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翠屏青楼

两人一搀一扶行走于密道中,一路无话,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终于开阔些,这才来到一处石阶前。

“到了,程公子,我们从这里上去吧。”于微偏头耸肩,提醒靠在她肩膀上的男人,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与挺直的鼻梁轮廓,以及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程元澈声音很轻,气息有些虚弱问:“这是哪里?”

“按照地图来看是翠屏楼后院柴房,一会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于微带着他上了台阶。

“哦?想不到你们闲云书院在妓院亦有手眼。”程元澈嗤笑一声。

于微发现了,这人不好相处,性格冷淡不说,说出的话也带刺。

本不想和一个受伤的人计较,但她又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来救他,一句道谢没说,反得如此调侃。

心有不忿道:“程公子玉树临风,应当比我一个外地人更熟悉这里。”

程元澈闻言,嘴角只是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推开石板,周围一瞬间明亮了,地上的尘土飞扬起来,于微被呛地咳了几下,拍拍身上的灰尘,这是一间不大的柴房,一半都堆满了木柴和干草。

一扇木门正对着他们出来的地方,左手边还有个窗户。于微把外袍铺在干草上,让程元澈靠下了。

自己斜着身从窗户向外看去,四四方方的后院两边是连廊,院子中间有两盆半人高的南天竹,一个穿着破旧、头发花白的老人握着长扫帚,正慢吞吞的清扫着落叶,他像是坡脚,走路一拐一拐的。

于微转身,对程元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推门出去了,她脚步立刻虚浮,顺着连廊走路摇摇晃晃,差点被自己绊倒撞到旁边的柱子上,似是喝醉的模样。

“公子,您走错了。那边是后厨,前堂这边走,公子——”老人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于微装作没听见。

她一边踩着蛇形步子,拖着地走,一边摔袖含糊道:“今......今宵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后厨门敞开着,只有一个小厮蹲在灶前烧火,他见一个长相俊俏,但是疯疯癫癫的人进来,低声骂了一句:“又一个喝醉的来后厨!明日让青姨把这个后院风水改改,净招些酒疯子。”

于微端的是醉醺醺的样子,眼波迷离,手指着小厮说:“你!给我去做......松茸焗鸡枞、天山雪莲炖飞龙,还有......玉树麒麟尾。”

小厮愣了,头一次见这样耍酒疯的,这些菜名听都没听过,上哪去做。

“哎吆吆——公子,您怎么跑这儿来啦?可是前头姑娘们伺候的不周到?”一个尖锐讨好的声音响起,话音刚落,只见方才那个老头跟在一个发髻梳的油光水滑且身形微胖的中年女人身后,一起朝后厨走来。

小厮如见救星,上前带点委屈的模样说:“青姨,这人醉的不轻,还说要吃山珍海味,看他那穷酸样。”

于微一个转身,似乎站立不稳,撞到了小厮身上,大声说:“谁说......本公子吃不起!我家中金银能......能买下整座翠屏楼!你……你们都出去!我……我只给她一个人付钱。”她指着青姨说。

旁边两人面面相觑,青姨眉头皱了一下,扫了一眼于微,还是展颜笑道:“你们先出去吧。”

“青姨——”小厮似是担忧。

“出去吧。”青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两人出去了,顺手带上门,偌大后厨只剩两个人。

青姨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公子,生的俏,只是刚刚还迷乱的眼睛,此时一片清明沉静了,她心里不由得一紧。

于微伸出手,掌心向上,打开里面赫然是半块鱼符。

青姨用手绢摸着胸口顺气,笑了,语气瞬间柔和起来:“原来是贵客临门,可吓着妾身了~”

于微也松了口气,看来这信物和事先约定的暗号无误。道:“青姨,叨扰了。借住几日,勿让他人知晓。”

青姨道:“那是自然,公子放心。在我这里有求必应,不必客气。”

翠屏楼五层的一间上等房内,与楼下的喧嚣浮华刚好隔开一段距离。房间很宽敞,一道紫檀木花鸟屏风隔成内外两进,外侧布置的像个书房,里侧有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悬着天青色的纱帐,旁边另有一张贵妃榻,铺着厚厚的褥子。桌上放着刚刚青姨亲自送来的盛着热水的铜盆、干净白布。

