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放学回来,刚推开厚重的雕花大门,就察觉到一丝异样。空气里飘散着一股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与母亲留下的清雅气息格格不入。客厅里传来隐约的说笑声,不是李婶的。
江逾白的脚步顿了顿,心底那潭死水无端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她慢慢走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父亲江怀远坐在主位,神情有些紧绷,眼神躲闪。他的旁边,紧挨着一个穿着藕色旗袍、妆容精致的陌生女人,正侧着头对江怀远温言软语。
而单人沙发上,则坐着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对江怀远喊着“爸爸”。
江逾白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站在门口,书包从肩头滑落,“咚”一声砸在地板上。
声音惊动了客厅里的人。三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江怀远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心虚和慌乱,他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逾白,回来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试图摆出父亲的威严,却底气不足。
那个旗袍女人——许艳萍立刻也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婉又带着点悲伤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似乎想拉江逾白的手:“这就是逾白吧?长得真标致,像沈姐姐。孩子,这段时间苦了你了,以后……”
江逾白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江怀远,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冷得像淬了冰:“她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江怀远被她眼中尖锐的寒意刺得一滞,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强硬的遮掩:“这是许阿姨,这是婉婉姐姐。以后……她们就住在家里了。逾白,你要懂事,家里需要人照顾……”
“照顾?”江逾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尖锐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讽刺和心寒。“我妈才走了几天?尸骨未寒!江怀远,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出父亲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过去。
江怀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女儿当众质问,尤其是当着许艳萍母女的面,让他感到极度难堪和恼怒。
“江逾白!你怎么说话的!这是你对父亲的态度吗?艳萍……许阿姨是来帮忙料理家事的,婉婉也是来陪你作伴的,你……”
“我不需要!” 江逾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这是我的家!是我妈妈的家!谁允许你带这些不相干的人进来?让她们滚出去!”
“江逾白!”江怀远彻底怒了,上前一步,扬起手。
许艳萍却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膊,柔声道:“怀远,别动气,孩子还小,一下子接受不了是正常的。”
她转而看向江逾白,眼神悲悯,语气更加温柔体贴,“逾白,阿姨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妈妈刚走,你爸爸心里也苦。我们不是来抢你东西的,只是想来照顾你们父女,让这个家像个家。婉婉姐姐也很想和你做朋友,你们年纪差不多,正好有伴……”
“闭嘴。” 江逾白看都没看她,目光依旧锁在江怀远脸上,那里面除了冰冷的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彻底破碎的绝望,“江怀远,你告诉我,她们到底是谁?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江怀远浑身一震,脸色霎时变得灰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艳萍脸上的温柔笑意也僵了僵,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翳,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委屈”和“忍让”覆盖。江婉婉则撇了撇嘴,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客厅里的气氛僵冷到了极点,只剩下江逾白粗重的喘息声,和江怀远狼狈的沉默。
江逾白看着父亲那副心虚气短、敢做不敢当的模样,看着那对母女矫揉造作的表演,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和极致的疲倦涌上来。她最后冷冷地、深深地看了江怀远一眼,那眼神不像一个十三岁女孩看父亲的眼神,倒像在看一个肮脏的陌生人。
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
楼下隐约传来许艳萍柔声的劝慰,江怀远含糊的应和,还有江婉婉娇嗔的低语。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群窃窃私语的蛀虫,正在一点点啃噬掉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门板隔绝了楼下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却隔不断那扎在心口的刺痛。江逾白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但疼痛无法掩盖另一种更深的痛。客厅里的那个男人,真的是她的父亲吗?
三天后,早餐桌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许艳萍穿着江逾白母亲沈明臻的真丝晨袍,坐在以往沈明臻的位置上,动作娴熟地为江怀远倒咖啡。江婉婉则穿着江逾白的连衣裙——那本是沈明臻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之一。
“逾白下来了?快来吃早饭。”许艳萍的声音甜得发腻,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江逾白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看也没看面前精心摆盘的三明治。她的目光落在江怀远脸上,后者正专注地翻阅财经报纸。
“爸。”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江怀远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自在,随即被刻意的严肃取代。“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
“商量?”江逾白扯了扯嘴角,“我以为在这个家里,我已经没有商量的资格了。”
许艳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江婉婉则低头搅动着碗里的麦片,嘴角却微微上扬。
江怀远放下报纸,清了清嗓子,语气是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推心置腹的调子:“逾白,你妈妈的事……大家都难过。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江逾白没接话,只冷冷看着他。
“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江怀远将文件夹推过来,“你出生时,蔺家老爷子高兴,当场就和咱们家定了娃娃亲。这是老一辈的约定,对象就是延铮那孩子。”
江逾白指尖一颤。这事她隐约知道,但从没被正式告知。
“本来这是桩好事。但你妈妈突然走了,很多事就复杂了。”江怀远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文件夹,“蔺家那边,尤其是延铮的大伯,最近提了几次,说婚约是两家的纽带,他们担心你妈妈留下的那些资产,以后会有变故,影响你的……嫁妆。”
他用了“嫁妆”这个词,说得理所当然。
“所以呢?”江逾白的声音干涩。
“所以,蔺家提了个建议,也是为你好。”江怀远身体前倾,做出恳切姿态,“他希望你能暂时离开京城,去个安静地方好好完成学业。一来,避开现在的风言风语;二来,你妈妈那些资产,有些手续在你成年之前确实麻烦,你不在,我也好帮你慢慢理顺;三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脸色。
“延铮那孩子还在国外,听说出息得很。你俩有婚约,但女孩子家,也得自己有分量才行。你去杭城,读最好的学校,清清静静地成长。等你们都成年了,到时候再回来,风风光光地履行婚约,谁也说不出闲话。蔺家大伯保证,会动用关系给你安排好一切,对外就说你去新加坡读贵族学校了,面子也好看。”
江逾白听着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她考虑,但拼在一起,却成了最精致的牢笼。
那个蔺家大伯,不仅和母亲不熟,和延铮哥哥一家也不和睦,现在为什么会来帮助她?
