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他们下到海拔3200米的时候开始下的。
不是毛毛细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栈道上,溅起一片水雾。顾言和阿笙共用一把登山杖,在湿滑的栈道上一步一步往下挪。赵松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显然有过高海拔徒步的经验。
"快一点!"赵松回头喊,"下面有泥石流的风险!"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山谷。雨水已经把溪水染成了黄褐色,水位在快速上涨。原本干涸的河滩上,浑浊的激流正在漫上来。如果泥石流从两侧山体冲下来,这条沟就会变成一条死亡通道。
阿笙的高原反应还没完全缓解,嘴唇发紫,呼吸急促。顾言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帮她分担一部分体重。她的羽绒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牙齿在打颤。
"用氧!"顾言从包里掏出氧气罐塞给她。
阿笙吸了两口,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但雨越来越大,能见度降到了十米以内。头灯的光束在雨幕里像插进了一团棉絮,照不远了。
"栈道到头了!"赵松在前方喊。
顾言抬头。前面的栈道断了一截,大概两米长的木头桥面被去年的雪崩冲毁了,只剩下两侧的铁索悬在半空。铁索下面就是湍急的溪流,黄褐色的洪水翻着白沫,撞击在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过不去!"阿笙喊。
"得过!"赵松已经抓住了铁索,试了一下承重,"还结实!抓紧了,荡过去!"
"你先!"顾言对阿笙说。
阿笙咬着牙,伸手抓住铁索。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低温。顾言托着她的腰,帮她稳住重心。阿笙深吸了一口氧气,然后像荡秋千一样,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铁索上,晃晃悠悠地荡到了对岸。赵松在对岸接住了她。
"顾言!该你了!"赵松喊。
顾言抓住铁索。铁索冰凉,冻得手指发麻。他试了一下承重,铁索发出吱嘎的声响,但没有断。他深吸一口气,双脚蹬地,整个人荡了出去。
悬空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激流。黄褐色的洪水在雨幕中翻滚,像一只饥饿的野兽。如果他掉下去,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他荡到了对岸。赵松和阿笙一起拉住了他。三人瘫在泥地上,喘着粗气。
"继续走!"赵松爬起来,"这里不安全!"
他们沿着剩余的栈道往下冲。雨声、水声、雷声混在一起,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噪音。顾言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走出这条沟,走出这场雨,走出冰镜的余波。
走到海拔2800米的时候,泥石流来了。
不是正面冲击,是侧面的一条支沟里涌出来的。黑色的泥浆夹杂着石块和断木,像一条恶龙从山坡上扑下来,横穿了他们的路径。速度很快,几秒钟就填满了沟谷。
"退!"赵松拉着顾言往后撤。
但后面的路也被水淹了。他们被困在一段栈道上,前后都是洪水。左侧是山体,右侧是深渊。没有退路。
"上山!"顾言指着左侧的山坡。
山坡陡峭,覆盖着松树林。雨水把泥土泡成了泥浆,踩上去打滑。但这是唯一的路。三个人抓着树干和岩石,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泥浆灌进靴子里,冰凉刺骨。树枝抽打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到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平台。回头看,下面的栈道已经被泥石流吞没了。如果晚十分钟,他们就埋在下面了。
"歇一下。"赵松瘫在一棵树下,从包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妈的,命大。"
阿笙蜷缩在另一棵树下,氧气面罩上还挂着水珠。她的脸色依然不好,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顾言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但没有发烧。
"还能走吗?"
"能。"阿笙摘下氧气面罩,声音沙哑,"冰镜怎么样了?"
