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矮土墙

那年秋天,北京刚办完一件大事。

天就冷了。连着下了几场雨,村口的土路被踩得泥泞不堪,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

街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着二十五六岁,实际却远不止。瘦瘦小小的个子,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灰扑扑的布条随便扎着,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脸上横着几道旧疤,从颧骨斜到下颌,交错在一起。她站久了,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就把手拢进袖口里,攥了攥。

她不是本地人。这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认得她。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没人留意她。有人低头盯着手里发亮的小方块,有人拎着塑料袋赶路,自始至终,无人侧目。她也不看任何人。

她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根枯枝。

她在看街道对面那扇木门。

那是村子最里头的一户人家。门框边靠着一把豁了口的扫帚,墙根下有一块被坐得发亮的青石板,门口那棵老枣树,树皮皲裂,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认得那扇门。认得那棵枣树。认得那块青石板。

这是她小时候的家。

门开了。

一个老头从里头走出来,背驼着,身上套着一件旧棉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把旧扫帚,低头扫着院子里的落叶。叶子沾了雨水,贴在地上,扫起来费劲,他一下一下地扫,不紧不慢。

女人站在暗处,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认得那件棉袄。认得那个驼背的弧度。认得他扫地的姿势。

那是她的外公。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想走过去,接过那把扫帚,说一声:“外公,我来。”

可她迈出的那只脚,在泥地里悬了一瞬,又收了回来。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的茧硌着指甲,有点疼。

不能去。

她已经活了数百年。此地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童年,可于外公而言,她不过是路边一个陌生女人。

他若多看她一眼,甚至开口问话,命运的线就会扰动。她怕自己这根错乱的线,搅乱外公往后的人生。

她不能认他。

所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老人佝偻着背,一遍一遍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就在这时,门外土路上停下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旁站着一男一女。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身量很高。旁边的中年妇女裹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脸色苍白,头发整齐挽在脑后,看着端庄规矩,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决绝。她下车的时候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

两人走到门口,跟老头说了几句话。

中年妇女的声音很低,隔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而暗处的女人耳力极好,哪怕隔着一条街,也能清晰听见每一个字。

“爸,家里那个小子,才刚满三岁。”

“本来没打算再要的,可这闺女……来了。”

“单位里查得紧,生第二个,工作就保不住了。”

“我们俩的工作要是没了,那小子也养不活。”

老头没有说话。

男人开口了:“爸,我们不是不想要这个闺女。是真没法留。只有放到您这里,跟着您姓,对外说是捡来的,才能保住她。”

老头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你们呢,以后还来看她吗?”

中年妇女的声音哑了:“我们……不能常来。但我们会想办法。”

老头没再问。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被递过来的襁褓。

襁褓里裹着一个婴儿,小得可怜,脸皱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哭得细声细气,一声接一声。婴儿的脸冻得有些发红,裹在薄薄的小被子里,时不时抽噎一下。

老头低头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珠珠。”

他说:“走,跟外公回家。”

珠珠。

暗处的女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珠珠。

那是她的名字。

小时候,外公就是这么叫她的。夏天坐在门槛上,冬天围着火盆,外公总是这么唤她。一声一声,低低的,哑哑的,带着粗糙的暖意。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襁褓上。

那个婴儿。那个被递过来、又被抱进门的婴儿。

那是她自己。刚出生七天的她。

原来那天,外公抱着的,就是她。原来外公口中的“珠珠”,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车旁的中年妇女。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暗处的女人看着自己的母亲低着头,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过襁褓里的亲生女儿。

中年妇女只是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转身拉开了车门。风灌进她敞开的领口,她缩了一下肩膀。

她没有回头。

暗处的女人静静伫立,看着那扇木门缓缓合上,看着外公抱着小小的婴儿,消失在昏暗的院子里。

黑色轿车缓缓发动,碾过湿软的泥地,拐上村口土路。车灯在蒙蒙夜色里晃了两晃,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门关上了。

屋里亮起一盏油灯,暖黄灯光从窗缝漏出来。过了一阵,灯灭,整个院子沉入黑暗。

女人依旧站在对面的暗处,迟迟没有离开。秋天的夜风一阵一阵扫过村口,她把手拢在袖子里,站了很久,脚底下踩着的泥地又湿又凉。

直到后半夜,她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深沉的夜色里。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

