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刚刚揭幕,一抹稀薄的红日在天边隐现,秦朔脚步加快,任由风从耳旁吹过,他握紧手机。
手机界面停留在温景疏给他发的信息,她问他有没有时间把房子过户的事情定下来。
一辆重型摩托停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他长腿跨上去,给温景疏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两人异口同声。
最终是温景疏开口:“御江岸32号。”
御江岸32号是一个住宅区的名字,秦朔顿了顿,问她:“哪一栋?”
“你过来就知道了。”
花园里,温景疏把手机开免提放在桌上,蹲下来把牡丹花的烂枝剪掉,“到了告诉我,我在这里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摩托车引擎的声音“隆隆”响起来,和静谧的花园格格不入。
五点多钟的日光刚刚好,周遭没有高楼大厦挡住,刚好落在女人的头顶,为她全身笼上一层温和的轻纱。
她低头把牡丹花修剪干净,选了几支花插进花瓶里。
她把花递给身后的秘书:“把这个送过去,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陈秘书把花瓶接过去,“可……那边的意思是在我们和文袖之间选一个,要不要我去……”
最近有个重要的企划,她必须把这个剧本抢下来,但是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周文兴。
温景疏考虑片刻:“嗯,你代表我去。”
她现在刚接手景山影视不久,还不适合出面,尤其是对面是周文兴的时候。
“后天的慈善晚宴,都有谁去?”温景疏忽然睁开眼,怔怔地盯着手里的花,娇贵的牡丹花被她捏在手里,鲜妍的花汁沾了满手,如同鲜血一般。
“各界人物都会去,除了温家还有徐家、蒋家和李家,还有一个东南亚公司,可若雅,您之前了解过。”陈秘书推了推眼镜。
“周文兴呢?”温景疏问他。
陈秘书低头说:“周文兴登记的是蒋家的名号。”
摩托车的嗡鸣声从远处驰过,最后停在了花园门口,温景疏打开手机,不急不慢地打开录音,“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陈秘书刚从花园后门出去,后一刻,一道身影就站在了正门口。
秦朔高挑的身影从远门延伸进去,他举着手机,看向四周,“我到了,你在哪里……?”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秦朔显得有些局促,他张望着,面前的门就打开了。
她说的“来了就知道了”,原来指的是这一整块地方都是她的,饶是见惯了娱乐圈的纸醉金迷,秦朔还是有些震惊。
毕竟他是记得的,和周文兴在一起再怎么样也只是住大平层,倒不是没钱,只是眼前这样的花园,怕是有钱也买不下。
“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温景疏站在门口,怀里捧着一束水仙,“坐吧,我还有些收尾工作。”
秦朔跟着她走进去,往里走是一出漂亮的苏式庭院,正中央是一块碧绿的池塘,还有几只白鹅在水面上,一些佣人没见过他,却如同没看见他一样。
安静得可怕的四周,温景疏招呼道:“你要喝什么?”
秦朔抿唇,在她对面坐下来,“白水就行。”
他的手始终握成拳头放在身侧,温景疏注意到,没有说话。
他现在这幅样子,和当年没有什么不同,五年过去,少年好似没有长进,看见这些东西依然无所适从。
温景疏勾唇,装作不知道,把一小碟鱼子酱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是今早刚从冰岛空运过来的鲑鱼子,还算新鲜。”
烤得焦香酥脆的面包上摆着一点香草籽和一些晶莹的鱼卵,秦朔现在正是赚钱的时候,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没吃过好的。
他挑起一边的眉毛,“这是又来哪套啊?”
温景疏笑了下:“你和丁玦年纪差不多吧?”
秦朔笑容淡了点:“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那可不一定,我现在捧他,说不定很快就会比你红。”温景疏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托腮,“你没有代表作,奖项更是没有,除了一张还算有特点的脸,没人捧,你拿什么立身。”
秦朔没说话,眼神逐渐冷下来。
“我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进圈,我并不觉得你有什么前途。”温景疏净挑着难听的话说。
秦朔毕竟年轻,被她毫不留情地打击,很快就失了分寸,“也没跟我说,今天来这里是受刑的啊。”
“周文兴对你不好吗?你拿着他的钱好好读书,到不属于你的地方混什么啊。”温景疏摇了摇头,把桌上的一张纸推过去,“签了吧,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秦朔扫了眼,一一念出来:“那套房子就不少钱了,你就这么给我了?”
“给你的东西,你收着就好。”温景疏笑了下,笑不达眼底,总有人说周文兴是游刃有余的老狐狸,可这老狐狸的把戏温景疏又怎么会不懂。
“外加这个数,够你的解约费和以后所有了,离开吧,好吗?”
