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认野草

墙上的竖线画到第七十道的时候,张婶又带她出了一回府。

这一次,张婶没去城东街市,出了角门就往城外走。彭珠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张婶的竹篮。篮子里搁着一块干饼、一个水囊、一把小铲子。

出了城门,张婶拐上那条土路,往荒地深处走。走了约莫一炷香,到了一片坡地。坡上坡下长满了野草,高的矮的,开花的结籽的,一层挨着一层。

张婶站住,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来。

“今天不买东西,就认草。”

彭珠蹲在她旁边。

张婶指了指脚边一丛叶子肥厚的草:“马齿苋,你认得。昨天教过你,叶子厚的,掐断有汁的,能吃。你掐一个我看看。”

彭珠伸手掐了一片叶子,指腹上沾了黏汁。

张婶点头,又指向另一丛:“这个是蒲公英。叶子锯齿样的,根也能吃。你挖一个。”

彭珠拿起小铲子,把蒲公英连根挖出来。根是黄褐色的,掰断了,断面渗出一点白浆。

“白浆能消肿,从前我在乡下,被蜂子蜇了就拿这个涂。”张婶说,“不认得的东西,别往嘴里送。”

彭珠把蒲公英根上的土抖掉,搁在篮子里。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张婶忽然停住,指着一丛矮树。树不高,叶子狭长,边缘有细齿,枝头上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子。

“这个是山桃。果子现在这样,青的,还没熟。再等半个月,红了,就能吃了。核大肉少,但能顶饿。”

彭珠伸手摘了一颗青果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果子拇指盖大,青绿皮上有一层细绒毛。她把果子揣进袖子里。

“别吃。”张婶看了她一眼,“现在吃,涩得你舌头都伸不直。”

彭珠应了一声,没掏出来。

又往前走,到了一片草甸子边上。张婶指着一丛开白花的草:“这个是荠菜。你闻闻,有股清味。嫩叶能吃,老的开花了就不能吃了。”

彭珠蹲下来闻了闻,叶子有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她记住了。

张婶又指了几样:灰灰菜,嫩叶能吃,老的有毒,要煮透;车前草,叶子椭圆,穗子细长,煮水喝的,利尿;苦菜,叶子裂开像锯齿,苦得能让人皱眉,但饿极了嚼两片,能顶一会儿。

彭珠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闻,一样一样摘一片叶子在手里揉碎了,记住气味和手感。她把每一样都掐了一点,用旧布裹了,分别做好记号——叶子圆的搁一处,锯齿的搁一处,开花的搁一处。张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走到坡顶,太阳升到头顶了。张婶找了棵矮树,在树荫下坐下来,从篮子里摸出那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彭珠。

两人就着水囊,默默啃饼。风从坡上吹下来,草叶子簌簌响。远处能看见城里的屋脊,灰蒙蒙一片,再远就是天边,淡得像一层水。

张婶吃完饼,把水囊递给彭珠,忽然开口。

“你问这些,是不是想出去?”

彭珠手里的饼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答。

张婶也没等她答,自顾自往下说:“你脸上的伤,我瞧得出来。小姐走了,府里没人管你。你待在这儿,迟早也是被撵出去的命。”

彭珠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低声说:“我不想等死。”

张婶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城郭,过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走,路上不好走。认准了草,还要会生火。火折子你有了,柴湿了怎么办?”

彭珠摇头。

张婶从地上捡起几根枯枝,又抓了一把干草,在空地上拢成一堆。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溅到干草上,冒了烟,她凑过去轻轻吹了几口,火苗窜起来。

“枯枝在下,干草在上。先引小火,再添柴。柴湿了就剥外皮,里面是干的。下雨天,树洞里找干柴。实在不行,石头底下也有干草。”

彭珠蹲在旁边看着,把步骤一样一样记下来。

张婶又教她怎么选露宿的地方:“别选低洼处,下雨会积水。别选大树底下,打雷招雷。选背风的土坡,找块大石头挡着,生一堆火,火灭了再睡。”

