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独的一天

午后的阳光,落在整洁的病床上。

天朗气清,风都带着暖意,本该是他和吴小素并肩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好时候。阳光会落在她柔软的发梢,会落在她安静低垂的眼睫,她会安安静静靠着他,不说话,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安心。可现实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他心上——病情不能再恶化了。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手术、风险、费用,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骨头里。他们需要钱,一大笔,救命钱。只要做了手术,她……就还能好起来,对吗?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问,却连一个肯定的答案,都不敢轻易说出口。他怕希望落空,更怕自己连最后一点力气,都守不住她。

没关系,有办法的,他知道谁还有钱。

……

解晋元转身,走进一条幽深逼仄的窄巷。巷子很旧,墙皮斑驳,地上散落着几片落叶,连风穿过这里都带着压抑的气息。巷子尽头,立着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木门紧闭,斑驳的牌子上冷冷写着两个字:停业。窗内,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正沉默地收拾着桌椅,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连挪动板凳都小心翼翼。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女孩看见他,没说话,只是眼底轻轻一沉,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她转身从暗处拎出一袋钱——早就替他准备好了。十几万,不是小数目,沉甸甸地压在手里,压着一整份沉甸甸的恩情。

“唉……明月。”

女孩轻轻关上门,一言不发,退到他看不见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单薄又倔强的背影。

解晋元攥紧那袋钱,指节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我一定会把钱全部还给你们的,一分不少。

屋里,妹妹赵明月朝着里屋轻轻开口:

“姐,给他了。”

“嗯,听到了。”姐姐赵无眠的声音平静,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我们呢?我们没钱了……我不读书了,我跟你一起去赚。”赵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才十二岁,连书包都还背不稳,却已经要学着扛起生活的重量。

“够了!”

赵无眠猛地打断她,眼眶瞬间红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极轻:“听话,好好读书。你看小素姐、郑妍姐,都考上大学了。你现在能做什么?你只有好好读书,才不算辜负今天的一切。”

“所以……如果我们不把钱给晋元哥,小素姐就会死,对吗?”妹妹仰着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哭出来。

“对……”

这是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答案。赵无眠无声地哭了,她一把抱住妹妹,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不能哭出声,不能让妹妹害怕,更不能让门外的解晋元更愧疚。

……

解晋元走在回医院的小巷里,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得刺骨,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扎进心里。他攥着钱袋,脚步急促,只想快点赶到医院,快点把费用交上,快点让吴小素得到救治。

拐角处,一个人猛地撞上来,钱袋脱手,钞票撒了一地。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慌乱地拢着散落的纸币,那人却直勾勾盯着他,眼神凶狠,缓缓从腰间掏出一把刀。

曾经不可一世、天不怕地不怕的解晋元,此刻只是不停鞠躬,声音发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对不起,对不起——”他只想转身离开,只想保住这袋救命钱,别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站着”

从前的他,从不怕这种架,从不怕这种人。可现在,他心里装着一个吴小素,他不能出事,不能受伤,不能倒下。他倒了,她就真的没人管了。

“无意冒犯,这些钱是给我家人治病的。”

“关我屁事?现在,钱放下,你可以滚。”

解晋元沉默了。他不想打架,更不能耽误时间,转身就跑。那人在后面穷追不舍,骂骂咧咧。慌乱中,他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前路被堵死,退路也被截断。

对方追上来,看见是死路,忍不住嗤笑一声:“跑啊,怎么不跑了?”

