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梧站在寒山宗山门外三百步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上去。他在等。
夜色中，那一万八千级青石阶从山脚直插云霄，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锁链。山门处的火把比平日少了三分之二，朱漆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慌乱的光。李青梧看到山道上有人影来回奔忙，甚至隐约听到了争吵声。
陈九说得对。宗门里出事了。
他蹲在一块山岩后面，手心贴着铜灯。灯身温热，那道裂纹微微跳动，像脉搏。忽然，他听见山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刃相击的金铁之声。一个白衣人影从山道上飞掠而下，速度快得惊人。
身后追着七八个寒山宗弟子。
白衣人冲到山脚，忽然转向，朝李青梧藏身的山岩方向掠来。李青梧正要退，对方却先开口了。
“李青梧。”
秦暮雨。
她落在山岩前，白衣上沾满血迹，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右手提剑，剑刃崩了三个口子。她的脸色比三天前苍白得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像结了霜的湖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灯。”秦暮雨简短地说，“宗门里有一块追魂石，能感应到灯的气息。赵恒带人在山腰布了阵，就等你上去。”
李青梧皱眉。难怪他一路行来没遇到拦截，原来是在半山腰等着他。
“你来杀我？”
秦暮雨摇头。
她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李青梧愣住了。
“三天前，赵恒回到宗门，把消息报了上去。”秦暮雨的声音很急，像是一口气不能断，“宗主当场震怒，要亲自出手。但执法堂大长老拦住了，说灯认主后强夺会反噬，必须让你自己把灯带回来。”
“所以赵恒在山腰布阵，是准备活捉我。”
“对。但宗主等不了。他直接去了地底封印处，试图用蛮力撼动青铜门。结果——”
秦暮雨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门响了。”
李青梧心头一跳。
“封印松了。宗主被反噬重伤，三位金丹长老联手才把他拖出来。现在地底封印在自行崩解，青铜门每响一次，山体就裂开一分。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门就会自己打开。”
李青梧沉默了很久。风从山巅吹下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腐朽的气息。
“你来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秦暮雨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地面，剑尖抵着碎石。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和之前判若两人。
“师父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柴房外面。”
李青梧浑身一震。
“我听见他对你说‘那盏灯，别点’。”秦暮雨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我没进去。因为我怕。我怕我进去之后，师父会把灯交给我。他守了四十年，他想解脱。可他不能自己点那盏灯，因为灯一旦认主，就再也不能转交。”
李青梧盯着她。
“你早就知道灯在古坟里。”
“知道。师父告诉过我。”秦暮雨的嘴唇在颤抖，“他让我发誓，永远不要碰那盏灯。所以我没碰。我选了逃避。我把守墓人的位置留给了你。”
风静了一瞬。
李青梧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气？师父把秘密告诉了她，把责任留给了他。可她也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弟子，和他一样。
“你后悔了。”他说。
秦暮雨没有否认。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青梧越过她，望向山道，“你说赵恒在半山腰布了阵。几层？”
“三层。最外是困阵，中圈是杀阵，最里面——”秦暮雨犹豫了一下，“是赵恒亲自坐镇。他的右臂废了，但左手还能用剑。而且他带了锁魂钉，专克灯器。”
锁魂钉。李青梧在元婴修士的记忆碎片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种专门封印灵器的东西，打进去之后，灯就废了。
“还有。”秦暮雨站起来，“大长老已经在怀疑赵恒了。赵恒急于抓你，是因为他想抢在大长老之前拿到灯。如果让大长老先得手，赵恒在宗门里的地位就完了。”
“所以他们不会联手？”
“不会。赵恒布阵是瞒着大长老的。”
李青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大胆，危险，但可行。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灯，裂纹在暗处微微发亮。
“秦暮雨。”
“嗯。”
“你说你想赎罪。”
她看着他，没说话。
“那就帮我做一件事。”
李青梧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秦暮雨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点了点头。
“你会死的。”
“未必。”李青梧转身，往山道上走。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姐。”
秦暮雨心头一颤。这是李青梧第一次叫她师姐。
“如果我没回来——”他把灯从怀里取出来，在月光下晃了晃，“帮我把这盏灯，扔进青铜门里。”
然后他上山了。