那个刚出生七天的婴儿,就在这间小屋,开启了属于她的一生。

外公不会带孩子,但他会熬浓稠的棒子面粥,会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结的果子晒干,藏进铁皮盒子,留到冬天泡水给她喝。

彭珠最早的记忆,是一张满是皱纹的笑脸,还有乡下老屋独有的,柴火混着烟草的气息。

三岁那年,夏天,外公抱着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日头毒,门槛被晒得发烫。她坐在外公结实的膝盖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下巴灰白的胡子茬。外公就笑,露出一口黄牙:“珠珠啊,外公没本事,但只要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

那是她在世间感受到的第一缕暖意。

冬天的时候,老屋里生着火盆,外公把她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棉袄是她出生那年外公从集上扯的布,缝的,厚实,但硬邦邦的,领口磨着她下巴,有点扎。她不觉得,只顾着在门槛上爬来爬去。

隔壁住着一户姓赵的人家。

赵家老头跟外公是老相识,年轻时交好,老了又做邻居。赵家老太婆身子硬朗,平日里在院子喂鸡、晒菜。两家隔着一道矮土墙,吃饭端着碗就能串门。

赵家老头爱下象棋,外公爱蹲门槛抽烟。两人常搬张小桌在墙根下棋,一下就是一下午,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吵完又坐在一起喝酒。冬天冷的时候,两个人就把桌子搬进屋里,围着火盆下,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屋里暖融融的。

赵家儿子儿媳在城里上班,是双职工,无暇照看孩子,便把孩子送回老家跟着爷爷奶奶。那孩子比彭珠大上一岁,从小就被家里教着,要护着隔壁软糯的小丫头。

赵二友会走路的时候,彭珠还躺在炕上。等他能满院子跑,彭珠才刚扶着墙站稳。

矮土墙不高,赵二友常常趴在墙头往这边院子张望。夏天他光着膀子,晒得黑黢黢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彭珠仰着头看他,看他冲自己咧嘴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白牙。

后来他学会翻墙,轻轻一撑就跃过来,蹲在彭珠面前歪头逗她。彭珠抬手就去打他,他敏捷躲开,笑声落满整个院子。

有一回,他翻墙时没踩稳,碰碎了外公晾在墙根下的一只豁口瓦盆。外公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脸上沉了沉。赵二友没跑,蹲在地上看了看碎瓦片,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搁在彭珠手里。外公看了他两秒,没骂,转身回屋了。赵二友咧嘴一笑,翻回墙头跑了。彭珠握着那颗糖,糖纸被手心焐得发软,那时候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认得甜味。

外公蹲在门槛抽烟,看着两个小孩在院子里追打,不阻拦,只是笑着。

隔壁赵家老太婆听见院里热闹的动静,探出头来看一眼,温温柔柔数落一句:

“你是当哥哥的,要有哥哥样子,不许欺负妹妹。”

赵二友嘴上乖乖应着,转头又冲彭珠做鬼脸,调皮得不行。

再后来,赵二友到年纪进了村里的学前班。彭珠年纪尚小,本不能入学,可她天天趴在墙头,眼巴巴看着赵二友背着书包出门。外公瞧着她羡慕的模样,叹了口气,也把她送进了学前班。

两个人就这样天天混在一起长大。

彭珠练习舞蹈基本功,身段柔软。她穿着外婆留下的一件旧练功服改小了的短衫,袖子短,露出细瘦的胳膊。赵二友跟着爷爷练拳脚,性子跳脱好动,练功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背心。

他总跑到她面前,单腿站立、双手平举,摆出金鸡独立的姿势,得意洋洋地等着她夸一句厉害。

彭珠总是白他一眼,绷紧脚尖,稳稳完成一个漂亮的后弯腰,用行动证明自己更厉害。

那是彭珠整个童年里,最干净、最温暖的一束光。

他们一起分享夏天河沟抓到的小鱼,一起在枣树底下躲雨。夏天的雨来得急,两个人挤在树干后面,衣服淋得透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赵二友把外衫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光着膀子,说他不怕淋。

彭珠没有父母,村里常有小孩拿这件事取笑、欺负她,每次受了委屈,赵二友都会站出来护着她。

矮土墙隔开两家院落,他是她童年里最可靠的依靠。

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眼前这矮土墙下短暂安稳的温柔,终有一日,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生生彻底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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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