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短短站在延边大学的门口,走在主楼的康庄大道上,她想起了入学时候的场景,自己拖着行车箱,背着书包,挎着背包,手里拿着各种缴费单和通知书,大汗淋漓的跑上跑下。不停地问询,辗转在报道楼,宿舍楼,教学楼之间,到宿舍的时候脸像两个红富士,火辣辣的。
别人的家长都是母亲铺床,父亲扫地,宿舍四个人,30平米的地方,地扫了两遍,拖了两遍,其他家长都夸白短短勇敢,懂事,让自己的孩子和白短短学习,白短短微笑着,心里却甚是难受。
她逃到餐厅,9月份本是初秋,但是狭小的餐厅挤满了人,有不同的口音和年龄层,她一个人站在韩式美食档口,没有一点口腹之欲。
在报考大学的时候,白童生说,“在东北念大学吧,我们空了还能去看看你,上大学的时候还能去送送你!回家也方便。”
可是,到了报道的时候,白童生说的是,“新生开学,我刚当班主任,总不好不在场吧!”
王美丽的说法也让人无法反驳,“今天校服有不合适的,一定得拿来改,明天升旗仪式孩子们也得穿啊!”
白短短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们俩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家的孩子好像就活该自己解决一切,她想要的不过他们一个看上去真实的借口,哪怕是为了省下车费,晕车之类的,**裸的借口竟然是为了一大群孩子,说白了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保住自己的声誉。
七年了,这个地方泅渡了她的青春,她的自尊,她的美好,她的期待,她的落寞,但是一直低头走路,从未仔细好好端详过它。无论如何,这里都曾是自己的避风港,不想回家和白童生和王美丽在一个屋檐下共处,故而跨专业考研,辛苦备战一年。一张小床,一张书桌,每天看不完的书,电影,电视剧才成就了现在的自己呀。
看着人来人往,轻松自在的模样,每天的烦恼就是吃什么,老师怎么又点名了,我的室友怎么这样的日子真是幸福之极。
虽然已经是五月初,却没有一点回暖的迹象,白短短拎着皮箱直接进餐厅了,她忽然想尝尝第三档口的辣白菜烤肉拌饭。延吉市在韩式食品的研究上可谓是淋漓尽致,辣白菜的甜度酸度辣度都能让人记忆犹新,米饭都是晶莹剔透的,档口的婆婆每次都给赠送一碟韩式辣酱……
这次回来其实在一周内完全能走完所有的流程,但是她想在学校多呆几天,因为这可能是最后的校园时光了,还想好好睡几天美容觉。可是躺在床上,心里想的竟然都是工作,都是北京。
所有的流程都按照时间地点走完以后,文学院的研究生毕业典礼在图书馆南侧的花园广场举行,为了拍照好看,学院要求穿硕士服,但是据说还有红毯仪式,所以男生里面穿西服,女生里面穿礼服高跟鞋,走红毯的最好男女结伴而行,还有宿舍一起走的,还有的左手爸爸,右手妈妈。在这之前,王美丽给白短短打电话,说这阵子不忙,想去学校看看她。问问白短短可不可以。白短短想了一下,回复他们,她很快就回北京了,那边挺忙的,就不折腾他们了。她挂了电话有点后悔,自己毕竟也在这个地方呆了六年,父母想来看看也无可厚非。但是来了以后,安排住宿,去买衣服也很麻烦,最主要的是她一直对他们开学没能送她这件事心存芥蒂,从没好好种树,还想收获果实嘛。
室友小黄早在毕业答辩以后就准备出国的东西了,哪有心思搞这种形式主义。另外两个平时联系也不多。她没想走红毯,而且想想自己什么世面没见过,何必参与呢。所以,那天她画了淡妆,穿了一双耐克小白鞋,黑色直筒裙,白色衬衫,再套上硕士服,一直在不远处背稿子,她要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换了以前,她一定紧张的声音发颤,现在心态平稳了很多,可是听到主持人试麦的时候,她还是慌了。
“是穷疯了,还是学校请不到主持人啊,以往不都是广播台的台长和副台长嘛!”白短短嘴角嘟囔着,一边往前凑了凑,金丝边眼镜,长长的鬓角,笔挺的墨灰色西装,真的是他,一个站在那就足够让人怦然心动的存在,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白短短坐在花园长椅上,继续背稿了,手机忽然响起,是韩蓄,“在哪呢,我在舞台这边?”
白短短笑着,背起包,朝着舞台的方向走去,使劲的朝着韩蓄招手,并奔向他的方向。
钟鼓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朝着自己的方向奔赴,轻轻一瞥,她满脸开心的招手,一路小跑,念叨着,“我在这,这边,这边!”他呆呆的拿着话筒,知道这场奔赴并不是为自己而来。
因为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有一个男孩子抱着一大束花在等人,而此刻这个男孩子正大步款款的朝着她走去。
“好久不见呀!”韩蓄有些不好意思。
“也才一年而已!不算长。”白短短毫不客气。
“你好像……好像长大了!”
“你的意思是我长高了嘛?”
“也不是,可能是脸圆显得成熟!”
“哎,我说,要不要这么直接啊!”
在钟鼓的耳膜边,白短短笑的很开心,确切的说是那种熟悉的自然,带着几分依赖。
“对了,送给文学院优秀毕业生的花,您请代为签收一下吧!这是咱们全社的心意!”