解晋元脱下单薄的外套,只留左手袖子,将那袋救命钱牢牢裹在怀里,护得密不透风。他微微抬下巴,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哪怕此刻狼狈不堪,骨子里的硬气依旧还在。右臂上,一道狰狞夸张的疤痕,在阴雨天里格外刺眼,那是他年少轻狂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如今为了守护,愿意再次豁出一切的证明。

那人挥刀冲来。

他侧身躲开,一脚狠狠蹬在对方小腹。

那人踉跄后退几步,而自己的小腿已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瞬间浸透了裤脚,黏腻的血液混着雨水,冰冷刺骨。

那人笑了:“把钱放下,你就能走。”

解晋元没应声,只是再次抬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对方又一次挥刀扑来。

他左手猛地打出一个利落的手势,重重砸在那人握刀的手上。对方吃痛,刀应声脱手。解晋元跟上一脚,直踢面门。那人轰然倒地。他小跳上前,一脚踩在对方肚子上,弯腰一拳一拳,狠狠砸在那张脸上。

差不多了。

他刚要跨过对方离开,那人竟挣扎着爬起,捡起地上的刀,红着眼再次冲来。解晋元用那条还在流血的腿,用刀插向那人肚子,狠狠踹到墙角。对方重重栽在墙上,再没站起来。

他上前探了探鼻息,心猛地一沉——那人已经没了呼吸。

他手抖得厉害,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哆哆嗦嗦拿出手机:“喂……120吗?”

……

他一步一个血脚印,撑着最后一口气赶到医院。每走一步,小腿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可他不敢停,不敢慢。

“你好,缴费……”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他直挺挺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身边是脸色发白的郑妍。

骂他:“傻子!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流那么多血,不知道先处理,还来缴什么费?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没事,没事。”他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她声音发颤:“钱……是哪来的?”

“放心…干净的…小素,什么时候手术?”他避开话题,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肮脏、凶险、让她害怕的事。

“别告诉她。”

“好了好了,真没事,小伤。”他转过头,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光。

让人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他就瞒着郑妍,拔针出了医院。伤口还在疼,身体还在虚,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拖累她。

小广场连着十字路口,他坐在冰凉的石墩上抽烟。一支接一支,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眼底的疲惫与决绝。郑妍也有察觉,沉默地追了上来。

她坐在另一块石墩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多半是哭了。

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她。从借钱,到巷子里的冲突,再到失手致人死亡……再到跑出来。

“再过半个月是小素生日,她喜欢草莓味的酸奶蛋糕……做完手术应该不能吃,到时候叫上兄弟们一起。她总爱哭,这事……恐怕瞒不了太久。”

他絮絮叨叨说着,今天难得买了一包好烟,看样子,早就做好了所有觉悟。他不怕坐牢,不怕吃苦,只怕她知道真相后,会难过,会自责,会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没过一会儿,一辆警车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警察看了他一眼,语气复杂:“你就是…解晋元?……哟,老熟人啊。”

他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嗯,要走了。”

郑妍猛地回头。

他把烟丢给她:“走了啊!你差不多也别抽了”

说完,自己坐上警车后座,抬手冲她挥了挥,手里还捏着另一包没拆的烟。洒脱得像只是出一趟远门,而不是奔赴一场长达三年零六个月的牢狱。

她站起来,想像从前一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可……指尖空空,什么也抓不住。那种无力感,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警车上,同行的警察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傻?他敢这么做,肯定没什么家人了。尸体随便处理掉不就行了?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干过。”

解晋元拆开烟,递过去一支:“别嫌差。”

对方接过烟:“问你话呢!而且他都出名了,我见一次就想打一次。”

“你这话,可不像是人民警察说的。而且,我什么时候经常干这种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他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她做完手术就好了……我也……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行吧,都是熟人,到时候你说清楚就行。应该……能算正当防卫。”那人小声嘀咕。

……天知道呢。

狗屁三年零六个月。

……

“祝你生日快乐……”

病房里,众人轻声合唱。

除了吴小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难过,蛋糕很甜,却没人尝得出甜味。

“快吹蜡烛吧。”

她双手合十,刚要低头,忽然抬眼,目光扫过一圈,轻轻开口:“晋元呢?”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有人说他有事,有人说他去挣钱,有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所有的谎言,都苍白得不堪一击。

郑妍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是在解晋元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

“又是什么惊喜呀?”吴小素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接过信拆开。

那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解晋元写的。

看完,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平静:“这样啊,我知道了。”

她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可眼底的失望与难过,像潮水一样,怎么藏都藏不住。表面越平静,心里越崩溃。

“好了,吹蜡烛吧。”郑妍开口。

吴小素吹灭蜡烛,把那张不知道画了什么的贺卡放到一边。

众人本想像从前一样问她许了什么愿,想了想,终究没开口。

他们之间的关系,倒也奇怪。

友达至上,恋人未满?

