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呦,还给装上了。

她就没见过被打板子还能失忆的。

眼含清波,柳眉微蹙,嘴角下拉,她语速似箭:“你之前身患绝症无药可救小娘子我心地善良菩萨下凡千年人参吊着你这条命才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了回来——”

她速速提了口气,最后一句盖棺定论

“——你欠了我三千两。还钱。”

男子猛地咳嗽了几声,模样惹人怜爱极了。

别来这套,她可不好救风尘。

她眯起眼,颇期待这位被世人深痛恶绝的大宦官会使出什么手段。

“我……”

装,继续装。

口长了又闭,只吐了一个字,就被小孩的嚎叫声打断。

循着声音找去,却撞进一双黑黝黝湿漉漉的狗眸子。

男子因为瘫倒重叠起来的衣袖下,一个熟悉的脑袋冒了出来。通体雪白、粉红鼻头、娇俏模样,若有若无带了些臭香味。

这不北犬么?

还把它带出宫了?

吴拙言这些时日生他的气十分早就散得差不多了。早早剩了四分,眼下看到老熟狗,又消了三分。只留那最后一分似有若无。

莫雀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吴拙言,似沙漠穷途的旅人寻到了一处泉眼,若黑暗中踽踽独行的行者奔向光源。

吴拙言无视强烈目光,自顾自抱起北犬,将它轻柔地揽进怀里。

北犬喜她,铁棍一样的尾巴螺旋摇摆着。

吴拙言堆起笑来,忍不住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轻轻点了点鼻子。北犬娇憨,憋不住地抱着吴拙言的手指轻咬。

吴拙言咯咯笑了出来。

背阳逆光,莫雀生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看见她被镀上的金身。煦阳透过女子乌黑亮滑的长发,带着发梢也微微抖动了起来。

莫雀生呆呆地撑着手,慢慢想起那日匆匆撞上她时的初见,似乎就那一眼,这发丝就永远在轻挠着他的心。

“还愣着什么?没钱还钱,那你就给我打工吧。”吴拙言道,好心将他拉起,也不戳穿他,“哝,我开好药方你替我抓药,玉娘不在时你就替她煎药。”

她不满地看着走神的莫雀生,道:“抓药煎药会不会?”

莫雀生看了她一眼,牢记最后王故给他支的招,缓缓道:“会,会。”

吴拙言:“会就行。”

她顿了一下,嘴角拉了上去,眼角弯下来,五官尽柔地舒展开来。

又道:“到了我这儿,从前干过的活计,走过的路,可都要同这过眼云烟般,一挥而散了。”

轻轻的言语像是春日第一场的细雨,柔柔绵绵地唤醒那片干涸皲裂了二十载的荒地,再漫不经心洒下了充满希望的草籽,只留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过眼烟云。

眼眶干涩,步伐一滞。

他低低地应了一句“嗯”。

莫雀生只远远地观望过吴拙言的药铺,从未仔细得其中玄机。今成其中一员,看似简单的瓶瓶罐罐,长手长脚的他陡然显现出如孩童般地手足无措起来。

玉娘看着冒着白烟的药锅,趁着还要一炷香烧开的药材,蹑手蹑脚挪到吴拙言身边。

她杵了杵低头摘药的吴拙言,压低了声:“娘子,这位公子不是和你相识的么?”

吴拙言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玉娘:“那他为何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吴拙言瞥了她一眼,道:“他失忆了。”

玉娘大惊飞速睨了那被厌弃到洗药锅的青衫男子:“失忆?真的假的?”

吴拙言:“当然是假的。”

玉娘:“……”

“那他为何要装不认得娘子?”

“我也不知。”吴拙言摘完最后一份药材,拍了拍手后起身,“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要做甚么。”

“走吧,回家。”

两抹身影,一白一青停下了城南巷二户。

“哝,你家。”吴拙言从门口石板缝里抠出钥匙,“明日按时到东华门,别忘了你还欠着我钱呢。”

莫雀生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她不就来过两回吗?

吴拙言好心将人送到自家门口,旋身就要走,却被人拽住了胳膊。

“……?”

莫雀生挠了挠下巴,面色僵硬:“……我不知道我房间在哪。”

吴拙言:?

问我我知道?

那我还真知道。

吴拙言面无表情盯着他瞧了一会,目光带了几分意味,直将莫雀生平端生出了一分无措。

他心中犯怵,王故信誓旦旦的脸时不时浮现而出。

“追求女子,第一要义就是不要脸!”

莫雀生咬了咬牙,将羞臊死命压了下去。

他理直气壮:“万一我寻不到房间只能睡在院中怎么办?”

