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周家外头蹲了一整天。
天亮到天黑,她没挪地方。包袱搁在脚边,人靠着墙根,看着周家大门进进出出的人。有穿绫罗的太太小姐从轿子里下来,有挑着担子送菜送柴的杂役从侧门进去,有家丁换了班出来,有丫鬟捧着东西匆匆跑进跑出。她看了一天,把进出的时辰、侧门的位置、墙头的高度、巡逻的间隔,一样一样看在眼里。
周家比徐府大。前门石狮子比徐府的还高,门槛也高,进出的都是体面人。可后巷就冷清多了,一道小角门通着后厨,角门旁边有个倒泔水的窄口,墙不高,墙头上虽然插着碎瓷尖片,但有一段正好被一棵老榆树遮着,树冠探过墙头,枝桠伸到巷子里来。踩着树干就能翻过去。
天黑透了,她站起来,把包袱系紧背上,往那条后巷走。
巷子里没人。她踩上树干,抓住墙头,碎瓷片硌着掌心,疼。她没有硬翻,先把包袱甩过去,听见包袱落在墙里地上,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她用手掌垫着瓷片,一点点把身子挪过去,翻下墙头,落在里头的草地上。
周家后院比徐府大得多,回廊连着回廊,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夜里各处都点了灯,灯笼挂在廊下,光晕昏黄。她贴着墙根走,绕过一处假山,又绕过一处花坛,往前院方向摸。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她立刻蹲下,缩进一丛灌木后面。两个婆子提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过来,边走边说。
“…… 那屋里的,一天没吃东西了。太太说不用管,饿她两天就老实了。”
“可不是嘛。从前在徐家多金贵,如今到了咱们府里,还摆小姐的架子。太太早看不顺眼了。”
“听说徐家今儿被抄了?”
“抄了。老爷一大早就得了信,是徐老爷一人亏空库银,只拿徐家本家,不株连外亲。”
“那咱们府倒是不会被连累?”
“官府不会抄咱们府,可留着这个罪臣之女就是祸根。万一往后有人参咱们包庇,老爷仕途就毁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老爷发落吧。反正那屋里是没人管了,饿上几日,也好拿捏。”
两个婆子说着,从假山旁边走过去了。彭珠蹲在灌木后面,等灯笼光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那屋里的,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往婆子来时的方向摸过去,绕过一处回廊,看见一排下房尽头有一间偏屋,大门外面挂着铁锁,锁鼻锈迹斑斑,锁得严实,窗户钉着木条。屋里没有灯,黑着。她凑近窗缝,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她从包袱里摸出小刀,正要插进缝里别木条,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彭珠浑身一僵,猛地转身。一个瘦弱的人影从廊柱后头闪出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借着月色看着她。那人个子不高,瘦得脱了相,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白得发青。
彭珠认出来了。是春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春杏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旧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没有叫,也没有喊,只是压低嗓子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彭珠攥着小刀,没有立刻答。
春杏又走近了一步,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掩住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徐府被抄了,你往这儿跑什么?”
“小姐呢?” 彭珠问。
春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偏屋那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我来。”
彭珠跟上去。两个人在廊下走,脚步都轻得像猫。春杏走到偏屋的窗下,蹲在暗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喘:“小姐在里头,一天没吃东西了。太太说要拿捏她,饿她两天。我偷着给她送过半个馒头,可我自己也没多少力气,送不进去多少。房门锁死,拿不到钥匙。”
彭珠没接话。
春杏看着她,又说:“徐府被抄了,你知道?”
“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带小姐走。”
春杏沉默了一会儿。她靠着墙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上,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走。往哪走?”
“北边。” 彭珠说,“找大公子。”
春杏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盯着地上一条裂缝,看了半晌,忽然轻声说:“我走不了。”
彭珠看着她。
“我身上有病,跟小姐进来之后,一天比一天重。” 春杏说,“走路都打晃,走不了远路。你带着小姐走,我留下。”
“你留下怎么办?”
