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下围猎

狼嚎声是在子夜时分响起的。

不是一匹,不是两匹,而是此起彼伏,从山谷深处一路蔓延过来,像某种古老的、传递信息的号角。起初还是零星的呜咽,渐渐汇成浪潮,凄厉悠长,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徽辞拨弄火堆的手停了。

他侧耳倾听片刻,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微微眯起。

“来了。”他轻声说。

谢临靠着石炕,左腿已经包扎固定好,肋下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吃了顾徽辞给的药丸,加上休息了几个时辰,气色好了许多。听见狼嚎,他撑起身子,望向窗外。

夜色浓重,月被云遮,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山谷里一片漆黑,但隐约可见远处林间有绿莹莹的光点晃动,像无数飘荡的鬼火。

那是狼的眼睛。

“多少?”谢临问。

“至少三十匹。”顾徽辞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破门的缝隙往外看,“头狼很聪明,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出去。”顾徽辞回头,冲他笑了笑,“或者等我们……死在里面。”

谢临沉默。

这座木屋太破了。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裂缝能塞进手指。门是朽木钉的,一撞就散。屋顶茅草塌了一半,露着天。这样的地方,根本挡不住饿疯了的狼群。

更何况……

他看向顾徽辞。

这位绯云楼主一身月白绸袍,纤尘不染,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朱砂色,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这种绝境中厮杀的人。

“楼主。”谢临缓缓开口,“你走吧。”

顾徽辞挑眉:“走?”

“轻功好,现在走还来得及。”谢临撑着炕沿,慢慢站起来,左腿吃力,但站得笔直,“狼群是冲我来的。我身上有血腥味,它们不会放过我。你趁它们还没合围,从后窗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替我告诉沈弃……药引,多谢了。虎符在左靴夹层里,让他自己取。”

说得平静,像在交代后事。

顾徽辞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软含情的笑,也不是戏谑调侃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放肆的、张扬的笑。

“停云君。”他轻轻摇头,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转身,推门。

不是往外逃,而是走了出去!

谢临瞳孔骤缩:“你——”

屋外,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在顾徽辞身上。

他赤足站在满是碎石枯叶的地上,月白袍子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未束,在风中狂舞如墨色火焰。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对着远处绿光最密集的方向,轻轻一抓。

嗡——

空气中,响起一种奇异的共鸣声。

像是古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低沉,浑厚,带着某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下一瞬,那些绿莹莹的光点,齐齐一颤!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距离木屋最近的三匹狼,原本正匍匐在地,准备扑击。此刻却忽然僵住,然后缓缓转过身,绿眼睛里失去了凶光,变得呆滞、空洞。它们低吼一声,竟调转方向,朝着身后的同伴扑了过去!

利齿撕咬,爪牙见血。

狼群瞬间大乱!

顾徽辞站在混乱的中心,衣袂飘飘,面色平静。他右手五指微微律动,像是在操控无形的丝线。每一次指尖轻颤,就有几匹狼调转枪头,加入反噬同伴的行列。

幻术。

而且是……直接操控心智的高深幻术!

谢临扶着门框,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没听说过幻术。江湖上以幻术闻名的门派不少,但大多只是制造幻觉,迷惑感官。像这样直接操控活物、令其自相残杀的手段,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武功的范畴了。

这近乎……妖术。

顾徽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脸,冲他眨了眨眼。

月光下,他眼尾那颗小痣鲜艳如血,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转着妖异的光。

“吓到了?”他笑着问,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却在这血腥厮杀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诡异。

谢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顾徽辞,看着这个看似纤弱的美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将一场生死危机化于无形。

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个人,到底是谁?

远处,狼群的厮杀还在继续。血腥味越来越浓,惨嚎声此起彼伏。但顾徽辞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有些厌倦。

仿佛眼前的惨烈,对他来说,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场景。

直到最后一声哀嚎停息。

木屋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匹狼的尸体。鲜血浸透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还活着的几匹狼远远退开,绿眼睛里满是恐惧,低吼着,却不敢再靠近。

顾徽辞放下手,轻轻吐了口气。

月光重新被云层遮住,他的身影隐入黑暗。但谢临看得清楚,那一瞬间,顾徽辞的脸色苍白了些许,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施展这样的幻术,消耗不小。

“解决了。”顾徽辞转身走回木屋,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是强撑着露出笑容,“暂时安全了。不过……”

他看向山谷深处,眼神凝重:

“狼群退了,但人……要来了。”

---

张猛是在半个时辰后抵达木屋的。

他带着十五名杀手,一路循着血腥味找来。当看到满地狼尸时,饶是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头儿……”一个杀手声音发颤,“这……这是谢临干的?”

