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牌位

南行的路走了五天。

顾蘅的伤好得很慢。她左手腕上的伤口结了痂,但人一直发虚,走不了太远就要歇。李青梧放慢脚步,遇到上坡就牵着她,遇到溪流就背她过去。她不推辞,也不道谢,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背上,手指攥着他的衣领。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信任他。信任得毫无道理,像是刚睁眼的雏鸟认了第一个看见的东西。

第五天傍晚,他们走进了一座荒村。

村子很小,十几间屋舍围着一口枯井排开,青瓦上长满了荒草,墙壁爬满了枯藤。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中空,半边树皮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芯。没有人。没有炊烟。没有狗叫。连乌鸦都没有。

顾蘅站在村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里没人。”

“嗯。”

李青梧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地面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村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纸面泛黄起皱。有几间屋子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

他们穿过整个村子,走到村尾。村尾有一座祠堂。

祠堂不大,青砖垒就,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鸟。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木头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字——守祠。匾额下方,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里面有光。

李青梧推开门。祠堂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干净。正中央是一座供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不大,昏黄而稳定。供桌后面是一面木墙,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牌位,黑底金字,排列整齐。

但最中央的那块牌位是新的。

黑漆未旧,字迹清晰,牌位上写着三个字——守拙之位。周守拙的笔迹。歪斜的,笔画深浅不一,像是用柴刀刻的。

李青梧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块牌位。他记得这个笔迹。他忘了师父的脸,忘了师父的声音,忘了师父走路的样子。但他记得这个笔迹。歪歪斜斜,一笔一划,用力过猛,像是一个不擅长写字的人,硬要写给别人看。

他伸手去碰牌位。指尖触到木面的瞬间,他把牌位翻了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青梧,你走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已经忘了为师的脸。无妨。为师在忘川镇暗河下留了第四盏灯。灯中有你所有被烧掉的东西。你师父的脸,你哭过的夜晚,你五岁的雪。去取。但取灯之前,先做一件事——把你身边那个女人的名字,刻在牌位旁边。”

李青梧把牌位翻回来,放回原处。他低头看着供桌。桌上除了油灯,还有一把小刀。刀柄缠着布条,刀刃很薄,像是专门用来刻字的。

他拿起刀。

顾蘅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觉得这个祠堂让她很安心。油灯的光暖暖的,牌位的木头散发着淡淡的松脂味。她看着李青梧拿起刀,看着他把牌位翻过去,在“守拙之位”的左边找了个空位,刀尖落下去。

他刻了两个字。

阿蘅。

刀尖划过木面,木屑卷起来,露出浅色的新痕。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和师父的笔迹一样歪斜。刻完最后一笔,他收回刀,把牌位翻回来。

牌位上,“守拙之位”旁边多了一个名字。两个名字并排立着,像是两棵树,一棵老了,一棵还年轻。

祠堂地底传来一阵嗡鸣。

很轻,很低,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脑。供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灯焰偏向一侧,又缓缓回正。木墙上的牌位轻轻震颤,灰尘从缝隙中簌簌落下。

李青梧低头看着地面。石板铺就的地面中央,有一块石板和别的不一样。颜色更深,边缘更光滑,像是被人反复踩过。他蹲下来,用刀尖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暗格,不大,里面放着一块木片。

木片上刻着字。周守拙的笔迹。

“青梧,牌位上的名字,是你刻的,也是她刻的。你刻的是‘阿蘅’,她刻的是你的名字。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只有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才有意义。地底的嗡鸣是暗河在回应。你刻完了,石棺就裂了。凡我醒了。”

“第四盏灯在他胸腔里。去取。”

“取灯之前,先想清楚——你取走凡我的灯,就等于取走了他所有的记忆。他替你记着的雪、火、师父的脸、你哭过的夜晚,全部归你。但他会死。凡我没有修为,没有肉身,只有那些记忆撑着。你取走灯,他就空了。”

“你愿意用一个人的命,换回你自己的过去吗。”

李青梧把木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顾蘅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的手在抖。

“怎么了。”她问。

李青梧把木片收进怀里,站起来。

“没事。”他说,“走吧。”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祠堂。暮色已经沉了,天边只剩一道极窄的暗红。村口的枯井在夜色中像一只张开的嘴,深不见底。他走过枯井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井底有暗金色的光在极其缓慢地流转。

暗河的入口,就在这口井下面。

他攥紧顾蘅的手。

“你在这里等我。”

“你去哪。”

“下去一趟。”

顾蘅低头看着枯井。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看她。那种感觉让她后背发凉。

“我跟你一起去。”

“下面太深了。”李青梧的声音很平,“你在这里等。如果天亮之前我没上来,你就往南走。走到忘川镇,找一个姓陈的瘸腿老头。”

“陈九?”