秦朔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站起身,盯着温景疏的眼睛,如同初出茅庐的狼,“你搞清楚,我不是你养的,我不是你儿子,别把我和丁玦那种废物混为一谈。”
温景疏还要说什么,刀叉落下的声音刺耳划过,她惊了一跳,低头——
沾着鱼子酱的刀叉狠狠穿透了黄花梨木的桌子,把一纸合同插在桌上,纸张破裂,奶白色的鱼子酱黏腻在桌上,竟有一丝触目惊心。
秦朔站直身体,抽过一旁丝绢,擦了擦虎口沾上的酱,“你的意思我听懂了,周文兴对我如何不重要,你们俩的恩情我会记住,你放心。”
温景疏愣了愣,站起来:“你——”
“周文兴是个烂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谢谢你今天找我来,不然我都快要忘记了,姐、姐。”
这样的话如同刀子一般,落在这寂静闲适的庭院里,秦朔原路返回,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只听见“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呼……”温景疏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直觉,她动了动手,才发觉自己一直握着拳头,指甲印都留在手心里。
她低下头,手机界面的录音界面亮起,她伸过去摁灭了。
年轻人的脾气大,尤其是秦朔,她是知道的,可话说出去的那一刻,她依旧后悔了。
管家钟叔上前:“小姐,正谊小少爷回来了。”
温景疏从水上走廊穿过,吩咐道:“把桌子换了。”
“妈咪!”Henry出现在走廊尽头。
温景疏眼中终于蔓上一丝温度,就被Henry扑了个满怀,她接住他,“上课回来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小舅舅带我去吃汉堡包了!”Henry用力蹦了蹦,又小心翼翼地往她身后张望,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看什么呢?”
“我刚刚在门口好像看见哥哥了,他的摩托车我坐过。”Henry犹豫着说,“他没来吗?”
温景疏低头对上他好奇地眼神,强撑着说:“如果他来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一起玩。”
温景疏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男孩出了一身汗,热烘烘的,她用力揉了揉他的额头,“他今天没有来呢,你想要见他的话下次我们再一起去。”
话音刚落,一点声音从远处传来,温廷棹慢慢走近,朗声道:“吃了两个大汉堡,别把汗都擦你身上了。”
温景疏笑容淡了些,抬头看见温廷棹从大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正一边走一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佣人。
人到中年的人还很自律,灰色衬衫包裹着劲瘦的腰身,温廷棹有着许多娱乐圈男人都望尘莫及的身高比例,他看着Henry满眼宠爱,“Henry先回去写作业,我和妈咪说会儿话。”
Henry吐槽道:“小舅舅好喜欢妈咪,每次讲话都要我走。”
温景疏浑身一僵,迟疑低下头,孩子只留下这一句就飞快地逃走了,只剩下她和温廷棹。
“这孩子乱说话,我下次说说他。”温景疏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温廷棹看着被换掉的桌子,挑眉道:“刚才,他出去的脸色可不太好看啊,你录音了?”
“嗯……应该。”温景疏退了一步,想到刚刚对话的内容,她身体都僵硬起来,“真的要这样做吗?”
“你不忍心?也对,毕竟是自己曾经照顾过的人。”温廷棹理解道,“这件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交给我和公关部。”
温景疏却没有把手机递过去,“好,这个录音我处理之后再给你。”
“怎么,不相信我的专业能力啊?”温廷棹忽然一笑。
温廷棹本硕都是商务管理和国际营销双学位,温景疏没忍住笑了下,把手机递过去:“我只是担心你发挥不出它最大的作用。”
*
几乎是和周文兴结婚后,针对温景疏的恶意营销和丑闻就没断过,周文兴从没帮她讲过话,现在离婚了就不可能不做回应。
利用秦朔反击的主意是温廷棹帮她想出来的,买营销的也是公司不是她,除了秦朔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事实。
一天后,周文兴买别墅送苏幼菱的新闻就登上了头条,一些关于“好事将近”的传闻也逐渐传开,照片里,一男一女恩爱地靠在一起,当众接吻毫不掩饰情侣关系。
前段时间周文兴开了演唱会,又公布了新歌企划,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离婚后,夫妻俩的工作发展不免被拿出来比较。
很快,一则更为劲爆的消息就爆了出来——“秦朔揭露周文兴禽兽面孔”。
温景疏看着那则标题,不禁笑出来,就连她也想不到温廷棹会用这样的标题,不过确实,效果很好。
秦朔和周文兴在娱乐圈里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样一来,直接爆出了秦朔曾经受过周文兴资助,所有人又开始盯着秦朔的经历。
那则热搜爆出了一段二十秒的录音,前段是温景疏的声音:“周文兴对你不好吗?你拿着他的钱好好读书。”
录音有些嘈杂,后段是秦朔冷漠的声音:“周文兴是烂人。”
这条录音很快登上了热搜,有人在心疼秦朔,更有人骂他是白眼狼,可不管舆论如何,只有温景疏是最大的受益者。
电话那头传来温廷棹的声音:“怎么样,效果不错吧?我可还没有买水军。”
温景疏笑道:“多谢二哥。”
二楼主卧,电话挂断,狭小的书房里只剩下温廷棹一个人,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电脑运作的轻微声响。
金丝边框后的狭长凤眼眯起来,他盯着电脑屏幕,电脑蓝光落在他俊郎的脸上,把那条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尤其是少年那不甘心的质问,那矛盾下涌流的情绪如同忍耐爆发的火山,他太明白火山下包含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