山道第一层困阵亮起来的时候，李青梧已经冲到了阵眼旁边。困阵是缚人用的，三面光墙合围，脚下有锁链般的灵力流动。他不懂阵，但他有元婴修士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在关键时刻会自己跳出来，告诉他阵眼的方位。
他踩在阵眼上，铜灯猛地一烫。
暗金色的光从灯身涌出，顺着他的脚底渗入地面。困阵的光墙像纸一样被撕碎，锁链灵力倒卷回去，布阵的六个寒山宗弟子同时闷哼一声，被震退数丈。
李青梧没有停。他冲进了第二层。
杀阵比困阵狠得多。四面八方的剑气凭空凝聚，密如暴雨。李青梧躲了前面三波，第四波从死角刺来，他避无可避。铜灯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灯身表面的枯骨纹路全部亮起来，暗金色的光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剑气打在护罩上，像雨点落入湖面，泛起涟漪，但护罩没破。
灯身上的第二道裂纹出现了。
李青梧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沉。还剩五道。他咬着牙穿过杀阵，冲到了第三层。
赵恒站在山道尽头的平台上，左手持剑，右袖空空荡荡。他身后是寒山宗的山门，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灯火通明。赵恒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居然真敢上来。”
李青梧停在他十步之外，喘息着，身上的衣服被剑气割得破烂，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赵恒，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赵恒出奇地坦然，“灯认主了，我碰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碰不了它。”
他左手一翻，三枚漆黑的钉子出现在指间。锁魂钉，每一枚都带着封印灵器的铭文。赵恒没有给李青梧反应的时间，左手一扬，三枚钉子成品字形激射而出。
李青梧来不及闪避。
铜灯自动亮起，暗金色的光爆发，试图拦截锁魂钉。但锁魂钉穿透光幕，钉在了灯身上。第一枚钉住灯芯，第二枚钉住枯骨纹路，第三枚钉在灯腹的“化凡”二字上。铜灯猛地一沉，暗金色的光瞬间黯淡，灯身剧烈颤抖。
裂纹从一道变成了三道，又延伸出无数细纹。
李青梧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跪倒在地，铜灯脱手滚落。
赵恒笑了，捡起铜灯。但笑容刚刚浮上嘴角，就凝固了。
因为铜灯在他手里开始发烫，越来越烫，暗金色的光从三道裂纹中同时涌出，这一次的光，是血红色。
锁魂钉被逼了出来，三枚钉子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冒着青烟。灯芯深处，那簇焦黑的火焰猛地一跳，第二簇火焰燃起来了。
第二簇火。
李青梧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从灯中倒灌入体，经脉被撑得快要炸开。但同时，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脑子里剥离。
像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他记忆中的一块拼图。
他拼命去想，去抓，去想抓住那个正在消失的东西。是师父的脸？是青石镇的河水？是老槐树下的黄昏？
都不是。
消失的是——母亲的声音。
他猛然发现，自己再也想不起来母亲长什么样了。那个在他五岁那年抱着他逃荒、饿死在半路上的女人，那个用最后的力气把他裹在怀里、自己冻死在破庙里的女人。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手掌的温度，全没了。
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空洞的、说不清的疼。
李青梧跪在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砸在石阶上。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大块。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没了。
赵恒被血红色的光震退了十几步，左臂衣袖化为飞灰，皮肤龟裂渗血。他惊骇地盯着那盏灯，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胆气，转身逃入山门，朱漆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李青梧跪了很久。
铜灯的光渐渐暗下去，灯芯上那簇新燃起的火焰缓缓收缩，变成一小朵暗红色的火苗，在灯芯上无声地跳动。灯身三道裂纹，一道比一道深。
他机械地伸手捡起铜灯，揣进怀里。
站起来。
继续走。
走出几步，他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彻底好了，步伐稳而有力。但他感觉不到任何喜悦。他脑子里少了一块，像被人活生生剜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刚才哭过。
脸上还有泪痕。
山门紧闭，一万八千级石阶从他脚下延伸向峰顶。李青梧抬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宗门，暗红色的灯光从怀中透出来，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像是问自己。
“我是谁。”
铜灯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
暗红色的光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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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忘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