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来

锦都的夏天,热得人没处躲。

清隅花坊在锦都中央,路过的人十有**会放慢脚步,但真正推门进去的,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任何在斜对面的咖啡厅坐了四十分钟,喝了半杯冰美式,回了两封邮件,删了十七张废片。她来锦都三天了,每天睡到自然醒,出门的时候妆都懒得化。不是没工作,是不想接。上次那个商业单的甲方让她把一套图改了十二遍,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她直接把原图打包发过去,结清尾款,把对方拉黑了。

不缺那个钱。

她妈打电话来说 “你爸问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游手好闲” ,她回了一句 “他管好他自己的公司就行,我花不了他几个钱” 。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 “你爸就是嘴硬,上个月还跟你陈叔叔炫耀你拍的雪山登了什么杂志” 。任何说 “挂了,信号不好” ,其实信号满格。

她放下手机,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家花店。

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了。昨天路过的时候就瞥见了。但当时赶着去一个约好的拍摄踩点,没停下来。今天特意选了这家咖啡厅,位置刚好正对那扇门。

任何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永远是“构图需要”。

推开清隅花坊的门,风铃响了。

任何第一反应是——门比想象中沉。第二反应是——好香。不是那种香薰店刻意调配出来的香味,是花、叶、泥土和水分混在一起的自然气息。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

高高低低的花架把空间切割成好几个层次,像一个小型的花卉迷宫。

窗边坐着一个人。

任何的目光落过去的时候,那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花剪,在修一束白色的花。她的侧脸被光勾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任何没有马上举起相机。她在心里做了个判断:这个人不知道自己好看。

因为知道自己好看的人,坐姿不会这么随意。

风铃响了之后,那人没有立刻抬头。她在剪完手里那枝花之后,才慢慢地转过来。

一双很静的眼睛。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静。像一面没什么波动的湖,

任何开口:“花养得真好。”

语气随意,像推开一扇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只屿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到她胸前的相机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上。整个过程大概两秒,不快不慢,像在给一株花评估状态——看看叶子,看看土,看看光照,然后做出判断。

“谢谢。”

两个字,不多不少。

任何没急着接话,走进店里,慢悠悠地看花。她从门口的花架看起,一小盆一小盆地看过去,看得仔细但不刻意。

她停在黑巴克前面,蹲下来,手指轻轻托起一朵花,看了看花瓣的质感。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整株的姿态。

“这盆养了多久?”她问。

“一年半。”

“黑巴克不好养吧?”

只屿手里的花剪停了一下。

“你知道黑巴克?”她问。

“知道。切花玫瑰里颜色最正的之一,但我第一次见到养得这么好的。”

只屿看着她,那双静得像湖水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点点波纹。

“你种过花?”

“没有。”

“那你——”

“我喜欢看。看得多了,就能看出好坏。”任何笑了笑。

只屿看着那个笑容,没有接话。

只屿收回目光,继续修手里的花。

任何继续逛。她逛到窗边的时候,停下来了。不是因为花,是因为从那个角度看出去,外面的街道、对面的建筑、来往的行人,刚好框成了一个很舒服的画面。

“你这个位置选得好。”任何说。

只屿头都没抬:“那是你看的角度。我坐在这里,看到的是一堆要换水的花瓶和等着修剪的枝叶。”

任何笑了一声。

她觉得这个回答有意思。不是客气,不是谦虚,是实话。

就是实话。

任何在她对面坐下了。不是刻意选的位置,是刚好有张凳子空着。

她坐下的姿势很自然,像在这个店里待了很久一样。但只屿注意到了——她坐下之前,看了一眼凳子上有没有灰。

这个细节让只屿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各做各的事。只屿修花,任何看手机。谁都没说话,但安静得不尴尬。

过了大概十分钟,任何开口了。

“你是从小就喜欢花,还是后来才喜欢的?”

只屿放下花剪,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才回答:“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

“来锦都之后。”

“你不是锦都人?”

“不是。”

任何没有追问“那你从哪里来的”。她注意到只屿回答“不是”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快了一点点——不是情绪波动,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任何把这个问题放了。

“来锦都多久了?”她换了个方向。

“八年。”

“八年。”任何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你对这座城市很熟了”

“不算熟。活动范围就这附近。”

“一家店守了八年?”

“店才开了三年。”只屿把修好的花插进保鲜桶,“前面五年在做别的事。”

“做什么?”

“打工。”

任何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她觉得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你笑什么?”只屿忽然问。

“笑你回答问题的方式。”

“什么方式?”