春杏没有答。她把下巴搁在膝头上,望着偏屋那扇黑黢黢的窗户,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小姐身子弱,多日没吃没喝,根本翻不了墙。你一个人带她出去,太难了。”
彭珠蹲在她旁边,把包袱搁在地上。两个人蹲在暗处,好一会儿没说话。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墙上乱扫。
“窗户的木条,我白天趁人不注意,已经把两根别松了。” 春杏忽然开口,“你用小刀撬开,从窗洞钻进去。再把小姐从窗户递出来,我在外头接着。大门的锁碰不得,一动就会被人发觉。”
彭珠看着她。
“小姐要是站不稳,你背她。” 春杏说,“我替你们把巡夜的人引开。等你们翻墙出去,我再回屋。”
“回屋做什么?”
春杏没有立刻答。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彭珠手里。彭珠低头一看,是一支银簪。那是徐小姐从前常戴的一支,成色一般,是小姐嫁妆里最不起眼的一件。春杏一直揣着。
“这是小姐的东西。” 春杏说,“你拿着,到了北边,给小姐换点盘缠。”
彭珠攥着银簪,没有说话。
春杏站在窗侧,示意彭珠动手。彭珠蹲在窗下,将小刀插进木缝,慢慢撬动,把松脱的木条小心抽出来,留出一个能容人钻进去的洞口。她探头低唤。
“小姐。” 她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屋里床上的人缩着,一动不动。她伸手碰了碰,那人一抖,往后缩了缩。
“小姐,是我。玥丫头。”
床上的人顿住了。过了片刻,一个哑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玥丫头?”
“是我。”
徐小姐坐起来。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喘不上气。她的手在空气里摸索,彭珠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的,微微发抖。
“你怎么来了?” 徐小姐的声音哑着,像哭了很久,“徐府……”
“徐府被抄了。” 彭珠说,“我今儿在街上看见的。兵丁差役都去了,囚车也去了。”
徐小姐没有说话。黑暗里一片静。过了很久,她才轻轻 “嗯” 了一声。
“老爷呢?” 她问。
“不知道。我只看见囚车是空的,人应该还没抓齐。可老爷下了狱,是板上钉钉的事。”
徐小姐的手在彭珠手里攥紧了。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彭珠的掌心。彭珠没抽手,由着她攥。
“府里人呢?” 徐小姐又问,“大少奶奶,婆子们,还有春杏……”
“春杏在外头望风。我来不及看其他人。看见抄家的队伍往徐府去,我就往周家这边跑了。”
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大少奶奶还在府里。她那个人,没人管她,她也不知道跑。府里的人,怕是一个都跑不了。”
彭珠没接话。
“玥丫头。” 徐小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徐家,是不是完了?”
彭珠攥着她的手,没有答。
徐小姐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攥着彭珠的手,一动不动。黑暗里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像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你走吧。”
彭珠没动。
“你从哪来的,回哪去。” 徐小姐说,“你脸毁了,徐府也没了,你留在我这儿,什么用都没有。我连自己都保不住,保不了你。”
“小姐。”
“走。”
彭珠蹲在床边,没有动。她把包袱搁在地上,从里头摸出那个旧布包,里头是白天攒的山桃和馒头。她把馒头掰开,塞到徐小姐手里。
“先吃点东西。”
徐小姐攥着馒头,没有吃。过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玥丫头,你为什么要来?”
彭珠蹲在床边,把呼吸调匀。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答。她本来是要出城的,包袱在肩上,城门就在前面。可她转回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徐小姐掀开车帘问她名字那一眼,也许是因为徐小姐坐在妆台前说 “这个家交给你” 那句话。她不知道。
她只是蹲着,没有答。
门外回廊传来春杏压着嗓子的声音:“有人来了。”
彭珠立刻扶着徐小姐挪到窗边。偏屋外头,远远有灯笼光晃过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春杏迎上去,站在回廊中间,咳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够外头听见。
“谁?”
“是我。” 春杏答,“屋里那个没动静了,我出来透口气。”
灯笼光停了一下。巡夜的家丁问:“大半夜的,你不守着,出来做什么?”