不算青梅竹马,却比谁都更像亲人。是彼此黑暗里的光,是绝境里的依靠。

……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门外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两个高大的人,手里提着价格不菲的蛋糕,神情冷淡,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傲气。

“打扰了。”他目光轻蔑地落在吴小素身上,一字一顿,“吴—小素?”

解晋元的朋友里,立刻有人怒了:“找事是不是?”

“哥,别冲动。”一个女孩连忙拉住。

其他人心里不爽,却还是劝:“安逸,好好说话。”

他冷笑一声,把蛋糕放下,摘下眼镜:“要打,出去打。”

几个人瞬间炸了。

若是解晋元在,绝不会让他们动手。可如今,他不在。

吴小素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一群人骂骂咧咧走出房间。

直接和他们打了起来。

几轮混乱后,他退出来,冷冷开口:“单挑。我赢了,就把吴小素接走。”

“弄死他!”

混乱中,有人把安逸按在地上,拳拳到肉。江泽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

突然,一盒不算昂贵的蛋糕狠狠砸在年轻人头上。

一只白色的鞋子一脚将两人踹开。

“啊——妍姐,你踢到我了!”江泽痛呼。

他被一同踹到墙上,捂着胸口艰难爬起。

“看来,没的商量了。”

吴小素站在郑妍身后,旁边还有两个女孩。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年轻人站起身,眼神空洞,拳头攥得发白,另外两个人也蓄势待发。

“吴昊天!”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他的妻子——正是吴小素与小孩的母亲。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中年男人看向众人,“该赔偿的,我们一分不少。”

吴昊天先开口:“你们早就到了,一直在旁边看,对不对?”

吴建军顿了顿,没有回答。

“看来,你们挺有钱的。”郑妍冷笑一声,“那吴小素需要钱做手术的时候,你们在哪?她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你们在哪?别告诉我,事情闹大了,你们才找到她。”

男人没有直接回应:“对于解先生的事,我很惋惜……”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所有人都恨不得冲上去。

吴小素轻声问:“他到底怎么了?”

吴建军咽了口唾沫:“解晋元和你的事,我略有耳闻。如果属实,我本人表示赞同。这些年,他是真心待你。我们会尽力补偿他,也补偿你。”

吴小素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冷淡:“不必了,请你们离开。”

“我们还——”

“还有,请叫我全名,吴先生。将来有机会,我会改姓。”

男人仍不死心:“据我所知,郑小姐想考医科大,学费不低……”

“不必。”

“安先生,你妹妹——”

让他意外的是,所有人的回答都出奇一致。

只有吴小素,虽然依旧冷淡,眼里却多了一点光。

那是他找回女儿的唯一希望。

“所以呢?”郑妍抢先开口,“我们受不起。”

其他人纷纷附和:“还有,别用谈生意的口气跟我们说话,吴老板。”

“你们再考虑考虑。”

……

后来,吴小素瞒着所有朋友,跟亲生父母走了。

她换来了身边在意的人安稳的生活,自己只在新家的客房里,画地为牢。这座房子很大,很豪华,却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属于她的气息。

……

很久以后。

他站在门口,无处可去。高墙里的三年零六个月,把他与世界彻底隔绝。

想点一支烟,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

他干脆把打火机、烟,全都扔进垃圾桶。拨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空号。

也是,那本来就不是吴小素的号码。

他蹲在路边,看着完全陌生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地方是他的归宿。他只想再见她一面,哪怕一眼就好。

他抬手,拦了一辆车。

“咚咚咚——”

屋里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姐……解晋元,出狱了。”

依旧无声。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屋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

门开了。

吴小素留起了长发,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柔软又安静。

她跌跌撞撞地开门,显然早就知道他出来了。

她伸手朝吴昊天。

弟弟一脸茫然,也伸出手——

结果,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干嘛!我是你弟啊!”

