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渡江去往京城赶考的马车都有十多辆，有新进的举人，更多的是之前考上的，这一次出行，就显得浩浩荡荡。
渡江城与姑苏城两城，出的举子能占整个吴州的一半，而吴州，自古朝廷重臣多出自吴州，可见其地位。
等到渡江的车马入了京城，长明依旧没有从睡梦中醒来，她梦见自己是姑苏大姓谢家的长女，得谢家长辈宠爱，自小便与姑苏陈家嫡子有婚约，生活如意，子嗣绵长。
画面一转，她回到三岁，百里枯坟，万里鬼哭，那是姑苏数百万无家可去的冤死之人。
枉死之人，不入地狱。
一盏长明灯在谢家燃起，一个秃头的和尚讨了灯，在百里之外的地方，挂在了一棵青色的果树上。
秃头的和尚一直没走，许久之后，在青色的果子树下圆寂了，绛红色的长明灯依旧不分昼夜的燃烧着。
百里之外的姑苏城里，红墙绿瓦之间，千灯照碧云，无人知这百里之外的山坳里，不见日月的山涧之中，一棵青果树上燃着一盏灯。
长明看见无数的神魂前赴后继地涌向长明灯，在灯芯跳动间，一张张黑雾缭绕的面孔，逐渐清晰，露出解脱的神情。
……
长明睁开眼，看向头顶的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就连那棵青色的果树，也依然结着不会熟的果子。
可是，有什么东西印在脑海里，想不起来，又觉得不能忘。
长明只当做了一场梦，却不想，这一睡，就睡过了一个寒暑。
如今吴州连片的大雨，渡江河也比往常急躁些，河上的桥都断了好几座。
三月大考过后，京城传回来的消息有两个，一是渡江进士七人，二是，渡江赶考众人放榜之日全部失踪。
长明听到这个消息，站在佛前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说一个不会死的人，忍过亲人在世的那几十年，后头的日子，便没有那么难熬了。
只是，过了几千年，度过了最孤独的日子，长明突然觉得这日子不习惯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与她牵绊太深的缘故。
她开始放纵性的长眠，一日复一日地睡着，醒不过来，梦里，总是恶鬼缠身，便是偶尔的好梦，也绕不过渡江城，绕不过一颗青色的果子。
九月初四，渡江城一年一度的游灯节。
唤醒长明的，不是满城的灯油味，而是一个虚得不能再虚的影子。
“你是善行？”看着秃脑袋的和尚，长明越看越觉得他像善行。
“是，也不是，或者，叫我陈朝明更合适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你该醒了，再不醒，就来不及了。”
秃头的和尚满脸复杂地看着长明，长明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看向佛前跪着的众人，哪有什么漂浮的影子，也没有秃头的和尚，佛前香烛依旧，多的几盏长明灯着实有些刺眼，唯有未归人，燃一盏长明灯，祈求平安顺遂。
她不知道那和尚的意思，她步行在渡江河畔，看着修好的桥梁，桥上挂着灯笼依旧，就是在不见夜月的夜晚，也灯火通明。
走入一处人家，没有任何阻拦，长明看到了书房窗边的杏花，杏花早已开败不见影子，树上的叶子有些泛黄，估摸着撑不住几日也要枯萎了。
隔着窗户，看着书房熟悉的摆设，想必有人日日打理才能如此干净整洁。
如同长明告别的那日，桌案上笔的笔，墨似乎还没干，书卷也好似刚刚被展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推开卷起的一角。
“等你出行时，我来送你。”
“好！”
送的人没有出现，等的人，也没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