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疯了一般的打开柜门,将那些剪的零零散散的窗花拼凑起来,他将那些窗花一个一个摆好后,惊讶的发现,这些窗花拼凑出了几个字。
“去老地方,我的忘尘。”
忘尘顾不得披上外衣,他一把推开大门,冲出了街巷,几近癫狂的奔跑着,一点也不敢停留。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跑到了那颗老枫树下,却没有见到纪安,那里空落落的,只有几片残叶。
忘尘失魂落魄的站在树下,他的膝盖一软,就这样跪在了树根上。
…………
风吹过他的耳畔,他将脑袋抵在树干上,像是在听着树的脉搏。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脑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低下头,咬着牙齿,用力的刨着厚实的泥土。
当他的双手满是脏污,泥土也一点一点的被他翻了出来,此时此刻,暴露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空酒坛。
他打开酒坛的盖子,果不其然,如他所想的一样,酒坛里装着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片刻,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忘尘捧着那封信,身子抖个不停,他几乎声嘶力竭的哭出了声,泼天的大雨立刻将他的声音淹没,他捂着胸口,崩溃的抱着树干。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的眼前一片苍白,唯有暴雨与他为伴。
八年前——
“忘尘,你别走这么快啊,等等我,行不行?”纪安笑着拉过忘尘的胳膊,一脸笑意。
“真是的,你就不能走快一点,老这样,你知不知道门派里的人都怎么说你!”忘尘撇了撇嘴。
“说我什么?”
“说你是我的拖油瓶啊,还说你没半点真才实学,只会赖着我。”
“当忘尘大侠的拖油瓶,不好吗?我求之不得呢,况且,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你看那些不出声的人,每一个人都希望能得到你的青睐。”
忘尘靠在树干上,冷哼一声,说:“少贫嘴了,你我马上要去天机坊行动了,你可别拖我的后腿。”
“知道了,我怎么敢拖大侠您的后腿呢?”
纪安瞧着忘尘的侧脸,此时,阳光从树叶上透下来,落在忘尘的肩上,他一时看的痴了,只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禁在心里感慨,或许忘尘不是凡人,而是天下下来的神仙。
眼前这个人,拥有着如神仙一般的相貌,足以媲美美玉一般的人品,是全天下最好的侠客。
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站在阳光下。
天机坊外,纪安崩溃大哭,他不明白忘尘为什么会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可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忘尘死在他们手上,他恨着这些人,那他不管如何都要为忘尘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舍弃这条性命。
他必须将那个阳光下的影子重新拼凑起来才行。
想到这,纪安忽然有了计划,他不顾同门的反对,丢下了代表身边的令牌,转而戴上了天机坊的令牌。
他在天机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子,也是在这段日子里,纪安从此成为了人人唾弃的狗,他没有名字,这里的人叫他贱畜。
“抬起头来,听说你之前和那小子杀了我们天机坊的不少弟子,够可以的啊?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这张恶心的脸。”
“老大,他好像……好像没气了。”
“一条贱畜有什么要紧的?玩完了……”白衣男子在他手上用力的踩了一下,“再找一条就是了,反正天下多的是。”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那白衣男子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冷冷的说:“那小子没死,他得知了你背叛的消息,可生气了,你还不知道吧,那天晚上他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这时,纪安黑漆漆的瞳孔突然渗出一点血色,他咬着唇,急切的想要问出一点什么。
“急了?不如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他的消息。”
“求……求求你……求求你……”纪安呜咽着,屈膝俯首。
“要跪下来才行啊!”
白衣男子一脚踩在纪安的脖子上,狠厉的说:“看在你这么恭敬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告诉你,他中了毒,不过,坊主可没想到,那小子中了毒还能逃出去,他身上的毒可活不了多久,你要不要去跟他道个别?”
