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匆匆瞥了一眼眼前穿着奇怪白色衣服妇人的面部，很快移开视线，不敢盯着人看，紧张地揪住了衣角。
他明明在逃跑的时候摔到河里淹死了，却没想到醒来就出现在一个奇怪的房子里，变成了一个小小孩。
这里的东西他都不认识，房子里还有两个总是大吼大叫在吵架的人。
今天是第五天了，那个女人突然把他带到这个白色的地方。
到处是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墙很白，灯也很白，亮的刺眼，还有好多人，有大人在哭，也有小孩在哭，气氛压抑。
这里是专门办丧事的地方吗？
“你聋啦！医生问你话呢！”
突然一声爆喝炸响，是那个总是在吼叫的男人。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开始发抖，视线飞速扫描着房子里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们一会儿就要吵起来了，男人还会砸东西，好几次男人砸东西都丢到了他脚边，他得躲起来，才能保证安全。
“马明才你闭嘴！这里是医院，吵什么吵！”女人的声音也不遑多让，尖利刺耳。
转过头，女人又小声温柔说着：“星星，告诉医生姐姐，你叫马星诺。”
他没听懂，但女人温柔的声音让他稍微没那么紧张，还能好好说话，一会儿就吵不起来。
气氛凝重，女人又开始情绪崩溃，“星星你说话啊，医生，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他之前还会喊妈妈的，就是发烧而已，突然什么都不会了。”
场面一度混乱，好不容易将女人安抚下来。
他看着白衣服的妇人拿了一块木板子过来，又将三块不同形状有把手的小板子放到他面前。
“星星，你试试，把这个拼版放回去。”
见他不动，妇人又示范了一下，他看明白了，小心翼翼拿起另一块小板子拼回去。
“哇，星星真棒。”
他听出了妇人语气上扬，虽然不懂，但总归不是骂他。
随后妇人又拿了很多奇怪的器物给他，每一样他都看不懂，需要妇人示范一遍才能跟着做。
妇人又拿了两样物品摆放在面前，“星星，哪个是碗？”
他看着妇人的动作，没明白要做什么，猜测着把勺子放到碗里，是要吃饭吗？
医生又陆续测试了一些项目，再看看家长填的量表，以及和家长聊了聊小孩以前的情况，最终下了诊断——孤独症谱系障碍伴随发育倒退。
“星星的情况，在三岁前就有发育迟缓的症状，你们可能没留意，这一次发烧，让他的整体能力出现了明显的倒退。”
女人又开始崩溃大哭，“都是你的说什么贵人语迟，长大了就好了，明明很早我就发现不对了。”
男人暴躁吼着，“关我什么事！孩子是你带的，你这个妈怎么当的？起的什么破名字，一天到晚星星星星的，现在好了，孩子真成了星星了。”
“你还怨我？是谁整天不着家不带孩子的？孩子这样你就没有责任吗？”
又来了，又开始吵架了，他哆嗦着跑到桌子底下躲起来。
没多久，他又被女人抱起，坐着铁皮车回到了一开始的房子。
“星星，饿不饿？吃饭了。”
女人把他放到了一个高高的座椅上，再把一块板子放到椅子的把手上。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困住他不让他逃跑的，吓得僵住不敢动，后来才知道，这个板子是用来放碗的，他要坐在这里吃饭。
女人端了一碗饭过来，米饭很香，是他以前从未吃过的，这几天却天天吃。
女人一直夹菜喂他，他只肯吃一些青菜，还有一些像糊糊一样的食物，肉是一口都不肯吃的。
他不懂女人怎么舍得夹肉给他吃，肉很贵的，只有弟弟能吃，他要敢吃，会被丢掉的。
女人对他很好，他很怕被女人嫌弃他吃得多，每次吃饭只敢吃一点点。
“宝宝，再吃一口吧。”
女人又往他碗里放了一些青菜，见他不再拿勺子，只能落寞地把碗收走。
“爱吃不吃，惯的，饿了就知道要吃了。”
“马明才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孩子都这样了！”
奇怪的，男人没有大吼大叫，他很平静，“徐淼欣，我们离婚吧。”
女人手中的勺子掉到了地上，不敢置信她听到的。
他被放到了小房间里，女人给他盖上被子，轻声哄着他睡觉。
他很困，但女人在这里，他有些紧张，睡不着，却也只能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不然女人会一直在这里不走。
房门关上后，外面又传来争吵声，但好在他在房间里，暂时是安全的。
终究抵不住困意，他还是睡着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那个家，家里有经常暴躁的大爹，有总是埋怨的小爹，有可以随意出门玩的阿弟，还有永远干不完活的他。
他没有名字，村里人喊他王大家的哥儿，家里人喊他赔钱货。
“赔钱货，鸡都叫了还在睡，快去喂鸡！”
他一咕噜爬起来就往鸡圈走，果不其然在出门路过大爹时还是被扇了一巴掌。
他知道会被扇，可是他不能躲，躲了只会被打得更惨。
大爹骂骂咧咧地，和小爹商量着把他嫁出去的事。
他们家很小，不隔音，在鸡圈也能清楚听到。
“你说你，生的什么哥儿，要是生的女儿，这会儿都能嫁到镇上秀才家里去。果然赔钱货只会生赔钱货。”