你是失忆,不是傻子。

吴拙言闻言笑了,笑声从纤薄的躯体中闷闷地发出来。

她道:“行啊,正好我知道,我带你去。”

莫雀生亦步亦趋跟着她,他这处宅子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弯弯绕绕了几处回廊,才停步于一处雕花木门前。

浓稠的月光似水似绸,它轻柔而周密得将两人虚笼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堂内。

吴拙言缓慢环顾屋内摆设,桌椅板凳,条案水镜,甚至连屋角摆放的青花瓷器,与她离开时别无二异。

借着黑暗,莫雀生才得以贪婪得注视着朝思暮想的脸庞。

柳眉杏眼,翘鼻红唇,姣好面容活脱泼墨山水般跌月停云的写意之美。

他若能画得一手好画,那雪纸乌墨上,必是远岫含烟,疏林带月;

他若能写得一手好诗,那字句之间,也该有清风入袖,明水照人。

可惜,他无才无德无能。

活了大半辈子,只学会了养狗,养的狗还差点死了。

你说他爹他娘,怎么就把他卖了呢。

他要不个阉人该多好啊。

不是书生,不是武将。

就算他穷困潦倒至极,无所作为至极,也都极好了。因这世上再穷困,再无能的一个男人,也能堂堂正正地立在心上人面前,将自己的心声坦坦荡荡地告诉心上女子。

谁也不如他、他们这般,捶胸顿足,跪地抢头,遍地涕泗在尘埃里,唯所求的也仅是心上人回收的一瞥。

他仍然忘记不了那日她对他的失望神色,他不敢再赌。

同样默然的吴拙言歪着头看他一眼,忽然笑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她慢悠悠道,“之前就在这儿,你给我唱过戏。”

莫雀生一怔,下意识想否认。

“那天你穿得可真漂亮。”她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水袖一抖,连灯影都跟着晃。戏唱得也好,字正腔稳,一点不含糊。”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眉眼弯了弯。

“那日我虽没说,”她看着他,“可心里是有些疑惑的。”

莫雀生的喉结动了一下,仍旧没接话。

“后来我约了聂明夷去花戏楼。”她继续道,“那晚碰见了柳当红。”

那名字一出,莫雀生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我听他咿咿呀呀地唱,忽然就明白了。”?“你那晚的咬字、转腔,与他是极像。”

吴拙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打量他:“柳当红一见我提起你,便记得清清楚楚。他道,莫公子的模样是极好的,可唱戏这行当,除了身段,最要紧的,其实是眼神。”

她看着他,淡淡道:“你的眼神,太冷了。”

“台上唱的是情,可你站在那里,像是在隔岸看水。”?“所以不管怎么学,都登不了台面。”

莫雀生垂下眼,没有辩解。

“柳当红还说,”吴拙言轻声道,“记得那夜莫公子讲过。他本也没想登台唱戏。”

她的声音低了些,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与心跳同频:“你要的观众,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夜色静了一瞬。

她弯了眉眼,语气一转,带了点调皮:“那时候我就在想——”

“若你真是花戏楼的戏子,我肯定第一个就把你赎回去。”?“关在家里,”她说得认真,“永远只许你唱戏给我一个人听。”

话音落下。

莫雀生像是被什么击中,怔在原地。

片刻后,他才勉强勾起嘴角,声音低低的:“……你怕是记错人了。”

吴拙言听着他的反驳,挪步行至他面前。二人对视片刻,她的目光移到他耳后。

之后轻轻抬手,捏了捏通红的耳根。

“还装。”?“你唱《贵妃醉酒》那一折,练了多少个夜里,我可都记得。”

笑容消失,她淡淡道:“莫雀生,你这点失忆,骗不了人。”

他沉默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他本就不想使出这招,只不过听信了王故的谗言佞语,说什么吴娘子这么喜欢看戏的人,而话本戏曲里都爱些这样的情节:

有情人因前缘旧事而不敢相认,相遇两人似识非识,前尘的往事记忆像是飞蛾扑火,如梦似幻,如幻如镜。花前月下,镜花水月,怨情是非,都化为乌有,既往不咎。

当然,最后的结果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王故如梦似醉喃喃地说出这几个字。

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像是被蛊惑了般,直愣愣应了这个计划。却没有想平白无故失忆是件多么蠢的事情。他只想把在金陵城发生的一切都忘记,当作不成发生过地去见阿言。阿言见到他时,是没有生气的。

然而被戳穿的那一刻,那一刻有喜悦,之后是彷徨无措,接着又堕入深渊,手脚冰凉。

他觉得此刻应当要开口说些什么,于是他便开口了:“我、我被赶出宫了。”

他着急又道:“是你说的,过眼云烟,一挥而散。”

语调里带了些慌张,小心地伏在地上,声音卑微而祈求,“你不能赶我走。”

你不能不要我。

吴拙言隐在黑暗中,半晌道:“没有要赶你走。”

她的面容逐渐显出,眉眼清晰可辩。

冰凉的指尖触摸到棱角分明的下颌,又慢条斯理地攀上了抿成一线的唇。

察觉到女子的目光饶有趣味注视着自己的唇,一抹红霞顿浮于面,他期期艾艾地抬眸瞧了她一眼。

眼含秋波,目中含情。

姣好的面容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缠绵,缱绻的月色虚虚实实,将触不可及的素纱同盖头般将两人笼在一处,方寸之间,万物蛰伏,阒然无声,他几乎要忘记如何呼吸。

咚咚的心跳声如雷徘徊,他的心又被攥得皱了起来。

“可我已有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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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连载中酱子鹅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