议我去医院。
医生给我开了药,可我的精神状况却越来越糟。
什么片子都拍了,却看不出一点病症。
医生实在没办法,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在医生的建议下,我又请长假回了西陵古村。
当然,这些事情我不可能跟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陆止说,便只是随便找借口敷衍了两句。
吃完饭回到客栈,我窝在床上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到了钟声。
不是脑子里的,是从外边传进来的。
我惊醒,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方向。
古楼,是从古楼那边传出来的。
我忙穿好衣服往出走。
刚到客栈门口却和拎着矿泉水的陆止碰了个正着。
“你要去哪?”
我脚步没停,着急忙慌回了一句:“古楼。”
陆止却突然拽住我的胳膊:“诶,那古楼看起来阴森森的,你还是别去了。”
我将手抽出来:“为什么不能去,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为了古楼?”陆止疑惑,“你要去古楼里找什么?”
我下意识想回,又将话咽了回去:“跟你没关系。”
也不等他说话,我抬脚便往前走。
陆止立马跟上来:“天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陪你去。”
他不容拒绝就跟了上来,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正是太阳落山的时间,整座古村都被笼罩在朦胧的橘黄色光晕里。
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便进了古楼。
陆止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古楼门口,朝里张望之后也跟了上来。
古楼有四层,越往上面积越小。
楼层四面都有窗洞,洞口不小,但照进楼内的光线却十分有限。
楼内昏暗,还透着一股不知缘由的寒。
第一次进古楼是在正午,当时也没觉得里面这么冷这么阴森。
我打了个冷战,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止。
我此刻真有些庆幸,他没理会我的拒绝强行跟了上来。
3
踏上连接顶楼的最后一阶木梯。
身边有阴风吹过。
我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不由得看了旁边的陆止一眼。
察觉到我的视线,陆止挑眉:“你害怕啊?”
我吞了口唾沫,老实说:“有点。”
陆止笑了两声。
笑声,四周的钟声,以及,我脑子里的钟声。
“钟声,”我着急地拽住陆止的袖子,“你有没有听到钟声。”
陆止摇头:“没有啊,这又没钟,哪来的钟声。”
不可能啊,我明明听到了,那么清楚,怎么可能没有呢?
陆止表情怀疑:“你是不是出门的时候没吃药?”
听懂了他话里的两重含义,我白了他一眼便自顾下了楼。
脚踩在中空的木质楼梯上,在封闭的木室之内发出砰砰的声响。
陆止跟在我身后。
我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交错在空中来回闷响。
踩得我心和脑子越来越烦乱。
下到二楼的时候,我发现一个正抱着玩偶往上走的小女孩。
楼梯狭窄,无法容纳两个人的身形。
我退回平台让到一边。
那小女孩却好奇地歪头盯着我。
“姐姐,你也是来听钟声的吗?”
仿佛瞬间被击中了天灵盖,我马上激动起来:“你也能听到钟声?”
“能啊。”小女孩一脸单纯,“那个大哥哥每天太阳落山都在这敲钟啊。”
“大哥哥?”
可是楼上明明就没人啊。
我自顾想着,小女孩已经抱着娃娃上了三楼的楼梯。
我想跟上去,却被一脸严肃地陆止扯着胳膊径直拉出了古楼。
“你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神情愤懑,“她也能听到钟声,她说有人在敲钟,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说着便又准备往里进。
陆止不顾反对,再次拉起我的手腕,他往楼里看了一眼:“先回客栈,回去再说。”
又一次被阻止,我皱眉看着他,语气不满:“我们刚认识不到一天,你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一时情急,你见谅。”陆止松开我的手,却还是一脸严肃,“但我真不能让你进去。”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
陆止犹豫着说:“这地方不正常。”
回到客栈之后,我跟着陆止进了他的房间。
“西陵古村,在两千多年前是一座古城,被敌国屠城之后成了空城。”陆止说着,给我递了杯水。
我接了水,直接放到面前的茶几上:“这跟古楼里的钟声有什么关系?”
“屠城之后,敌军为了方便,直接将尸体原地坑埋,而尸体最密集的位置,就是古楼周边。”
我抬头看着陆止,就听他接着说:“所以,我们所处的西陵古村,其实就是一片巨大的坟场。”
我原本想喝水,捏着杯子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所以,你刚刚不让我进去,是怀疑那个小女孩是鬼?”
陆止在我旁边坐下,淡定道:“比起鬼,我觉得叫怨灵更合适。”
我心里不解:“我有几个点不太明白。”
陆止:“你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审视般地打量着他,“还有,你到这来,真的是度假吗?”