“要…………”纪安咬着牙,努力撑起身子,“我想出去……见一见他…………”
“随你怎么玩,只要能让我见到他……让我再见他一面……随你怎么折磨。”
“呵…………”白衣男子冷笑了一声。
雨打在纪安的脸上,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胳膊被举到了空中,沦为了那一群人的玩具。
热血从他的胳膊上流下,他皱着眉头,感到头脑一阵晕眩。
白衣男子倒也守规矩,答应他可以见忘尘一面,但是绝不能对他说些什么,尤其是关于天机坊的事。
纪安点了点头,跟在白衣男子背后,一声也不敢出。
不久后,他见到了忘尘。
忘尘站在那颗枫树下,干净利落,身上不染一丝尘埃。
纪安突然退了一步,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面对眼前这个美好到不真实的人。
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弄脏了他。
“忘尘。”他开了口,站在大树的另一侧。
忘尘惊讶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却立马从平和转为黯淡。
“是你……你去了天机坊,是吗?”
“是……”
“为什么?”
“因为……师门给不了我想要的,我需要钱。”
忘尘咬着牙,握紧了拳头,“所以,你就背叛了师门,背叛了我们,背叛了你我……之间的情义?”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纪安,你不是说,要一辈子当我的拖油瓶吗?你进的去,我就能把你拉出来,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忘记所有事。”
“我们重新开始,你依然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们还是可以站在一起,仗剑天涯,走马观花。”忘尘说。
纪安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远方,冷声笑了。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
“你我,就此别过。”
两人别过后,过了很多年,桃花开了又谢,潮水涨了又落,飞来的鸟雀也已随着春风去了南方,天边不见太阳与云层,山巅也再无两人并肩而立的青衣剑客。
所谓携手与共,到最后正剩下一地鸡毛,可他们之间还有余烬。
忘尘带着不肯忘却的恨意,固执的走了很多年,哪怕每当深夜时,他都必须要经受烈焰灼心。
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咬着牙,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
他就站在赤红色的晚霞下,迎着晚风,轻巧的笑着。
而另一个人,他底下头颅,卑躬屈膝了许多年,他将自己的一腔热血与满身傲骨尽数拔去,将自己的膝盖贴紧那肮脏冰冷的地面。
纪安抬起头,觉得自己可以亲吻每一个他曾经看不上的人的脚趾,只要能达成忘尘的心愿。
他已经变了,变得快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可忘尘没变。那就证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终于,时隔多年,他变成了天机坊备受宠爱的大师兄,渡津楼楼主委以重任的人,他知道他们的秘密,也摸清了那些罪证究竟藏匿在什么地点。
他快要成功了。
只要将这些罪证上交,一切就结束了。
可他很贪心,他想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恨着他,未来也不打算原谅他的人。
那天清早,他站在铜镜前,仔细打理着行装,对着铜镜练习了许多遍。
“忘尘,好久不见了。”
“忘尘,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忘尘,你想吃点什么呢?”
“忘尘,你觉得我有没有变化?”
“忘尘,你看起来跟之前一点变化都没有。”
“忘尘…………”
纪安张了张口,面色羞红。
“我好想你。”
他喃喃了一句。
纪安清晰的记得,忘尘不喜欢他胡子拉碴的样子,也不喜欢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那么见他的时候,就讲点笑话,逗一逗他好了。
没准他会笑一笑。
可是,他要是不笑怎么办呢?听说他过得很清贫,我总是找那些奇形怪状的人雇佣他帮忙,他会不会起疑心呢?
好在,偶尔也会有人听闻他的美名,真的去雇佣他做事。
而纪安找来的那些人,大多都会在结束以后跟他禀报,纪安问的无非是那几个问题。
“忘尘看起来怎么样?他的身形怎么样?他的脸色如何?心情好吗?”
当他听见忘尘常常不收雇金以后,就捂着眼睛,一脸无奈。
罢了,大侠就是这个性子,不如此也不是他了。
纪安听着他的传闻,笑的很开心,他也时常探出头,遥望着远处的枫林,想着忘尘此刻是不是就游走在枫山之中,持着那把老旧的青剑,身影穿梭在雨或雪之中,固执的绝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