彭珠点头。

张婶把火灭了,用土盖住,站起身。

“天不早了,回吧。”

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下坡的时候,张婶走在前头,彭珠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张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彭珠低着头,没有立刻答。

张婶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不说也行。反正你走的时候,别告诉我。我不知道,就不算我放你走的。”

彭珠攥着篮子的手紧了紧。她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两人没再说话,一路走回城门,回到府里。

进了角门,张婶去灶房交东西,彭珠回西厢。她把篮子里的蒲公英根和荠菜倒出来,晾在窗台上。又把袖子里那颗青涩的山桃拿出来,搁在床板上,看了看,没吃。

她坐在床边,把今天认的草在心里过了一遍。马齿苋、蒲公英、荠菜、灰灰菜、车前草、苦菜、山桃、野杏。一样一样,气味、形状、能不能吃、怎么吃。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第七十一道线画上去。

画完,她退后两步,看着墙上那排歪歪扭扭的竖线。从第一道到最后一道,七十一天。她在心里算了算,张婶教她认草,前后教了两回。头一回在城外土路边,认了五六样。这一回在坡地上,认了七八样。合起来十几样,够路上充饥了。

可她心里也清楚,认得野草,会生火,会找露宿的地方,这些只够让她饿不死、冻不死。走出城门之后呢?

往哪去?北边是大公子在的方向,可大公子长什么样,她没见过。北边有多远,她不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歹人,会不会遇上打仗,她不清楚。她手里只有八钱多碎银,一把小刀,一个火折子,几件旧衣裳。靠这些,能走多远?

她没有答案。

她坐在床沿上,把包袱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打开,重新清点了一遍。碎银、火折子、小刀、干粮、旧衣裳。她把今天采的蒲公英根和荠菜也收进去,用旧布裹好。包袱系紧,又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又坐到床沿上,半天没动。

她想起刚进府那会儿。那时候她才七岁半,什么都不懂,被徐小姐从街上捡回来,扔进粗使房。她那时候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只知道先活下去。如今她十一岁半,又要出去了。出去之后的日子,不会比那时候好过。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多了一点本事,多了一点盘缠,多了几道疤。

外面是什么光景?她只听张婶说过一些。城外有官道,官道上有人盘查。镇上有客栈,客栈里要花钱。乡下有农户,农户家可以讨口水喝,但不能白吃人家的饭。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小个子,脸上有疤,说话声音细,走到哪里都扎眼。

她不知道往北要走多久,不知道大公子在哪个军营,不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战乱。她也不知道,万一找不到大公子,她还能去哪里。是继续往北,还是找个小地方落脚,靠给人看病、采药过日子?可她没有正经学过医,没有郎中身份,谁敢让她看病?

这些事,她一样都想不清楚。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了,掌心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口子,是今天挖草时划的。这双手,从前拿过账本,拿过木梳,拿过药方册子。往后,这双手只能拿小刀、拿火折子、拿铲子,做一些粗活。能做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也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徐府迟早要倒。徐老爷不会管她。小姐在刘家过得不好,自顾不暇。她留在这儿,最好的结局是当一辈子杂役,最坏的结局是某天被撵出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现在走,至少还有一丝机会。虽然那点机会渺茫得像风里的一根线,可她只能抓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是那条窄巷,巷子里有人走过,背着包袱,往南去了。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直看到巷口,拐了弯,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把窗户合上,插好。

夜里,她坐在床板上练功。双手交叠在腹部,慢慢调匀呼吸。气沉下去,温热从腹中升起,走到胸口。伤口那里已经不疼了,只微微发痒。她练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巷子里的枯草沙沙响。更鼓响了一声,又一声。

她躺下,把被子裹紧,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张婶教的东西,她要一样一样记牢。出府的路,她要一步一步走稳。外面什么样,她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至少,方向在自己手里。

她把眼睛闭上,把呼吸放慢。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到了北边,第一件事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哪怕是个破庙,先安顿下来,再想下一步。至于下一步是什么,她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

更鼓又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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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