“你帮我抱着吧,优秀毕业生还要上台演讲呢!”
“也好,那我就不上台献花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
“谢谢你,韩蓄!”
韩蓄是白短短本科时候参加DIY社团的社长,虽然是男生,但是手巧心细,社团的女生包括老师都说他是小太阳。白短短有一次忍不住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爱每一个人?
韩蓄的回答很真诚,“每个人所需要的爱不同,主要她们自己觉得够用就好。”
白短短也很清楚,这是多么经典的渣男语录啊,但是韩蓄毫不掩饰自己,只做朋友,不做恋人的相处方式让彼此都舒服极了。
韩蓄和其他帅哥不同,他身材微胖,尤其是一双小胖手在做手工的时候一脸认真,甚是可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尤其白短短开玩笑的时候,他会摸摸耳朵,然后完美的怼的白短短无话可说。
白短短和韩蓄站在台下观礼,院长发言,辅导员发言……在漫长的发言中,白短短偶尔会看一眼钟鼓,他仍旧是标准的主持人微笑弧度,不多不少。
过了这么久,没想到再次站在一起是在毕业典礼上,只是他们的身份永远都不协调。
钟鼓从这个视角看白短短,她的确长大了,确切地说是成熟。不再紧张,不再求助,不再慌张,不再恋恋不舍。
白短短落落大方的走下台,头也不回的抱着一大束花,朝着远方走去。
白短短感觉到有一束光追着自己的方向,不曾有一点停歇,可她不敢回头,她多么希望,钟鼓能够轻轻的说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来开启他们之间以这种方式重逢的新开始。因为她没有勇气主动,这段关系里,自己不具备主动权。
钟鼓失落的望着白短短,他以为她会礼貌的和自己打招呼,“你怎么会在这?”他就可以顺其自然的告诉她,便自然而然的开启下一个话题。可他清楚明明是自己亲自给这段关系打了个死结,而自己也死在其中。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刚刚抽芽的柳枝随着风飘飘荡荡,仿佛是晨光在大地上掀起的涟漪……白短短的背影也变成了一个白点消失在人海,看不真切。
白短短的毕业还有最后一个流程,体能测试。如果不参加或者不及格就只有补测,或者就是只有毕业证没有学位证。为此,白短短早晚饭后,都会去操场跑步,从快走到小跑,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在旁边坐下看别人跑圈。
有一天,她竟然看到钟鼓和文学院的张教授拎着网球拍从球场里面走出来,一副相熟的样子,谈笑风生。而钟鼓完全把她当空气。霎那间寒云如老,夕阳无光,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的头顶都覆着一层浅浅的黄色,欲暖还凉。她站起身离开了,并告诫自己,“不要再好奇了,结束了,已经过去了!”
体测的那天,从身高、体重、视力,坐位体前屈,仰卧起坐,50米,800米,抽血,从体育场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头晕目眩,扶着树站了好久好久;加之刚才跑完800米,感到大脑充血,意识不清,浑身冒冷汗……眼前闪过无数张床,摇摇晃晃的。
钟鼓匆匆和张教授告别。
白短短一下子张过去,砸在了其中的一张复古风床上。
钟鼓站定,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树下的他们,钟鼓把卫衣帽子扣在自己头上,静静的站着。暖风像猫爪一样,轻轻抚过脸庞,让人忍不住想去挠痒痒。
白短短缓过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全重心都靠在一个陌生人的背上,没想到临毕业了还这么丢人,轻轻挪开,开溜大吉,说了声谢谢,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钟鼓一个反手一把抓住了左迟迟的胳膊。
白短短回过身,看着带着帽子的钟鼓,以及他左眼眉尾有一道半厘米的刀疤。
“你跑什么?”钟鼓问。
白短短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想,“明知故问,我跑什么,那你躲什么呢,这半年来,不是你一直躲着我嘛?不对,从认识到现在,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从来没有征兆,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啊!”可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样的争论没有意义。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都在等他回来,只要他回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想到这,她甩开钟鼓,跑开了。
钟鼓看着她的背影,身体本能的追了上去。
后来他们在学校图书馆附近坐了下来,白短短还是很好奇钟鼓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急于想确定什么,可这里毕竟不像北上广,也不是什么影视基地,是随便出个差就能到的地方。
钟鼓的回答不咸不淡,“我小时候在这长大的!”
“那张教授……”
“我们在一个家属区,我们都住在学校附近,从小就在延大上课读书了!”
白短短点点头,对这句从小就在这里读书这句话甚是不满,毕竟自己经过三年高考,五年模拟考上的大学,人家从小就在这里面读书看报了。可她也没表现出任何情绪来。
“你呢,打算呆多久,回去的日期定了吗?”钟鼓继续问。
“下周吧,应该也就回去了!”
钟鼓一脸欣喜,“太好了,你还没好好出去玩过吧,我带你去吃……”钟鼓意识到白短短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竟有些不好意思。
“去吃什么?”白短短问。
“好吃的!”钟鼓底气不足的回答。
“为了感谢你带我吃好吃的,我请你吃我们学校的撒尿牛丸米线吧!”白短短站起身,朝着食堂走去。
钟鼓站起身,跟着白短短走进食堂。
他们默契地都没有提起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