吴昊天捂着脸,看着她就要冲出门。

“等、等一下!我有钱,有钱!”他拉住她,见她又要抬手,连忙护住自己,另一只手掏出几张百元钞塞进她手里。

看着她冲出大门的背影,吴昊天心里莫名发酸。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喂,我跟她说了,她出去了……呜呜,我还挨了一巴掌。”

听着电话那头激动的声音,他坐回沙发:“行了行了,都不关心我,挂了。”

吴昊天不过才上高一,却已经好将自己的一生都安排好了。

他躺在沙发上,一脸花痴地捂着脸,心里念着一个名字:安然。

……

敲门声又响。

他以为是吴小素回来了,一开门,却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陌生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找谁?”

“请问……是吴小素家吗?”

“是,她刚出去。你谁?”

男人低下头,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是蛋糕,那家很贵的店。

“我……送快递的。”

“送快递?连工服都没有?”

“刚弄湿了。”

“哦,放这吧。”

吴昊天随手签了字。

男人转身要走,他又叫住对方,从柜子里拿了瓶水:“辛苦了。”

那人接过,默默离开。

吴昊天心里清楚:这一定是解晋元叫人送来的,只是他不知道解晋元长什么样子。

手机忽然响了。

“喂,曾主任……是,最近没什么感觉……好,我马上到。”

他把蛋糕放进冰箱,自己出了门。

……

下午的阳光很暖,晒得地面发烫。

吴小素拼命奔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解晋元。她跑岔了气。

想给郑妍打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望着陌生的环境,她赌气般想:

不找了。反正当初是他不要我,我也不去找他。

这个幼稚又自私的念头,后来让她后悔了很久。

满心期待,一点点变成怨气。

这一年,她只出过两次门。一次是去监狱探监失败,一次是现在。

两次,全是为他。

可他甚至不肯主动来找她。

太过分了。

她往回走,心里却又偷偷期待:他肯定知道她在哪里,他能找到她,追上来,跟她解释,跟她表白。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会立刻原谅他。

然后……和他在一起,结婚。

说不定,还会有一个小孩。

她一路胡思乱想,直到看见一家理发店,脚步猛地顿住。零碎的回忆涌上心头,那些年少的时光,那些温柔的瞬间,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美女,一个人呀?快请坐。”

吴小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找回当初的感觉。找回那个短发、安静、眼里只有他的小姑娘。

“想剪什么发型?”

“我……我想剪短一点,像……像以前那种感觉。”她很少主动和人说话,声音有些局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理发师笑着点头。

……

他抽着烟拉过一张凳子,坐在阳台推拉门外。

客厅里的郑妍说,“以后,你愿意的话,就住这儿吧。”

他没接话,只是轻笑着看着她。

“看我干什么?让你直接去找她,你倒好,装什么快递员。”她忍不住吐槽。

他勉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自卑与不安。

“我可跟你说,等会儿我就告诉她你在我这,你到时候乖乖把话说清楚,听见没?”

他点点头,看着她。

……

吴昊天躺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几张通知书,长长叹了口气,把纸往空中一抛。

门开了,是吴小素。

“你不是……就剪了个头发?”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

吴昊天连忙站起来:“没、没什么好看的。”

“先天性心脏病?你也?”吴小素直直看着他。

他一阵尴尬,没想到她会主动关心家人。

“我问你,你就答。”

“……是。”

“上面说,你要做手术?”

“嗯,说我更严重一点,比你们都要严重,但我暂时不打算去。”

她沉默片刻:“安然会陪你去吗?”