窗户紧闭,将外面的笙歌热闹隔开,只留一室暗香和安静。

烛火重重,暖黄柔和的光透过纱帐映在程元澈的背脊上,鞭痕被照的清清楚楚,于微垂下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此时,她正在替褪尽上衣的程元澈清理伤口和上药。

他的身形颀长而矫健,肩背开阔,线条流畅,腰身紧窄。两片肩胛骨因趴伏的姿势微微凸起,展现出常年习武的力量感。只是紫红的鞭痕与完好肌肤的光洁如玉形成鲜明对比,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强悍的矛盾美感。

于微拧干一块温热的毛巾,从相对完好的肩颈处开始向下擦拭,她的动作十分轻柔,说道:“忍着点。”

程元澈并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的埋进枕头里,若非呼吸平稳,到让人觉得他睡着了。

于微抿着唇,鼻尖也沁出汗,碰到稍深的伤口时,手指更小心翼翼。

“怕血?”趴着的人终于说话了。

于微想起沧月上滴的血,沉默了一会说:“怕习惯血。”

擦净伤处,于微拿起金创药把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她知道这一步会很疼,但是身下的人连哼都没哼一声。

上完药,她用干净的白布条给他包扎。倾身向前,双臂几乎环过程元澈精瘦的腰身,才能将布条绕到后背。

这个姿势让她身上那淡淡的、不同于这房间任何香气的兰草气息,再一次无可避免地萦绕在程元澈的鼻端。他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包扎完毕,于微感觉暂时如释重负。

程元澈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美的男子,用袖子擦过额头汗水的模样,别有一番阴柔之感。

问到:“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于微手上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回答道:“于微。程公子,既然我们都是要彻查卢氏之事,往后不必生疏,兄弟相称即可。”

程元澈道:“那是自然,不过于兄,你这个姓氏,似乎不多见。”

于微笑了一下,道:“我是孤儿,本是无姓之人。这二字是书院长辈所赐,取自‘识于微时’之意。”

程元澈没想到眼前这人大大方方说出自己身世,语气平静,也没有自怯之情,好感悄然滋生一分。

于是说道:“识于微时,莫逆于心,守于经年。是个不错的名字。”

咚咚咚——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于微放下门闩,将门浅浅拉开一缝隙,是青姨,身后跟着院里的老者,手上捧着一个食盒。

青姨凑近门缝,声音压低道:“公子,这是你要的药,已经煎好了。另外还带了一些清淡补气血的吃食。”

于微点点头:“有劳,可是分三家药铺去抓的?”

青姨说:“是的,小心的很。这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老仆左伯——左撇子又是左腿坡了,我要是不在,你有事尽可找他。”她指了指身后那个老人。

于微看像那个两鬓斑白的老左,枯树皮般的脸上挤出个笑容,露出一口黄牙。

道:“好,有劳左伯。”

于微不再多言,接过食盒,关上门,越过屏风,在床边的柜子上层层打开食盒,将最上层的白底蓝花瓷碗递给程元澈,他接过轻轻嗅着,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苦涩的药香,

道:“于兄,没想到你还通医术。”

于微这头正在拿勺子,忽的没拿稳掉地上,啪——碎了,程元澈朝她看过来。

于微些许走神,道:“略通皮毛,应急尚可,若论精深,远不及书院医堂夫子万一。”

“无妨,不用捡了。”程元澈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屋内弥漫一股淡淡的药香,把先前翠屏楼特有的熏香味覆盖过去。

程元澈喝完药,静静卧下,闭目养神。于微则转到屏风外侧的书桌后坐下,找到一个空白册子提笔写字。

“于兄倒是好雅兴,此时还有心情笔墨?”程元澈侧身,看着屏风后那个清瘦身影。

于微聚精会神,只道:“忽有所感,想赋诗一首,以纪念今日与程兄的相遇之情。”

听到这话,屏风内侧的程元澈睁开了眼,耳根微红。即使这人或有意思示好于他,专门写诗......未免也太过刻意矫情些。

他一时语塞。

于微又道:“程兄,药既服下,趁此时机说说卢氏的事吧。你查到何处,又因何受此重伤?”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窗棂外骤然一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沉沉夜幕,瞬间映亮房间,旋即隐去。紧接着,隆隆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狂风骤起,拍打着紧闭的窗扇,呜呜作响。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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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鸿照雪时
连载中白水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