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萧凛,是在永宁十一年的上元夜。
那夜我十岁,戴着兄长替我扎的兔子灯,从侯府东院的狗洞钻出去看灯。那狗洞是我七岁时发现的,藏在一片茂密的冬青丛后,洞口被杂草掩着,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我身形瘦小,恰好能钻过去,这些年里,它是我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
长安街万人空巷,灯火如昼。十里长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走马灯、宫纱灯、琉璃灯、羊皮冰灯,层层叠叠,将整条街道照得恍若白昼。猜灯谜的摊子前排着长队,杂耍艺人的铜锣声震耳欲聋,糖画摊子的老师傅手腕翻转,顷刻间便画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动物。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油炸糕点的油香,还有各色花灯燃烧蜡烛时散发出的淡淡蜡油味。
我在人潮里被撞得东倒西歪。我身量未足,又穿着寻常的布衣——那是为了出府方便,特意从丫鬟处借来的——在拥挤的人群中便如一叶扁舟,被汹涌的人浪推来搡去。兔子灯里的蜡烛早已熄灭,我护着空荡荡的灯架子,心里又急又怕。
不知被谁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我踉跄着跌进一处窄巷。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市的光亮透进来一点。我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疼得眼眶发酸。正要爬起来,忽然听见墙角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很轻,像是野兽受伤后发出的呜咽,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墙根处靠着一个人。那是个少年,身形瘦削,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幼兽。他的衣裳破烂不堪,沾满了深色的污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血,已经半干涸的血。他的肩头插着一支断箭,箭杆折断,只剩半截露在外面,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胀发紫。
他靠在墙根,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那饼冻得发硬,边缘已经干裂,他却像是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见我的动静,他猛地抬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濒死的狼,是走投无路的困兽,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猎物喉咙的绝望。
"别出声。"他哑着嗓子,声音低沉,"出声就杀了你。"
我本该尖叫的。
侯府的教养告诉我,遇见这种事要跑,要喊护卫,要保持世家女的体面。我阿爹是镇北侯,手握重兵,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我生来便是金枝玉叶,我的命比寻常人金贵百倍,我不该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将自己置于险地。
上元夜的雪下得很大,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窄巷。他穿得那样单薄,破烂的衣裳根本挡不住风寒,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冻得发青。他的牙齿在打颤,却仍在强撑着,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只要我一喊,他就会扑上来与我同归于尽。
然后我看见他怀里护着的那半块饼。
那饼上有个小小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人咬过又舍不得吃,仔细包起来的。饼皮已经干裂,牙印却很清晰,能想象出咬饼的人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小口,又心疼地把它包起来,留到更饿的时候再吃。
我忽然想起城郊破庙里的那些乞儿。每年冬天,我都会偷溜出去给他们送棉衣和吃食。他们拿到馒头时,也是这般珍而重之,舍不得一口吃完,要掰成小块,一点点地嚼,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
这个少年,也不过是个乞儿罢了。只是他比破庙里的那些孩子更惨,连一口完整的饼都没得吃,还要被人追杀,在这冰天雪地里流血等死。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眼中的警惕更甚,身子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
那是贡品,西域进贡的白狐裘,全上京只三件。毛色纯白如雪,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是阿娘临终前留给我的。阿娘去时我八岁,她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照雪,这件狐裘是阿娘进宫时先太后赏的,你留着,将来……将来做嫁妆……"
我红了眼眶,却不是因为舍不得。
"你流血会死。"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静,"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愣住了。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不是警惕,不是凶狠,而是茫然,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看身上的狐裘,又抬头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从没人对他这么好过。后来他才知道,那件狐裘足够买下半条巷子的人命,足够一个五品官员全家一年的嚼用,足够掖庭里最低贱的罪奴吃上十年的饱饭。
那时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肩头的断箭还在渗血,染红了狐裘雪白的皮毛。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狐裘的领子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以为他在哭,却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我是……我是罪奴,是掖庭里扫地的,是人人都可践踏的蝼蚁。你……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雪落在我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视线有些模糊。
"因为你快死了。"我说,"我不想让你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信了,久到巷外的喧嚣渐渐远去,久到雪落满肩头,将我们变成两个雪人。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却让我记了很多年。
"我叫萧凛。"他说,"萧瑟的萧,凛冽寒冬的凛。"
"我叫沈照雪。"我说,"阳光普照的照,风雪的雪。"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舌尖上细细品咂:"沈……照雪……"
那夜我没有带他去看大夫。他不让,说追杀他的人还在附近,大夫会报官,官差会把他抓回去,回去就是死。我便从巷子的另一端绕出去,在街角买了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回来替他包扎伤口。
他肩头的断箭拔出来时,血喷了我一手。他咬着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我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半,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最后打了个丑丑的结。
"技术很差。"他评价道,声音因疼痛而沙哑。
"第一次。"我承认。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
"沈照雪,"他说,"你是第一个给我包扎伤口的人。"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我说。
他摇摇头,没有接话。
那夜我们在窄巷里躲到天明。他靠着墙根,裹着狐裘,手里仍攥着那半块饼。我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雪一片片落在巷口。远处传来五更鼓响,街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上元夜的狂欢结束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你该回去了。"他说,"天亮了,被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不好。"
我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掌冰凉,却很有力。
"狐裘你留着。"我说,"伤好了再还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从狗洞钻回侯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丫鬟们尚未起身,我悄无声息地溜回房里,换下沾血的衣裳,将手脸洗净,钻进被窝,假装自己一夜好眠。
可闭上眼睛,全是那双狼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