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决定

顾言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沈槐在楼下等着,靠在车边抽烟。看到顾言过来,他把烟掐灭了。

"怎么样?"

顾言把木盒递给他看。"老赵的孙子。赵松。五十多岁,大学教授。老赵去世前两天给他打的电话,让他取走光明巷的盒子。盒子里有老赵的笔记和这面镜子。"

沈槐接过木盒,打开,看着那面小镜子。"这就是钥匙?"

"七把钥匙之一。对应河谷那面骨镜。但河谷的镜子已经碎了,这把钥匙的用处不大了。重点是老赵笔记里的内容。"顾言说,"他记录了另一面骨镜。在川西磨西古镇。1905年就有过七人失踪案。"

沈槐把木盒还给顾言,点了一根新的烟。"又是七个人。这数字跟镜子是绑定了?"

"七片主骨,七把钥匙,七个人选。整套系统是按北斗七星的格局设计的。传教士把西方的占星学和本土的祭祀结合起来了。"顾言说,"问题是,磨西那面镜子还在。河谷的碎了,但磨西的感应到了。它会主动找人。"

"找谁?"

"不知道。但按照规律,它会找跟上次事件有关联的人。河谷这边的关联人是顾家。那磨西那边可能也会找姓顾的。"顾言说,"或者,它会直接找我。因为我毁了它的同类。"

沈槐吐出一口烟。"所以你现在是靶子。"

"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广场上的喷泉停了,周围安静下来。路灯亮着,在柏油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去吗?"沈槐问。

"去。"顾言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先消化这些信息,把老赵的笔记看完,搞清楚磨西那面镜子的具体规则和弱点。然后我得跟阿笙商量。她懂的东西比我多。"

"我呢?"

"你留在光城。如果有人来找我,你帮我挡一下。还有,帮我查一下磨西古镇的近期情况。有没有失踪案,有没有异常的民俗活动。"顾言说,"我可能需要官方渠道的信息。"

沈槐点头。"这个我能办。但顾言,我得提醒你。川西那边是甘孜州,民族地区,管辖权复杂。如果出了事,我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贸然行动。我会先去探路,确认情况之后再决定是否深入。"

两个人上了楼。顾言打开木盒,从夹层里取出老赵笔记的复印件。厚厚的一叠,大概有一百多页,手写体,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他坐在客厅的台灯下开始翻看。

笔记的前半部分是1964年事件的记录。跟顾长青的笔记内容有重叠,但角度不同。顾长青写的是个人经历和感悟,老赵写的是客观记录和线索搜集。关于顾长青的部分,老赵的记录更加详细。

"顾长青在1964年之后变了。出来之前他是个热血青年,出来之后变成了另一个人。镜子给了他某种东西,也夺走了某种东西。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镜子让我看见了真相,但真相让我再也回不去。'他说的真相是什么,我没问。但他从此开始收集关于镜子的所有信息,像着了魔一样。"

"1972年顾长青回到腾冲,在和顺住了下来。他找到了我,说要合作。我问合作什么,他说'等着下一次'。下一次是什么,他不说。但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找我一次,问我有没有看到异常。1988年他问我有没有听说过磨西。我说没有。他让我去查。我查了,发现了1905年的七人失踪案。他看了资料,说'果然如此'。然后他开始频繁往返于腾冲和川西之间。"

"1998年他带我去了磨西。但没让我进镇。我们在镇外的一座山上观察了三天。他说磨西的镜子跟河谷的不同。河谷的镜子认血脉,磨西的镜子认信仰。他还说,磨西的镜子不止一面,至少有三面。七把钥匙对应七面镜子,分布在七个地方。河谷是其中之一,磨西是另一个。剩下五个不知道在哪儿。"

顾言停住了。七面镜子。不是两面,是七面。对应北斗七星。河谷碎了一面,磨西还有三面。总共七面,散布在全国各地。

父亲知道这个吗?底片上只提到了"不止一面",但没有说具体数量。顾长青知道,老赵也知道。但他们都没有完成全部的调查。

顾言继续翻。后面的内容更加零散,有些是地名,有些是人名,有些是日期。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维。老赵记录了周维的动向。

"2024年3月,一个叫周维的摄影师去了镜渡。顾长青让我留意这个人。我说为什么,他说'他是被选中的'。4月,周维失踪。相机后来被送回来了,顾长青去取了。他看完照片之后说了一句话:'开始了。'开始什么,他没说。但从此之后他的行动变得急迫了。之前他收集碎片是慢慢的、不着急的。4月之后他开始疯狂地找碎片,找人。他找过顾言的父亲,但没找到。顾淮山(父亲)那时候已经病重了。"

顾言合上笔记。周维的失踪触发了顾长青的急迫。为什么?因为周维被磨西的镜子选中了?还是因为周维的介入打破了某种平衡?

