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光城是三天后的事。
高铁上,顾言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云南的群山变成贵州的丘陵,再变成湖南的平原,最后变成城市边缘的厂房和居民楼。地理的变化对应着心理的变化。山里的那个顾言和城里的这个顾言,像是两个人。
沈槐在出站口等他。这次沈槐没穿制服,一件灰色T恤,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来接朋友的普通人。
"阿笙呢?"沈槐问。
"留在南蚌。她说要整理完她爸的笔记再回省城。"顾言说,"可能要一两个月。"
"周维的案子我结案了。失踪,推定死亡。家属签了字。"沈槐说,"老赵的死亡证明也开了。自然死亡,心脏病。顾长青的就算了,没有身份登记,当不存在。"
顾言点了点头。这些程序上的事沈槐处理得很好。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归档的结论。
"我爸的遗物呢?"顾言问。
"还在你家里。暗房我让人锁了,没动过。"沈槐说,"但顾言,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走之后,有人去你家里找过你。"
顾言的脚步停了一下。"谁?"
"不知道。邻居说看到一个男的,四十多岁,问顾言在不在。邻居说不在,他就走了。没留名字,没留联系方式。"沈槐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顾言想了几个人。老赵死了。顾长青大概率也死了。阿笙在南蚌。沈槐在他面前。还有谁知道他的地址?
"我爸的朋友?"顾言说,"我爸认识的人里,还有我没见过的?"
"有可能。但你得小心。如果骨镜真的散了,碎片如果真的还能被重新利用……"沈槐没说完。
"我知道。"顾言说,"我先回去看看。"
回到家,一切如常。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信箱里塞满了广告纸。顾言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他换了鞋,走到暗房门口。门上的锁是沈槐让人装的,崭新的,钥匙在顾言手里。
他打开锁,推开门。暗房里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工作台上铁皮箱还在原位,放大机罩着黑布,显影罐摆在架子上。空气中那股酸涩的味道依然在。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言走进去,关上门,打开手机灯。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铁皮箱没有被翻动过,里面的老禄来还在。底片盒也都在。但工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跟之前那张俯拍他在河谷里的照片一样,四寸大小,没装相框。照片上是顾言的家,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藏青色夹克,右肩有补丁。
顾言的手抖了一下。他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有些门关上了,有些门打开了。来老地方。"
老地方。
顾言知道是哪儿。父亲生前最常去的地方,不是暗房,是光城老城区的那家照相馆。父亲年轻时在那儿当学徒,后来文化馆的工作也是从那儿调出去的。照相馆叫"光明照相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顾言小时候去过几次,后来照相馆拆迁了,变成了住宅楼。但父亲一直管那块地方叫"老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沈槐打了个电话。
"又来?"沈槐接起来。
"我家里又多了一张照片。这次是我家客厅,里面有我爸。留言让我去光明照相馆旧址。"顾言说,"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沈槐说,"二十分钟到你家。"
二十分钟后沈槐到了。两个人开车去了老城区。光明照相馆的原址在一条叫"光明巷"的窄巷里。巷子不宽,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砖楼,底层开着一些小店铺。照相馆原来的门面现在是一家便利店。
顾言站在便利店门前,看着那扇卷帘门。父亲当年就是从这扇门进进出出的。卷帘门上贴着快递广告和开锁电话,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一家照相馆。
"就是这儿?"沈槐问。
"嗯。"
顾言走到巷子深处。光明巷不长,大概两百米就到头了。尽头是一堵墙,墙后面是另一片小区。他站在墙前,回忆着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光明照相馆拆迁之后,他在巷子尽头的墙根下埋了一个东西。"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去那儿找。"
顾言蹲下来,看着墙根。地面铺着水泥,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是实的。不是空心。
"埋在墙里?"沈槐问。
"不知道。可能是墙根底下。"顾言站起来,环视四周。巷子尽头没有人,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锁。
他走到铁门前面,试着推了一下。锁是坏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小院。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角落里堆着建筑垃圾。正对门的位置有一面墙,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字:
"顾。"
顾言的血液凉了下去。这个字跟河谷里碎片上的"顾"字是同一种笔迹。不是父亲写的,是顾长青写的。或者更早的人写的。
"沈槐。"顾言叫了一声。
沈槐走过来,看到墙上的字,皱了皱眉。"有人在这儿活动过。最近。"
"为什么这么说?"
"红漆是新的。下雨的话这种劣质油漆最多撑两周。最近一次降雨是一周前。所以这字是一周内写的。"沈槐说,"而且你看地面。"
顾言低头看。荒草中有踩踏的痕迹,通向院子深处。他跟着痕迹走过去,在院子的西北角发现了一个土坑。坑不大,直径大约三十厘米,深度大约四十厘米。坑底有积水,但坑壁的新鲜泥土说明它是最近被挖开的。
"有人在这儿埋过东西,又挖走了。"顾言说。
"或者取走了什么。"沈槐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坑底。积水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块硬物的轮廓。"有东西还在。"
他用树枝把积水拨开,露出下面的东西。是一块木板。他用手把木板周围的泥清掉,然后把它提了上来。
木板不大,大约A4纸大小,厚度两厘米。表面粗糙,但上面有用刀刻出的图案。图案的内容顾言认得——跟阿笙拓印过的铜镜背面图案一样。戴面具的人围成一圈,圈中心有一面镜子。
但这一次,图案里多了一个人。跪在镜前的人不是面向镜子,也不是背对镜子,而是侧对着镜子,脸朝向观看者。脸上有五官,能看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顾言认得那张脸。是他自己。
图案里的顾言跪在镜前,脸朝向观者,表情平静。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人影,是一片星空。跟阿木拉墓碑前那块石板上的图案一样。
"这是你爸刻的?"沈槐问。
"不是。笔画不对。"顾言说,"我爸的字是钢笔字,细而有力。这个是用刀刻的,粗犷。而且我爸不会刻版画。"
"顾长青?"
"可能。但他为什么要刻这个?"顾言翻过木板。背面用刀刻着一行字:
"第七日之后,来此取信。顾长青留。"
第七日。顾言进入骨镜的那一天。顾长青在那天之前就刻好了这块木板,埋在这里,等着顾言来取。但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为什么要埋在废弃院子的墙角下?
"他在用最后的力气给你留东西。"沈槐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把能留的都留了。"
顾言看着木板正面的图案。他自己跪在镜前,镜子里的星空。这不是预言,是建议。顾长青在告诉他:你做了选择,但选择之后的路,你要自己走。跪下来,面对它,但不要被它吞噬。
"走吧。"顾言把木板放回坑里,没有带走。这不是需要带走的东西。它已经完成了使命——告诉顾言来过这里,看过这个图案。信息传达了,木板就可以留在这里。
两个人离开了废弃院子。走出光明巷的时候,顾言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堵墙,红漆写的"顾"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爸跟你叔公,两个人用了一辈子跟你告别。"沈槐说,"现在他们都说完了。"
"没说完。"顾言说,"我爸留了一张照片在我家里。他还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