吴昊天一脸震惊:“应、应该会吧……”

“你喜欢她?”

他脸瞬间红了:“是、算是吧。”

吴小素异常平静:“她已经二十了。”

“我知道,可是——”

“好了。”她打断他,“我打算养一只猫。”

吴昊天彻底愣住。

她没再解释,默默回了房间。

手机忽然响起,她立刻回拨:“喂?”

“小素,解晋元在我这儿,你要不要过来把人领走?”

吴小素眼睛一亮:“真的?我马上——”

她忽然顿住。

真的见到了,她该怎么面对他?

刚才那股刻薄的赌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不知所措

“嗯……算了吧,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过段时间再说。”

“啊?”

电话那头的郑妍和解晋元都愣住了。

“好吧,想通了随时找我。先挂了。”

吴小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姑娘。

她已经站在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可站得越高,越怕配不上那个为她拼过命的人。

……

解晋元轻轻点头,难掩失落。

“唉,她就这脾气,摆明了是生气,过几天肯定来找你。”郑妍安慰他。

“嗯。”

“我这儿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就是别在屋里抽烟,要抽出去。”

“好。”他站起来,“我出去转转。”

郑妍拦住他,掏出两百块钱:“最近手头紧,别嫌少。”

解晋元没说话,只觉得心里更空了。

郑妍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走了出去。

世界对他而言,已经完全陌生。

凭着模糊的记忆,他走到那条十字路口。

一切都变了。

旁边有酒吧,也有一家琴屋。

他走了进去。

“是小元啊。”店长笑着打招呼。

“何阿姨。”

“买琴?”

他笑了笑,没说话。

“随便看,我这儿什么都有。”

“不用,我就是来看看您。我身上……也没什么钱。”

何阿姨一眼就看懂了。

“没钱也能看。”她从墙上取下一把,“这把,你以前很喜欢,不贵,但好用。”

她又拿起另一把:“这把是店里最贵的,我给你装起来,两把都送你。”

他连忙摆手:“不行,太贵重了——”

“疏远了?我说的话都不听了?”何阿姨瞪他一眼,“要不这样,你拿一把回去,另一把放我这。没工作就来我这儿弹吉他,反正我这里主要还是卖酒挣钱,我给你开工资,行不行?”

解晋元没想到,坐过牢的人,还能这么快有落脚之处。

他重重点头。

之后两年零半,他两点一线。

工资大半交给郑妍,剩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干什么。

何阿姨的店,因为他,生意也好了许多。

三方安稳,皆大欢喜。

直到某天下午。

他弹完几首歌,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抽烟。

“喂,他这几年,跟再坐一次牢有什么区别?你是真的看不上他了?”郑妍的语气带着质问。

她实在看不下去。哪怕和吴小素闹掰,她也要问清楚。

“我……我没有,我只是……”

……

何阿姨的黑猫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轻轻跳上凳子。

“傻猫,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吴小素,让她再来见我一面?”他轻声呢喃,“我好想她。可是她现在……我已经高攀不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忙碌的何阿姨,嘴角微微扬起。

“……他在哪?我去找他。”

郑妍沉下脸:“十字路口,何阿姨的吉他店。”

“好,我现在就过去。”

吴小素挂了电话,犹豫着下楼。

家里空无一人。

她不在乎,眼里只有泪光。

只是,她早已不认识路。

……

解晋元在门口晒着太阳,看着来往的车与人。

他脱下外套,轻轻摸了摸脚边的猫。

黑猫忽然跳下凳子,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他。

一辆车疾驰而来,连续鸣笛。

猫受了惊,慌不择路冲向马路。

一辆货车迎面驶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抱住猫。

下一秒,自己被狠狠撞飞。

……

吴小素一边跑,一边疯狂打电话。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还是无人接听。

为什么不接?

是生气了吗?