李青梧转头看她。顾蘅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从嘴里说出来,她只是觉得“陈九”这个发音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你记得陈九。”李青梧看着她。

顾蘅皱眉想了很久,然后摇头。“不记得。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应该认识。”

李青梧沉默片刻。灯烧掉了她的凡性,但有些东西刻得太深,烧不干净。就像他记得“阿蘅”的名字一样,她记得“陈九”这个名字。也许还有别的。也许有一天她会想起更多。

“你在这里等。”他又说了一遍。

顾蘅没有坚持。她松开他的手,退了一步,靠在榆树上。树干中空,她把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像是要从那棵树里汲取一点温暖。

李青梧转身走到枯井边。井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他抓着井沿,脚踩在砖缝上,一点点往下蹭。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铜灯在胸口亮起暗红色的光,照出井壁上那些古老的砖石。

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井底传来声音。

有人在说话。很轻,很远,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来了。”

李青梧落到了井底。暗河的水从石缝中涌出来,漫过他的脚踝。水是温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腥甜。前方有一道石缝,暗金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他弯腰钻进去。

石缝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地底空间。比寒山宗的封印之地更大,更古老。穹顶极高,四壁刻满了枯骨纹路,和灯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像是万年前的尘土被翻了出来。

而正中央,石棺悬在水面上。

石棺是浮着的。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静静地浮在暗河的水面上,像是被水托着。棺盖已经裂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歪斜地搭在棺身上。暗金色的光从棺缝中涌出来,把周围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

棺中人已经坐起来了。

他坐在石棺里,上身**,胸口有一个掌印形状的凹陷。凹陷深处,有一盏铜灯嵌在血肉中。灯身上的枯骨纹路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跳动,像是一颗长在胸口的、不属于身体的心脏。

凡我睁着眼。眼珠是黑的,有瞳孔,有纹路。他看着李青梧,和李青梧看着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终于醒了。

“你来取灯了。”

李青梧站在水边,暗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石棺中的另一个自己,看着那盏嵌在胸口的铜灯。第四盏灯。灯芯是黑的,安静地蜷缩着。但灯身上的纹路已经亮了大半,像是随时会自己燃起来。

“灯在烧你。”李青梧说。

“嗯。”凡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灯,“你刻完牌位的时候,它就燃了。第一簇火烧的是我的脚。第二簇火烧的是我的腿。第三簇火烧的是我的腰。”

他抬起手。手掌已经透明了,像是用雾气凝成的形状。

“你还有半个时辰。灯烧到心脏的时候,我就没了。”

李青梧站在水边。暗河的水漫过他的脚踝,温热而安静。他看着石棺中的自己,看着那盏嵌在血肉中的灯。他忽然想起祠堂里那块木片上的话。你愿意用一个人的命,换回你自己的过去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凡我说。

李青梧停住了。

“你过来取灯,我就没了。”凡我看着他,空洞的白眼里那双重瞳一样的黑色眼睛,“灯烧到心脏的时候,记忆全部归你。你想起雪,想起火,想起师父的脸,想起你哭过的夜晚。但我没了。我替你记了这么久,最后一件事,你得替我做。”

“什么。”

凡我抬手,指向石棺底部。棺底刻着一行字,和祠堂牌位上的笔迹一样。

“阿蘅。凡我留。”

“我记着你娘。”凡我的声音很轻,“三十七年前,老殿主把我分出来的时候,把对你娘的执念也给了我。我在这里坐了三十七年,什么都没做,就想她。想她的脸,想她抱你的样子,想她把你交给老殿主时说的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别让他忘了我’。”

李青梧站在暗河的水中,暗金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他想起顾蘅的脸,想起她眼角那颗痣,想起她手腕上的伤口。他想起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

“我不会忘。”他说。

凡我笑了。笑容很轻,像是风吹过枯槐枝丫,发出极细的呜咽。

“那你来取灯。”

李青梧走进石棺。他伸手探入凡我胸口的凹陷,指尖触到铜灯。灯身滚烫,像是刚从炉火中取出来。他握住灯身,往外拔。凡我闭上眼,胸口随着灯的脱离一点一点塌陷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沙塔。

灯取出来了。

凡我的身形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到腿,到腰,到胸口。他睁开眼,看着李青梧手中的灯。灯芯已经燃起来了,第一簇火正跳动着,暗红色的光。

“李青梧。”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嗯。”

“你娘叫阿蘅。她长这个样子。”

他抬起正在消散的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张脸。模糊的,温柔的,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痣。和顾蘅一样。

然后他碎了。化为无数光点,散入暗河的水中。石棺空了。棺底那行字还在,歪歪扭扭地刻着——阿蘅。凡我留。

李青梧站在空棺中,手里握着第四盏灯。灯芯上第一簇火安静地跳着,暗红色的光映在棺壁上,映出他的影子。他低头看着灯,忽然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雪。他忽然看见了雪。五岁那年的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落在无名古坟的墓碑上,落在破庙的屋顶上,落在一个老头花白的头发上。那个老头蹲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回头冲他笑。

那张脸。

花白头发。微眯的左眼。右眼下一颗黑痣。他看清了。师父的脸。他想起来了。师父的脸。还有那只粗糙温热的手。还有那个雪夜,师父抱着他走进古坟,说“别怕,师父在”。

李青梧站在石棺中,手里握着第四盏灯,眼泪无声地砸下来。他低头看着灯,第一簇火烧掉了灯身的一道纹路。他在流泪。他记得自己在流泪。他记得师父的脸。他记得雪。

他忽然笑了。笑着,流着泪,笑得很轻。

“师父。”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记起来了。”

他握着第四盏灯,转身往井口爬去。暗河的水在他身后安静地流淌,石棺空空荡荡地浮在水面上。棺底那行字被水浸湿了,但笔画清晰。

阿蘅。凡我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牌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骨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