“王大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给你们家生了个小子。”
“行了，村东头的那个赵瘸子，愿意出五两银子，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嫁出去得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他也才十三岁，却因为五两银子被抛弃。
恍惚间他来到了出嫁那天，小爹拉着他走去村东头，什么都没带，一路埋怨着。
“你说你，当初你要生的是个女儿多好，还能高嫁。今天去了赵瘸子家，他就是你相公了，乖乖听话，要不然被打死了，我们可不管你。”
可是小爹，你也是哥儿啊。他不懂，为什么连小爹也从来都不喜欢他。
突然间，他又在田间奔跑，他没有鞋子，光着脚踩在泥土地上，石子将脚划出一道道口子。
他为什么跑来着？
对了，赵瘸子打他，阿爹好歹指望他能卖点钱，不至于打太狠，赵瘸子是真的往死里打。
他怕了，他跑了，带着一身伤，在黑夜中摔到了河里。
赵瘸子跑得慢，夜里看不清，也没发现他掉河里了，只是一路骂骂咧咧地走着。
水好冷，灌进口鼻里，好难受，他终于还是要死了吗？
“星星，醒醒，你别吓妈妈。”
女人的哭泣声传来，他顿时惊醒，对了，他死了，来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他现在不是王大家的哥儿了。
“星星，做噩梦了吗？没事啊，妈妈抱抱。”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抱起来还是懵懵的，真奇怪，小爹从来只会抱身为男子的弟弟，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抱他？
哥儿不应该被抱的，容易被惯的一身毛病，娇气的哥儿没人要的。
他抗拒着推了推女人。
“好，妈妈不抱了。”不知为何，女人更难过了。
男人拉着一个箱子出现在了房间门口，“我认真的，我们这样，没办法带好星星，我也不想天天和你吵架，我们离婚吧，孩子我不要，房子也都给你，我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今天就搬出去。”
男人很快离开了，女人一直坐着不动，垂着头。
他很慌，总感觉接下来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女人安静了很久，嘴巴又开始碎碎念着什么。
“都是你，如果不是因为生了你，你为什么不能是个正常的孩子？为什么！”
女人吼叫起来，“不应该的，他说爱我的，都是因为生了你，我就不该怀孕的。”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没有孩子，一切都是正常的。”
女人一巴掌扇了过来，打到他耳朵上，他从床上摔到了地上，后脑勺磕的有些疼。
这是第一次被女人打，他不知道要不要躲起来，不能躲吧，躲起来也会被抓出来继续打的。
他只能缩起来，身体止不住发抖。
“星星！”女人很震惊，“对不起，对不起，妈妈错了，疼不疼？”
女人想过来抱他，却看了他一眼后又后退了，“对不起，星星，不要怕妈妈，妈妈不想这样的。”
接着女人开始崩溃大哭，这五天来，他见了很多次了，哭声很吵，但女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继续管他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床后面躲起来，闭上眼睛，抱着膝盖发呆。
女人又哭又叫，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下来。
他偷偷看过去，女人拿着一个铁块，戳了几下放到了耳边。
“燚洲，你来把星星接走吧。明才要和我离婚，我打了星星，我控制不住。”
约摸过了一刻钟，房门敲响了，女人开门，走进来了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很高大，穿着整齐的黑色衣服，特别板正，黑色的鞋子亮的反光，干干净净的，看着比地主老爷还有钱。
这一幕看得他心头一跳，不对劲。
“姐，发生什么事了？”
“星星确诊了孤独症，我该怎么办？”
男人努力安慰着女人，等女人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那我把星星带走照顾两天，你去哪里？”
“再说吧，我就是怕我忍不住又打他，这两天我先去散散心。”
女人回房间收拾了一个包裹出来。
“这些都是星星的东西，缺什么发消息问我。”
很快，女人又走到他面前，想抱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星星，今天跟舅舅回去，舅舅带你玩好不好？过两天妈妈再接你回家。”
女人拉着他站起身，将他往陌生男人那边推了推。
男人蹲下来，朝他张开了双臂，“星星来，舅舅抱抱。”
他不敢置信，这是被抛弃了吗？就像那个赵瘸子一样，几两银子就嫁了。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他也不挣扎，任由男人把他抱到怀里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