“我确实不是来度假的。”陆止,“我是为了那些怨灵来的。”
4
陆止说,他们家里在整理家族谱系的时候发现家里的祖先可能有西陵原始古城的血脉,于是他回国之后,和爷爷到西陵来了一趟。
可是回家之后,家里就一直怪事不断。
他的父母上班时总觉得身后有人,时间长了之后开始精神恍惚注意力不集中,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工作。
没过多久,爷爷晚上在自己房间受到惊吓,一时激动竟然脑出血住进了医院。
陆止家里是经商的,有人脉也有钱,花了很多钱托了很多关系才打听到了有关西陵古城地下坟场的事情。
而这也是他这次来西陵古村的原因。
——
我看着他,不自觉紧张起来:“所以,你的家人也听到钟声了?”
陆止摇头:“没有,但我爷爷说,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很恐怖的画面。”
我下意识问:“屠城?”
陆止:“对。”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脑子里一遍遍想着陆止刚刚说的话。
想着想着又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与西陵古村有关的资讯。
可是搜索结果很简单,并没有陆止说的那些什么古国,屠城,怨灵相关的内容。
但他也说了,他也是花费了很多金钱和人脉才得到了这些资料。
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编故事胡诌。
可是屠城呢?
我并没有跟他提过屠城画。
越想脑子越乱,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到了午夜。
夜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些非常细微的动静被无限放大。
我睁眼看着虚空,脑子里全是陆止那些关于屠城怨灵万人坑之类的话。
睁大眼睛,赫然坐直。
我慌乱着打开床头灯,然后光着脚跑下床按亮了屋子里所有的光源。
几分钟后,我站在陆止的房间门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
门内的声音迷糊带着不悦。
我犹豫着开口:“是我。”
房门打开,穿着宽松短袖的陆止打着哈欠,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有事?”
“那个,我……”
我害怕,可以过来你屋里打地铺吗?
这话有些难为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止皱眉:“嗯?”
“那个,没什么事,”我飞快地说,“你继续睡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话刚说完,陆止就开口:“进来吧。”
我愣了一下。
嗯?
却还是乖乖地进了门。
可能是知道我说不出口,陆止也没多问,只是将床上的被子抻平。
“布草我用过,需不需要重新换一套?”
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不用了,你睡就行,我坐椅子上眯一会就好。”
陆止若有所思:“可是你看着我睡的话,我睡不着。”
这话莫名有点暧昧,我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5
过程和谐得有些诡异。
陆止十分自觉地从柜子里拿出备用布草铺在床边,我也毫不扭捏地睡上了他的床。
看我在床上躺好,陆止准备去关灯。
“诶,要不别关了吧,”我捏着被子,“我有点害怕。”
“不关灯我睡不着。”陆止还是关了灯,“你害怕的时候就叫我一声,我听得见。”
已经霸占了人家的床,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只能强行闭上了眼睛。
身体很重,脑子很沉。
迷糊中,我好像又听到了钟声。
身体不受控制,我翻身下床。
开门,出客栈,一路朝着古楼走。
古楼里有呜咽惨叫声。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
那些声音好像在引诱着我往上走。
我上了顶楼。
中间的木梁上挂了一只巨大的悬钟,不敲自鸣。
窗洞忽明忽暗,有光亮。
我伸出头去看。
古村的建筑全都消失了。
周围是一片火海,火海中是遍地的尸体和残肢。
带着尘土味的空气中隐隐融进一丝血腥和焦糊味。
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楼梯传来异响。
我一转头,就看到了密密麻麻从楼梯爬上来的尸体和断肢。
我惊惶地往墙边退,可窗洞却突然从外伸进来一只手,紧接着是没有头颅的身体……
那些被砍得乱七八糟的身体和残肢从四面八方向爬过来。
而它们的中心目标,是我。
一具没了双腿趴在地上的男尸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脚腕,我想把它踢开,却被他赫然拖倒。
我仰面倒地,砸起了地面上沉积已久的灰尘。
“咳咳咳——”
我发出的连阵呛咳声瞬间让那些尸体残肢暴动起来。
在铺天盖地的凄厉嚎叫声中,我逐渐被带着血腥的腐臭味淹没。
它们在抓挠撕扯我。
好痛,身上好痛!
头被压得严严实实。
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于斯。
“于斯……”
“于斯!”
“呵——!”
我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却在拼命喘着气。
陆止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大力扯开了我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因为气闭而青紫发红的脸被泪水打湿。
我茫然地转头看着四周,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之后竟然抱着面前的陆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陆止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无措。
双手在空中悬停了很久,最后试探着在我肩上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