“如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不想去呢?”
江怀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方才那点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
“逾白,别任性。”他语气转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关系到两家人的脸面和信誉。”
他盯着女儿苍白的脸,终于图穷匕见,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你妈妈留下的东西,在你成年之前,法律上只能由我监管。等你成年后,和蔺家的婚事定下来,自然都是你的嫁妆,谁也动不了。”
许艳萍适时地柔声插话:“是啊逾白,你爸爸和蔺家伯伯都是为你好。女孩子有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
江逾白猛地看向她,眼神锋利如刀,硬生生把许艳萍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是被明码标价的资产,在成年之前,要被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可控的地方,等待被移交。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文件夹下面是一行小字:江省杭城中学。
父亲那张故作恳切的脸,许艳萍那掩饰不住得意的眼神,江婉婉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面前这个精致的文件夹。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网的中心,就是她自己。
“为我的未来铺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江怀远眉头一跳。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讽刺。“爸爸,你说得真好听。每一句,都像是在替我打算。”
江怀远面色稍缓,以为她听进去了。
下一秒,江逾白抬起眼,那双酷似沈明臻的清澈眼眸,此刻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直直刺向他:“可我听着,怎么句句都是在卖我呢?”
“你——!”江怀远瞬间勃然变色。
“把我送走,是为了‘避开风言风语’,还是为了你们的新家庭眼不见为净?”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钉子,“帮我‘理顺’妈妈留下的资产,是理顺到你手里代为‘保管’,又或者理顺进别人口袋里,等我成年拿一纸空文当嫁妆?”
“江逾白!你放肆!”江怀远猛地拍桌而起,额角青筋跳动。他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思,恼羞成怒。
许艳萍连忙起身拉他:“怀远,别跟孩子动气,她这是伤心糊涂了……”
“我没糊涂。”江逾白也站了起来。她身形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畏缩。“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看着我妈才走几天,她的丈夫就忙着用她的女儿、她的遗产,去换你们所有人的安稳和前程!”
她的目光掠过许艳萍,掠过江婉婉,最后回到江怀远脸上,那里面的失望和决绝,让江怀远心脏莫名一缩。
“婚约?嫁妆?”江逾白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事,“在我妈躺在地下还不到七天的时候,你们就在饭桌上,拿着她的血,讨论怎么把我卖个好价钱,还美其名曰‘风风光光’?”
“你住口!”江怀远气得浑身发抖,扬起了手。
江逾白非但没有躲,反而向前微微倾身,将苍白的小脸迎上去,眼睛死死盯着他:“打啊。就像你急着抹去妈妈的所有痕迹一样,也把我这个碍眼的‘旧物’清理掉好了。”
她的眼神太亮,太锐利,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清明,竟让江怀远那一巴掌僵在了半空,落不下去。他在这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对父亲的依赖或畏惧,只有冰冷的洞悉和彻底的疏离。
许艳萍赶紧按下江怀远的手,打圆场:“逾白,你怎么能这么想你爸爸!他也是没办法,蔺家那边给的压力大,这安排对你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我的出路,不需要你们来安排。”江逾白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刚才激烈的愤怒更让人心寒的冷硬。“尤其是你,许女士。这个家,这张餐桌,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什么是‘好’。”
许艳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江逾白不再看他们任何人。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文件夹。指尖触到冰凉的封皮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
“杭城,是吧?”她翻开,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校名和条款,眼神空洞,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未来,而是一纸卖身契的条文。“什么时候走?”
江怀远喘着粗气,勉强压下怒火,硬邦邦地说:“下周一。张叔送你。”
“好。”江逾白合上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也像抱着一座即将埋葬她一部分人生的墓碑。“我会去。”
她这句话说得太过干脆,干脆得让江怀远和许艳萍都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但是,”江逾白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自己的父亲,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江怀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是怎么‘为我的未来铺路’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条路,我会自己走。走到哪天,走出个什么样子,都不劳你们,还有那位‘好心’的蔺家大伯,再费心了。”
说完,她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转身,抱着那个文件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楼梯。
江怀远跌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怒是愧还是别的什么。
许艳萍抚着他的背,轻声说:“这孩子……性子也太烈了,随她妈。不过走了也好,清净。等她在外面吃点苦,就知道家里……知道你的安排了。”
江婉婉撇撇嘴,小声嘀咕:“不识好歹。”
而楼上,江逾白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怀里紧抱的文件夹硌得胸口生疼。她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用力地,抠进了文件夹坚硬的边角,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对父亲抱有期待的江逾白,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必须是一个只相信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的江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