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再提出异议,大家沉默地聚集到巨岩背后,寻求一丝对寒风的阻挡。众人分食了一点干粮,机械地吞咽下去,勉强安抚正抗议的肠胃。夜深山冷,风声凄厉如鬼魅呜咽,他们用衣服和毛毯紧紧裹住身体,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最终接连坠入昏沉的睡梦。
唯有白璧还醒着。他倚靠岩壁,心想明天必能登顶,目标近在眼前。“树尘,”他转过头,话未出口便咽了回去——魏树尘闭着眼,呼吸平稳,显然已进入梦乡。
白璧不禁莞尔:这二愣子心是真宽,刚刚爬陡坡跟猴子攀树似的,现在倒头就睡。不过也难怪,这一天耗尽所有人的力气,此刻连寒风钻心都浑然不觉,再强的意志也扛不住身体的抗议。
白璧也合上眼,但思绪却如潮水翻涌:山顶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绝境?高崎提到的“鬼山”和“死者复活”的传闻,究竟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所指?念头转动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脑海,让他的心狠狠一揪。几乎同时,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降临,他的胸口开始发紧,呼吸变得困难。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酝酿。然而,身体的疲惫终究压倒一切,睡意如山崩海啸般将他吞没,连同那份隐约的恐惧,一齐拖入漆黑的深眠。
第二天的太阳如期而至,将金色的光辉透过弥漫的晨雾洒下,却未能驱散山间的寒意,只添了一抹看似温暖的假象。
白璧从混沌中苏醒,眼皮沉重地掀开。他试图伸懒腰驱散疲惫,却骇然发现全身都动弹不得。他张嘴欲呼,声音却卡死在喉咙深处,只剩无声的气流。胸口的闷痛感越来越强烈,连喘气都变得格外困难。
怎么回事……高原反应?白璧在心里琢磨着。海拔攀升,空气稀薄,出现反应似乎正常,但症状来得太猛、太怪,与寻常高原病并不相同。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眼环顾四周,顿时如坠冰窟——映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倒着的同伴,每一张痛苦扭曲的脸上,都清晰地印着与他相同的症状:滚烫的体温、撕裂般的头痛、眩晕与无法抑制的呕吐。
而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这片混乱中悄然发生。白璧正靠着岩壁艰难喘息,迷蒙的视线却被雾中一道身影陡然抓住。那身影静立不动,轮廓是如此熟悉,让他一阵恍惚。
“姐姐?”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白璧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清晰地映出那道身影。然而,仅仅眨眼的瞬间,那道黑影便如雾气般消散无踪。
“不见了?去哪了?”白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他强忍着眩晕,用尽力气撑住冰冷的岩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原反应让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执意要找到那个让他心神震颤的影子。
“白璧……你要去哪?回来!这里危险!”魏树尘见状,也凭借残存的意志力,挣扎着站起身快步跟上去。
没走出多远,一个带着几分惯常轻佻的嗓音,清晰地传入魏树尘耳中:“树尘。”
他猛地回头,心脏先是狠狠一缩,随即因狂喜而剧烈跳动起来。游兴坪正站在不远处的雾里,身形挺拔,脸上挂着那副熟悉又让人牙痒的笑容,看上去……竟完好无损!
“兴坪!你还活着?太好了!”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哽咽的声音里饱含着失而复得的巨大激动。自从钟乳洞那次分开后,他无数次在夜里想起游兴坪,以为两人早已天人永隔,从没想过以这样诡异的方式重逢。
此刻,人群中尚有少数未受高原反应影响的人,林西彻便是其中之一。他站在一旁,看着有人扶着岩壁呕吐,有人靠在石头上昏迷,这才恍然:大家得的是急性高原症。
简单来说,这是快速登上海拔三千米以上高地后出现的生理反应。高海拔地区空气稀薄,身体吸不到足够的氧气,从而导致呕吐、发烧、剧烈头痛等症状。听说在睡眠时,病情更容易加重。若不能及时控制,可能损及脑部与肺部,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
林西彻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满心都是懊恼:“可恶,都怪我……我以前经常爬山,身体早就适应高海拔,居然一时大意,忘记提醒大家!”
白雾如浓纱般裹住四周,没人清楚他们已爬到多高;加上求生的压力,每个人的身体都早绷到极限。林西彻越想越疑惑:高原病向来因人而异,怎么会这么多人同时发作?
他原本满怀期待地想要探索这座岛屿,可现在别说登顶,大家恐怕都要困死在这里。林西彻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另一边,张冰斌的状况愈发糟糕。他脸色白得像张纸,额角沁满冷汗,先前强压的痛苦再也藏不住,连呼吸都带着颤。杜丽衣见状,也顾不上自己身体不适,一个箭步蹿到他跟前,语气又急又硬:“冰斌!快给我躺下,听见没?别逞强!”