"死了。"顾言说,"跟河谷那面一样。但我有种感觉,它不是真的死了。只是暂时沉寂了。"
"七面镜子是联动的。"赵松说,"你毁了一面,其他几面会感应到。它们会加速活跃,也会加速寻找代理人。"
顾言看着山谷下方。泥石流已经停了,但洪水还在咆哮。雨势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完全亮了。灰白色的云层低垂,压在山顶上,像一块湿透的棉被。
"我们得尽快离开磨西。"顾言说,"冰镜的死亡会像一个信号,传给其他几面镜子。磨西不再是安全的了。"
"去哪儿?"阿笙问。
"川西还有两面。雅家埂垭口和磨西古镇中心。我们得确认它们的状态。"顾言从包里掏出地图,展开在膝盖上,"雅家埂海拔3800米,比燕子沟还高。如果冰镜的规律是夏天往高处走,那雅家埂那面现在应该也很活跃。"
"你还要去?"阿笙看着他,"刚从冰川上下来,又要上3800?"
"不去不行。"顾言说,"两面镜子在同一区域活跃,说明它们在联动。如果联动完成,第三面也会被激活。到时候就不是三面独立的问题了,是一个完整的子系统在运转。"
赵松凑过来看地图。"雅家埂我知道。垭口上有一座玛尼堆,当地人经常去挂经幡。如果镜子在那里,应该就在玛尼堆附近。"
"你跟我们一起去?"顾言问。
赵松沉默了几秒。"去。我爷爷的笔记里关于雅家埂的记录不多,但有一句话:'垭口之镜,以风为媒。'意思是那面镜子跟风有关。可能不取人的热,取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顾言收起地图。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山谷里的洪水在慢慢退去,露出了被冲毁的栈道和满地的碎石。他们得找一条下山的路。
"先回磨西镇。"顾言说,"补充装备,然后去雅家埂。"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泥石流毁了原来的路径,他们只能沿着山脊绕行。松树林里的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阿笙的高原反应在下降过程中逐渐缓解,但体力消耗巨大。顾言和赵松轮流搀扶她。
下午两点,他们终于回到了沟口。洛桑的车还停在原地,但引擎盖打开着,洛桑正蹲在前面检查什么。
"你们出来了!"洛桑看到他们,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沟里泥石流,路全断了!"
"看到了。"顾言说,"车还能开吗?"
"能。皮带松了,我紧了一下。"洛桑关上引擎盖,"先回镇上。你们这样子得换身衣服。"
回到磨西古镇,顾言在客栈里洗了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泥浆和寒气全部冲掉。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坐在床边,从包里取出那只木盒。
小镜子还在。但银面不再发光了,像普通镜子一样,只映出房间的倒影。冰镜死了,钥匙也失去了活性。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七面镜子的系统还在运转,磨西的另外两面还在。而更远的黔东南、湘西、闽西、陇东,那些未知的镜子,也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合上木盒,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磨西古镇的石板路湿漉漉的,雨水积在凹陷处,映出灰色的天空。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是虚假的。像暴风雨眼中的宁静。
阿笙敲了敲门,推门进来。她换了件干燥的毛衣,脸色比下午好了很多。
"赵松联系了洛桑,明天一早去雅家埂。"她坐下来,"但顾言,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冰镜问你信什么的时候,你回答了'纯粹'。那是什么感觉?"
顾言想了想。"像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掉了。一层一层的,父亲的影响、社会的期待、恐惧、**、记忆,全部剥掉。剥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但那个'什么都不剩'的状态,就是纯粹的我自己。"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自己还在。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我'这个存在本身。我信的就是这个。"
阿笙沉默了一会儿。"我做不到。"
"你不需要做到。你的信仰是传承,这就够了。每个人信的东西不一样。冰镜认的是'纯粹',所以它选了我。其他镜子认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那如果下一面镜子认的是'传承'呢?"
顾言看着她。"那它就是为你准备的。"
阿笙的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毛衣的下摆。"我爸的笔记里关于雅家埂的记录确实比我多。也许那面镜子真的在等我。"
"那就去看看。"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手指在叩门。顾言看着窗外的雨幕,想起冰镜里那片黑色的空间。黑暗、星空、父亲的暗房、阿笙的柚子树。那些画面像底片一样印在他脑子里,洗不掉了。
明天去雅家埂。后天、大后天,还有更多的镜子等着。但他不急了。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找到了自己的信仰。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走下去。
"睡吧。"阿笙站起来,"明天要早起。"
她走了。顾言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木盒里的小镜子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银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切都在等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