他想起周维相机里的那张照片。镜子里映出的是顾淮山(叔叔)。如果周维接触的是磨西的镜子,那镜子里为什么会映出顾淮山?除非磨西的镜子和河谷的镜子之间有某种联系。七面镜子不是独立的,是一个网络。

顾言感到头痛。信息量太大了,而且大部分是碎片化的,没有完整的逻辑链条。他需要阿笙的帮助。阿笙懂彝文、懂古傩仪、懂骨镜的文化背景。有些内容他看不懂,但阿笙可能懂。

他拨了阿笙的电话。

"顾言?"阿笙的声音带着睡意,"几点了?"

"十点。抱歉,我忘了时差。"顾言说,"但有个事得跟你说。老赵的孙子出现了,给了我老赵的笔记。里面提到了磨西的镜子和七面镜子的说法。你之前听说过吗?"

阿笙沉默了几秒,像在清醒脑子。"七面镜子……我爸提过一次。他说骨镜不是单一的,是一个体系。但具体几面他不确定。他猜是七面,因为北斗七星。但他说过磨西的镜子跟我们这边的不一样。我们这边的是'血脉系',磨西的是'信仰系'。具体什么意思他没解释清楚。"

"老赵的笔记里写的是'认信仰'。什么信仰?基督教?"

"不一定。磨西那边1905年的时候既有法国传教士,也有藏族的苯教。两种信仰并存。镜子可能认的是其中一种,或者两种都认。"阿笙说,"我爸的笔记里有一页画着磨西的地图,标了几个位置。我回去查一下,明天给你回话。"

"好。还有一件事。老赵留了一把钥匙。小镜子,银框,十厘米直径。他说是七把钥匙之一。"

"钥匙……"阿笙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我爸说过钥匙不能乱用。钥匙能打开镜子,但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取决于使用者的状态。如果你心里有恐惧,镜子会放大你的恐惧。如果你心里有**,镜子会放大你的**。钥匙是放大器。"

顾言看着手中的小镜子。镜中的自己依然带着那种微妙的滞后感。他想起阿笙的话:放大器。如果镜子能放大内心的东西,那他进入镜子的时候,镜子放大的是什么?

"我明天把钥匙的照片发给你。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记录。"顾言说。

"行。但顾言,"阿笙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要去磨西吗?"

"可能要去。"

"我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你爸的笔记里说磨西的镜子认信仰。你不是基督徒也不是苯教徒,你进去会被排斥。"

"我可以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你。就像河谷那次一样。"阿笙说,"但这次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河谷那次你差点没回来。"

顾言没有拒绝。阿笙的陪伴在河谷那次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火是她点的,线索是她梳理的,决策是她一起参与的。这一次如果去磨西,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后方的人。

"好。等你看完笔记,我们再决定。"

挂了电话,顾言坐在台灯下,继续翻看老赵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张照片。不是底片,是已经洗好的照片。照片上是老赵和另一个人的合影。老赵看起来比顾言见他时年轻很多,大概六十多岁。旁边站着的人顾言认得——顾长青。两个人站在竹林里,就是和顺古镇后面那片竹林。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98年4月。

1998年。顾长青带老赵去磨西的那一年。这张照片应该是在那之后拍的。两个人站在竹林里,表情都很严肃,没有笑。像是两个背负着沉重秘密的人在互相确认:我们都还在,任务还没完成。

顾言把照片放回笔记里。他感到一种跨越时间的厚重感。1964年、1972年、1998年、2019年、2024年。六十年的时间里,这些人用各自的方式跟骨镜搏斗。有些人妥协了,有些人对抗了,有些人研究了。现在轮到顾言了。

他合上笔记,关掉台灯。黑暗中,那面小镜子在木盒里泛着微弱的银光。顾言没有打开看。他需要睡觉。明天阿笙会给他回话,沈槐会给他查到的信息。然后他要做一个决定。

去,还是不去。

但他在关灯的那一刻就知道答案了。他一定会去。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父亲的那句话:"镜子外的那个人才是你。"他要去确认自己是谁,在另一面镜子面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顾言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赵笔记里的地名、人名、日期。它们像拼图一样漂浮着,等待被拼合。他闭上眼,试图入睡,但黑暗中那面小镜子的银光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明天一切都会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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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