她边说边伸手去扶,没想到张冰斌突然猛地抬头,一口狠狠咬在她的小臂上!剧痛传来,杜丽衣痛得“嘶”了一声,眉头瞬间拧紧,差点直接骂出声:小祖宗!你属狗的啊!可看着他完全失控的状态,到嘴边的埋怨又咽回去,愣是没敢硬挣。
紧接着,张冰斌昏沉地晃了晃头,竟咬着牙,凭借一股惊人的力气撑住岩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虽然他每一步都走得踉跄,但那架势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丽衣,你流血了!”戴夏夏想撑起身帮她包扎,身体却沉重如铅,刚支起半身就又软软地摔回去。
“没事没事,就破点皮!夏夏姐,你好好休息。”杜丽衣呲牙咧嘴地按住伤口,故作轻松,担忧的目光却早已紧紧锁在冰斌身上,“冰斌,你要去哪?”
张冰斌迟钝地回过头,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空茫,毫无神采。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不懂,只是僵硬地转回去,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前。
“冰斌刚才的样子……看着很不对劲。”戴夏夏靠着岩石,强忍眩晕,虚弱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冰斌你等等!”杜丽衣慌忙起身要追,却双腿一软,“咚”地栽倒在地。此刻她浑身脱力,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背影被浓雾吞噬,急得眼眶发红,心里又慌又怒:这破高原反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掉链子!
浓雾之中,白璧仍在执着地寻找那个身影。他的呼喊声已变得沙哑,“姐姐!姐姐!”的叫声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最终却被迷雾吞噬,得不到任何回应。
“难道是我眼花了?”他停下脚步,用力按压着抽痛的额角。高反带来的昏沉感持续侵蚀着他的理智,直到一股刺骨的冷风扑面,他才猛然清醒,这里是绝境孤岛,姐姐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方才一定是幻觉。
正当他心灰意冷,决意折返时,身后却蓦地传来一声轻唤,语调是他刻入骨髓的温柔:“白璧,你在瞎逛什么?”
“姐?!”白璧浑身一颤,猛地定在原地。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身——那个穿着洁白连衣裙、长发如瀑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雾里,冲他漾开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温暖笑意,真实得让他心脏骤停。
“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姐姐轻声说着,向前迈了一步,只是脸色看上去有些缺乏血色。
“嗯,好久了。” 白璧痴痴地望着那张脸,重重地点头,眼眶瞬间盈满泪水。一贯冷静的他,此刻被巨大的喜悦彻底淹没,再也无力分辨真假。即便只是幻影,能再见这一面,也足够了。
姐弟两人聊了会儿家常,从小时候一起玩过的游戏,到白璧最近的生活,姐姐听得很认真,偶尔笑着补充细节,像从前一样。
然而,姐姐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白璧,你有喜欢的人吧?真比我幸运……妈妈她,喜欢那个人吗?”
这话像根针,猝然扎进白璧心里。他想起母亲——那个永远衣着得体、面容冷淡的女人。她对他的掌控,远比学业严格:成绩必须名列前茅,假期被补习班填满,连他与魏树尘交往都要横加干涉,美其名曰“近朱者赤”。
白璧感到一阵苦涩。他的人生仿佛被预设了程序:补习、作业、单词,周而复始,连十分钟的“俄罗斯方块”都成了奢望。那些年,他身边没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活得如同一台麻木的学习机器。
直到高中遇见魏树尘,他灰白的世界才终于透进色彩。魏树尘与他截然不同:开朗不羁,成绩平平,却带着他所向往的自由气息。母亲每每见到魏树尘,总是不悦地皱眉,更遑论接受他们的关系。
结识魏树尘后,白璧生平第一次对母亲撒谎,借口生病逃补习课,实则去逛夜街,看一场露天电影。当魏树尘在夜色中牵起他的手时,他没有松开。那一刻,无需言语,彼此都明白,他们的关系已从朋友变为恋人。
母亲最终知晓此事。她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动手打了他。那一巴掌烙在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妈妈她……根本不喜欢。”白璧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这样啊。” 姐姐轻轻叹气,一步步绕到白璧身后。她的声线陡然沉降,浸满压抑已久的痛苦:“我们只要违背她的意思,她就不会喜欢。在她眼里,我们就是傀儡,必须沿着她划定的轨迹前行,她何曾在意我们是否快乐……我真的太痛苦了,逼着学这学那,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才从这里跳了下去。”
白璧猛地回头,心脏像被攥住。姐姐的身前,竟不知何时出现一道万丈深渊,黑不见底,冷风从深渊里刮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这才骇然惊觉:姐姐早已不在人世!十六岁那年,因无法忍受母亲的重压,她从家中阳台纵身跃下。眼前的她,将永远是十六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