张猛没说话。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具狼尸。伤口很乱,有撕咬的,有抓挠的,明显是同类相残。但诡异的是,这些狼死前似乎没有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他想起江湖上关于幻术的传说,心头一凛。

“小心。”他站起身,握紧刀柄,“屋里可能有高手。”

杀手们迅速散开,呈扇形包围了木屋。张猛示意两个手下上前,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屋里,火堆还在燃烧。谢临坐在石炕上,左腿裹着白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身边,站着一个白衣人。

月白袍,青玉簪,赤足而立。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动作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赏月。

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哟。”顾徽辞笑了,声音轻快,“来客人了?可惜屋里没茶,招待不周,见谅。”

张猛盯着他,心里警铃大作。

这人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话。面对十五个持刀的杀手,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阁下是谁?”张猛沉声问。

“路人。”顾徽辞扔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路过此地,借宿一宿。怎么,这木屋……是诸位的产业?”

张猛眼神一冷:“少装蒜。谢临是朝廷钦犯,窝藏者同罪。阁下若不想惹麻烦,最好现在就离开。”

“朝廷钦犯?”顾徽辞眨了眨眼,“这位军爷说笑了。我这位朋友明明是个伤患,怎么就成了钦犯?可有文书?可有证据?”

“你——”

“没有文书,没有证据,就敢随便抓人?”顾徽辞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火堆旁,与张猛隔着一丈距离。

夜风从破门灌入,吹动他的衣袍和长发。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这样吧。”他笑着说,“诸位若是现在离开,我就当没看见。若是执意要抓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

“那地上的狼,就是诸位的前车之鉴。”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猛身后一个脾气暴躁的杀手忍不住了。

“装神弄鬼!”他怒喝一声,挥刀便砍!

刀光如雪,直劈顾徽辞面门!

顾徽辞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把刀,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嗡!

刀身剧震!

那杀手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而他本人,则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门外一棵枯树上,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一招。

又是一招。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剩下的杀手齐齐后退一步,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张猛死死盯着顾徽辞,额角青筋暴跳。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

“阁下……到底想怎样?”他咬着牙问。

“我说了。”顾徽辞收回手,掸了掸衣袖,“离开。或者……死。”

张猛沉默。

他看了看顾徽辞,又看了看炕上的谢临。后者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权衡再三,张猛最终选择了退。

不是他怕死,而是他清楚,今晚的任务已经失败了。有这个神秘高手在,他们根本不可能带走谢临。硬拼,只会全军覆没。

“撤。”他嘶声下令。

杀手们如蒙大赦,架起昏迷的同伴,迅速退入黑暗。

脚步声远去,山谷重归寂静。

顾徽辞走到门边,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

“走了。”他说,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

谢临看着他,看了很久。

“楼主。”他终于开口,“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顾徽辞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怎么,停云君也有兴趣学?”

“不是。”谢临摇头,“我只是……从未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顾徽辞走回火堆旁坐下,往里面添了根柴,“这功夫,本就不是给人学的。”

谢临心头一跳。

不是给人学的?

那……

他还想再问,顾徽辞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

“不对。”他低声说,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一批人。”

几乎是同时,屋外响起了破空声!

不是箭矢,而是——暗器!

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如暴雨般射入屋内!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顾徽辞反应极快,袖子一挥,一股气劲卷出,将大部分银针扫落在地。但还是有几枚漏网之鱼,擦着他的衣袖飞过,钉在了土墙上。

针尖没入墙壁,发出“嗤嗤”轻响,冒起白烟——墙壁竟被腐蚀出几个小洞!

“腐骨针。”顾徽辞眼神冷了下来,“七杀盟的看家本事。”

屋外,响起一声轻笑。

阴冷,嘶哑,像毒蛇吐信。

“绯云楼主,好眼力。”

一个黑衣人从黑暗中走出。他身材瘦高,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两片薄唇。

他身后,跟着八个同样装束的人。个个气息内敛,脚步无声,显然比刚才那些杀手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七杀盟,天字组。”顾徽辞缓缓走出木屋,与那黑衣人对峙,“雍王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黑衣人笑了笑:“楼主说笑了。我们只是拿钱办事。至于雇主是谁……不重要。”

他目光越过顾徽辞,落在屋里的谢临身上:

“谢将军,跟我们走一趟吧。雍王殿下说了,只要您交出虎符,可以留您全尸。”

谢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枯枝——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顾徽辞叹了口气。

“非要打?”他问。

“楼主若肯让开,我们可以当作没见过您。”黑衣人道,“否则……”

他抬手,身后八人同时抽出兵器。

不是刀剑,而是——铁链。

乌黑的铁链,链头铸成狼首形状,獠牙森然。八条铁链,如八条毒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锁魂阵。”顾徽辞认了出来,“专门对付内功高手的。雍王倒是想得周到。”

黑衣人不再废话,手一挥:“上!”