把她拉黑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拼命往前跑。

……

猫从他沾满血的怀里挣脱,消失在路边。

他额头上的血流到脸颊,右腿几乎完全断了。

他艰难地爬到路边,勉强撑起身体。

周围围满了人,司机也吓傻了。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惨白。

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血。

只有吉他店和门口的高脚凳,还带着原本的颜色。

巨大的耳鸣里,他隐约听见手机铃声。

他想,最后再打个电话吧。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给那车的司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一步一步挪到路边。

肾上腺素撑着他,感觉不到太多痛。

何阿姨冲到他面前,他只看见她焦急开合的嘴,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耳边只有轰鸣,和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终于,他摸到外套,掏出手机。

果然,是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头里的号码打来的。

“喂?”

“阿元!我来找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慌张。

“找我干什么?我都不要你了。”他故意轻松地打趣。

“对不起,对不起,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轻响。

“没事,就是……有点想再见你一面。”

“好!你就在何阿姨那里,是吧,别乱走,我马上到!真的很快,你别挂电话——”

他忽然听见一段旋律,熟悉的前奏,熟悉的声音。

“你有没有听见……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一生的回忆,在眼前飞速闪过。

大部分,都是关于她。

平淡,细碎,却足够回味一生。

记得初中那年初夏,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班上有个内向的女生,叫吴小素。

皮肤白白的,眼睛圆圆的,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看起来很好欺负,也从来不会主动招惹任何人。她家里穷,只有奶奶陪着她,每天放学,都会看见奶奶佝偻着身子,在校门口等她。

而他解晋元,是学校出了名的混混,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穿着不合身的校服,上课睡觉,下课打闹,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是同学眼里不敢靠近的存在。

那时候的他,年少轻狂,浑身是刺,把蛮横当威风,把叛逆当个性。

看她好欺负,心情不好就堵她,不顺心就吓她,偶尔还会推搡几下。

她很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被吓了、被推了,也不敢告诉老师,只会低着头,咬着唇,默默忍受。

到后来,她甚至每天乖乖在巷子里等他,像是一种无声的妥协,只为早点回家,不被更多人欺负。

有时候放学,会看见她跟在奶奶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他远远看着,心里会有一丝莫名的情绪,却又被少年人的倔强强行压下。

教室的时光,枯燥又漫长。

早读课,她永远是最认真的一个,小声念着课文,笔尖在书本上轻轻标注。

数学课,她皱着眉认真听讲,哪怕听不懂,也从不走神。

午休时,别人都在打闹、说话、睡觉,她会趴在桌子上安安静静写作业,或者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常常坐在教室后排,假装睡觉,余光却会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看她被老师点名时紧张得脸红,看她收到作业本时轻轻道谢,看她把掉在地上的橡皮捡起来,擦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的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在意,只会用最笨拙、最混蛋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球,奔跑,呐喊,他总能在人群外,看见那个安静站着的小姑娘。

她不跑不跳,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下,看着远方发呆,偶尔风吹起她的短发,柔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食堂里,她永远只打最便宜的菜,免费米饭,特价青菜,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吃。

他只远远望着,也想心疼,但他自己也是个孤儿。

那时候的他,不懂温柔,不懂珍惜,只会用最混蛋的方式,对待那个最干净的姑娘。

直到那一次。

放学的小巷,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像往常一样欺负她,推了她一把,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忍着,没有像平常那样低头走开。

她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带着压抑的哭腔: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我?”

他本该更凶,本该摆出混混的架子,可听见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从前被打出鼻血,她都不哭,被人嘲笑,她也不哭。

可今天,她哭了,因为自己推了她一下?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不惹别人,认真上课……为什么你们都要欺负我?”

他沉默了。

他欺负她,不过是因为在别人那里受了气,不过是因为少年人无处安放的戾气。

她从来没有招惹过谁。

就连他欺负她,连带其他人也跟着欺负她。一股浓烈的愧疚,猛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哭。

他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安慰自己欺负的人。

“不说,我就去你家堵你。”

她依旧哭。

“那我……对你奶奶不客气。”

“我奶奶,不在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样,动弹不得。

“以后我真的是孤儿了。你可以随便打我,你满意了吧?”