“屋里太闷了,我站一会儿就回去。” 春杏又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我这身子,也是半死不活的了。”
家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灯笼光扫了扫紧锁的屋门,没发现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春杏没有立刻回来。她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等巡夜的人走远了,才摸回窗下。
“得快走。” 她说,“天亮之前必须出去。”
彭珠把徐小姐扶起来。徐小姐站着,两条腿打晃,扶着墙才没倒。这些日子她被关在偏屋里,一日只靠春杏偷送进来的半个馒头吊着命,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一阵风就能吹倒。
彭珠蹲下去,把徐小姐的胳膊绕过自己肩膀,往背上带。徐小姐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像是背了一捆干柴。彭珠在杂役房劈了小半年的柴,一捆柴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她扛惯了。加上从小练基本功,腰腿扎实,背上徐小姐,虽然沉,但撑得住。她稳住步子,往窗边走。
春杏守在窗外,伸手接应。彭珠背着徐小姐,从窗洞慢慢爬出去,落在墙根的草地上。她蹲下去,把徐小姐重新背好,往老榆树那头走。
春杏留在原地,没有跟出来。她站在窗下,看着彭珠的背影消失在墙根下,才慢慢把拆下来的木条虚掩回窗口。
她转身,慢慢走回偏屋门前。从怀里摸出徐小姐留下的那件水色褙子,抖开了,披在自己身上。她又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踉踉跄跄走到屋子最里头,靠着墙角坐下。
她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着了床边堆着的干草。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顺着干草、木床、帐子飞快蔓延,很快就舔上了房梁。浓烟滚滚涌出来,火光从窗缝里透出去,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外头很快响起了叫喊声:“走水!后偏屋走水了!”
脚步声、泼水声、家丁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从周家方向传过来。
彭珠背着徐小姐,已经走到了后巷口。听见身后的动静,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在天边,暗红色的,一跳一跳。
徐小姐趴在彭珠背上,也回头看了一眼。她望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那是…… 后偏屋的方向。”
彭珠没有说话。她背着徐小姐,转过身,继续往南走。火光照在她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往城门的方向移过去。
她们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在后街一处废弃的柴房后头蹲了下来。火势一起,周家里所有人都奔着火光去了,后巷这边反倒没人。彭珠把包袱搁在地上,从里头摸出那套深灰色的短褐男装,递给徐小姐一套,自己留一套。
她先给自己换。把丫鬟的青布衣裳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最底下。穿上短褐,袖子长了,卷起来;衣摆宽了,用布条在腰间扎紧。头发重新打散,拢到头顶,用布条勒紧。碎发垂在耳边,她用剪刀剪短,剪得参差不齐。然后她帮徐小姐换。徐小姐的头发更长,更软,彭珠拢了两回都拢不住,最后多搓了一根布条,交叉勒了两道,才勉强扎住。
徐小姐那张脸太白。彭珠从墙根下刮了一层细灰土,用手掌搓匀,在徐小姐面颊、脖颈上薄薄抹了一层。抹完看了一眼,还是白,但比原来好多了。她自己脸上那道旧疤不用抹,抹了反而更扎眼。
两个人穿上男装,对面站着,互相看了一眼。徐小姐看着彭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像灶房的伙计。”
彭珠没接话,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肩上。她带的东西不多,碎银、铜钱、火折子、小刀、干粮、水囊。多余的物件,都塞进包袱最里层,用布裹着,不扔,但也不放在外头。
干粮极少,她心里清楚,往后大半路程,只能靠山果野菜续命。徐小姐那一身官家小姐的习气,也得改。她走路轻,步子碎,腰身软。彭珠让她试着迈大步,脚踩实了再抬。徐小姐走了两步,别扭,又走了两步,还是别扭。彭珠说:“垂着头,别抬头看人,走慢一点。” 徐小姐试了几回,慢慢顺了些。可她那双手藏不住,又白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彭珠看了一眼,没说话。路上尽量不让她伸手,要拿什么,她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