八条铁链,如活物般蹿出,从八个方向卷向顾徽辞!链头狼首张开,露出里面的机关——一旦被咬中,倒刺弹出,能瞬间废掉一条手臂!

顾徽辞不退反进。

他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从铁链的缝隙中穿过!月白袍子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云般的轨迹,快得肉眼难辨!

但七杀盟的天字组,也不是吃素的。

八人配合默契,铁链交织成网,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线。顾徽辞几次突围,都被逼了回来。

更麻烦的是,那黑衣人始终站在阵外,手里捏着一把银针,伺机而动。每当顾徽辞露出破绽,就有毒针射来,逼得他不得不分心应对。

车轮战,消耗战。

显然,对方是想用人数优势,耗死他。

顾徽辞渐渐落了下风。

他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汗越来越多。施展幻术本就消耗巨大,刚才对付狼群已经用了七成功力,现在又要应付这难缠的锁魂阵……

终于,一个疏忽。

一条铁链擦着他的左肩划过,衣料撕裂,留下一道血痕。伤口不深,但链头涂了毒,麻痒瞬间蔓延开来。

顾徽辞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三条铁链同时卷到,缠向他的双臂和腰身!

千钧一发之际,屋里忽然飞出一物!是一截燃烧的柴火!

柴火精准地砸在一条铁链上,火星四溅。那杀手一惊,手下意识一松。铁链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顾徽辞抓住机会,脱身而出!

但代价是——他退到了木屋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

黑衣人眼神一厉:“放箭!”

不是箭,而是更多的腐骨针!

这一次,目标是——屋里的谢临!

顾徽辞瞳孔骤缩。

他想都没想,转身扑回屋内,用身体挡在了谢临身前!

噗噗噗——

数枚毒针,尽数钉在了他背上!

月白袍子瞬间被血染红。

顾徽辞踉跄一步,却强撑着没倒。他回身,对着屋外的黑衣人,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你们……”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惹怒我了。”

话音落下。

他抬手,咬破指尖。

一滴鲜血,滴落在地。

紧接着,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串晦涩的音节。

那不是人间的语言。

古老,苍凉,带着某种洪荒的气息。

随着咒语念诵,以他为中心,地面忽然亮起了一圈淡金色的纹路!纹路如藤蔓般蔓延,迅速爬满了整座木屋的地面和墙壁!

屋外,黑衣人和八名杀手齐齐色变。

“这是……妖术?!”一人失声惊呼。

“撤!”黑衣人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顾徽辞最后一个音节吐出。

轰——

淡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整座木屋,连带着屋前空地,瞬间被金光笼罩!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符文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

八名杀手被困在牢笼里,铁链脱手,抱头惨叫。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撕扯,皮肤开裂,鲜血狂喷!

黑衣人站在牢笼边缘,也被金光波及,斗篷被撕碎,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他口喷鲜血,转身就想逃。

顾徽辞抬手,隔空一抓。

黑衣人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金光渐渐散去。

木屋前,一片死寂。

八名杀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黑衣人奄奄一息,满眼惊恐地看着顾徽辞。

而顾徽辞……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谢临。

月白袍子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也渗出了血丝。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然亮得惊人。

“没事了。”他笑着说,声音有些哑,“暂时。”

然后,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谢临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

温热的身体倒在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血腥味混着冷梅香,扑面而来。

谢临低头,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和背上那几枚深入皮肉的毒针,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顾徽辞……”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呜咽,吹过满地狼藉。

远处,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黎明,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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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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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谢临(抱着昏迷的顾徽辞):楼主?顾楼主?你醒醒!

顾徽辞(迷迷糊糊):别吵……让我睡会儿……三百年没这么累过了……

谢临:三百年???

顾徽辞(瞬间清醒):不是!我是说三天!三天!

谢临:……(眼神复杂)

(远处正骑马赶来的沈弃忽然打了个寒颤)

卫昭:王爷,怎么了?

沈弃:……总觉得有人在我背后搞事情。

苏珏(从药箱里翻出解毒丹):省省吧,先想想怎么救你那快要死的情敌。

沈弃:谁?!

苏珏:哦,我乱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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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下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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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烬山河
连载中末班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