我真不是人。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你别哭了。”他声音僵硬,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以后,你就是我小弟。有我在,没人再敢动你。”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

“真的,不哭了。”

他上前两步,她下意识后退。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她还在哭。

他再混蛋,也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孝顺、乖巧、成绩好的姑娘,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呜咽着:“谢谢你。”

谢谢?

她变成这样,明明是他造成的。

她却跟他说谢谢。

她是真的傻,还是……太善良了。

“咦,恶心死了,衣服你得给我洗了。”

“不许哭了,我的小弟,天天哭多丢人。”

她擦掉眼泪:“你……吃饭了吗?你不打我,我给你做蛋炒饭,我只会做蛋炒饭”

他笑了:“行,反正你家也没人。”

她红着眼睛走在前面,他默默跟在后面。

那天周五,不用上晚自习。

她家离学校不远。

活该被人欺负。他在心里骂。

屋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用脱鞋。”

他走进去,唯一显得杂乱的,是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沙发,上面堆着她和奶奶的衣服。墙上挂着奶奶的照片,笑得温和慈祥。

“听说你还有个叔叔,怎么就成孤儿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把衣服抱进另一个房间。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抱自己的那一下。

长这么大,他连恋爱都没谈过,更别说被别人抱了。

“叔叔不喜欢我,不想管我。只有婶婶给我交水电费,给我一点钱。”

她蹲在地上翻东西。

“喂。”

她抬头看他。

他蹲到她身边,伸出手。

她吓得立刻闭眼。

他没打她,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放在她手心。

“看什么看,我又不要你的。”

她连忙低下头。

让他把外套脱下来

“真给我洗?”

“嗯。”

“我是奶奶收养的……还有心脏病,叔叔肯定不愿意给我花钱。”

他心里一阵发酸。

“说了,不要你的钱。”

她这才相信,他是真的不打算再欺负她。

她走进厨房。

他四处打量,客厅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

“蛋炒饭好了,可以洗手吃饭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开心。

他走到桌边,看着橱柜上她和奶奶的合照。

她一定很想奶奶。

“以前我打你,你怎么不哭,也不告诉老师?”

她安静地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活该被欺负。”

他心里一揪。

饭很香。

“不好吃,你做的什么啊。”

她立刻紧张起来,小声问:“对不起,对不起,我……你要打我吗?”

他笑了,让她过来。

“叫声哥。”

她顿了顿,很小声:“哥。”

“好,既然叫哥了,以后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快吃,吃完带你去见世面。”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然后用力点头:“好!”

……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带她玩,给她弹吉他,把安静的姑娘唱红了眼。

记得她初三那年在课堂上猝然倒下,医生说,她的病熬不住太久。

他什么都没想,只知道要救她。

谁让她那年红着眼眶,轻轻叫了他一声哥。

朋友帮他,赵无眠、赵明月姐妹帮他,连素不相识的人都在拉他一把。

她一路考上最好的高中,一路走到人人仰望的地方,却始终没放下那个染黄毛的混混少年。

可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错过。

赵无眠的钱还没还,何阿姨的猫还在蹭他的手心,安逸还在等他回去喝酒,安然还想让他教教怎么和那个小屁孩弟弟偷偷欢喜不被哥哥发现……

他还有好多事没做完。

可他最想做的,只是再看一眼吴小素。

看一眼那个剪回短发、拼命奔向他的姑娘。

身体沉得厉害,耳边的鸣响越来越大。

他握着还没挂断的电话,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呼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这一生,他什么都没留住。

只留住了她一碗蛋炒饭的温度,

留住了她一声轻轻的哥,

留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奔向他的、半生欢喜。

太疼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路口。

她还是没有出现。

眼前一黑,他重重倒了下去。

朦胧中,有人把他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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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一天
连载中薛平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