“像挤牙膏。问一点,出一点。”

“那你可以不问。”只屿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我又没让你问。”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任何看着她,她也看着任何。

然后任何笑出了声。

这一次的笑跟前面几次不一样。前面几次是有分寸的笑。这次是真的被逗到了。

只屿皱眉:“你笑点是不是太低了?”

“不是。” 任何止住笑 “是我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直接跟我说话了。”

“你身边的人都不直接?”

“我身边的人,大部分都在想怎么让我高兴。”

只屿看着她,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那你挺可怜的。”她说。

任何愣了一下。

她被人说过很多话。被人说过你真好,被人说过你真温柔,被人说过你真会让人舒服,被人说过你真可怕——

但“那你挺可怜的”,是第一次。

“为什么这么说?”任何问。

“因为让你高兴这件事,不应该是一群人的目标。”只屿语气很平,“高兴是你自己的事。”

任何坐在那里,看着只屿低头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台前。

“这束多少钱?”她指着一束刚包好的白色洋桔梗。

只屿报了价。

任何扫码付款,拿起花束,说了声“谢谢”,推门走了。

风铃响了。

只屿看着关上的门,愣了一秒。

她还以为这个人会再多待一会儿。来花店的人本来就来来去去,今天来明天不来,很正常。

她低头继续修花。

第二天,任何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只屿没想她。

然后她站在窗边,按照那个人说的角度,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的老建筑灰扑扑的,路过的行人走得急急忙忙。

她转身继续浇花。

第四天下午,天快黑了。

只屿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数到第二遍的时候,风铃响了。

她抬头。

任何站在门口,斜挎着相机,手里什么都没拿。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看起来像在外面走了一天。

“花卖完了。”只屿说。

“我不是来买花的。”

“那来干什么?”

“来还东西。”

只屿低头看了看收银台,又抬头看了看她:“你没欠我东西。”

“欠了。”任何走到操作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只屿认出来了,那是门口风铃上的,前段时间她就发现风铃少了个坠子,想着哪天找根绳重新系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你在哪捡到的?”只屿问。

“门口地上,四天前,我走的时候踢到了,捡起来想还给你,忘了。” 任何说 “回去之后翻口袋才发现,这几天去了趟外地,今天刚回来,过来还你”

只屿拿起那个木头小花看了看,又看了看任何。

“你去外地了?”

“嗯。拍一个东西 ”

“那也不用专门跑一趟还这个。”只屿把坠子放在收银台上,“一个坠子而已。”

“专门跑一趟不是为了还坠子。”任何说。

只屿看着她。

“是为了来看你。”任何说。

只屿没接话。她把账本合上,把抽屉推进去,站起来,去给花喷水,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

任何没有追上去,没有继续说什么。她靠在收银台边上,安静地等着。

店里只有喷壶的声。

大概过了两分钟,只屿放下喷壶,转过身来。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

“分人。”任何说。

只屿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在判断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屿问。

“是。”

“那你说的来看我,也是真的?”

“是。”

只屿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来。

“你来之前,知不知道我这里是卖花的?”

“知道。”

“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是来买花的还是来看我的?”

任何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来拍花的。你的花确实好。”

只屿点了点头,抬眼看着她。

“那现在呢?”只屿问,“现在你是来拍花,还是来看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任何都微微顿了一下。

但她只顿了一秒。

“来看你。”她说,“拍花是顺便。”

只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车停在哪?”只屿忽然问。

“巷口。”

“开到门口来。”

“干什么?”

“送你一样东西。”

任何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出去把车开到花店门口。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只屿手里多了一盆花。

是一个小陶盆,里面种着一株小小的多肉,叶片肥厚。

只屿把花盆递过去,“好养,不用天天浇水,放在窗台上就行。死了别来找我。”

任何接过花盆,低头看了看那株多肉,又抬头看了看只屿。

只屿已经转身去收银台了,背对着她,声音淡淡地飘过来:“门口风铃,你出门的时候帮我把坠子挂上。绳子在收银台第一个抽屉里。”

任何抱着花盆,走到收银台前,拉开抽屉,找出绳子,把坠子穿好,走到门口,踩着凳子把坠子系回风铃上。

她系得很慢,很认真,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两个结。

下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任何抱着那盆多肉,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

这一次,声音是完整的。

她站在门口,听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盆。

陶盆底部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手写的两个字:

静夜。

是这株多肉的名字。

任何笑了一下,抱着花盆走向自己的车。

她知道这不是一盆普通的多肉。

这是只屿种出来的。

标签上的字,是只屿写的。

她把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花店。

暮色里。

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她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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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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