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竹心下一惊,回想一路进城,竟是连打更人都未看到。
他冒出了细细冷汗,却顾不及那么多,厉声先让医师给吴拙言二人把溺水看了。
医师一己之力自然抵不过整日打打杀杀的水匪,他颤颤巍巍找到白布,将自己裹得严实,才敢上前给吴拙言二人把脉。
一阵阒然,医师缓缓吐出口气,道幸亏捞出及时,并未呛水甚多,多休养几日就无大碍了。
于是,二人就在这医馆歇下了,直到吴拙言醒了过来。
玉娘比她先醒了一日,她又是没什么心眼的人,被柏竹三言两语套话,她家娘子的底细早就摸的一干二净了。
自然,也知道了吴拙言为医者的身份。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吴拙言道出他心中所想:“……你是想让我救人?”
柏竹颔首,道:“我们江湖中人最讲的就是拔刀相助。此城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我等路过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但我并不精通医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惭愧求助吴娘子。”
他见吴拙言沉吟不语,道:“自然,若是吴娘子心有忌惮也是可以理解的。并不强求。”
吴拙言:“本就做的悬壶济世的事儿,在哪救人不是救?”她顿了一下,“只不过,我尚未亲眼见过此瘟疫,需要勘察症状后,才能对症下药。”
柏竹:“看拙言面相就知晓必定是个菩萨心肠之人,此番多谢。”
吴拙言失笑,面上终于染上了些血色:“怎么你们江湖人也看面相说事?”
柏竹也笑:“一般人我是不看。只不过拙言垂眸低目间确实与菩萨眉眼有几分相像,也许这就是相由心生吧。”
吴拙言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青年。那夜灯火不足,她堪堪将他的面容和身型看了个模糊。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铁壁铜墙之辈。
却未曾想今日再见,觉得此人眉目间肃杀之气不复存在,倒是多了几分江湖人的潇洒快意之情。
且此人竟为了平日素不相识的百姓而求助于她,也不觉得此举动失了颜面,神情坦荡视其为最要紧不过的事,到看得出此人的赤子之心。
吴拙言听着他的恭维话,莞尔一笑,撞进他炯炯有神的眸子,温声道:“那柏竹大侠也当配得上相由心生这四字。”
柏竹一愣,随即訇然大笑,笑声里夹杂了不明的畅意。
几声过后,他收敛了笑,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那就等拙言你身子好些,我安排你接触那些患病百姓。”
吴拙言应了一声。听得柏竹继续与她说了些金陵城中的状况。
她这才得知,原来金陵瘟疫因为战乱流民逃亡而起。
有战争的地方,就会留下士兵的尸体。数不胜数的尸体随意丢弃在路上,没人把他们运到乱坟岗。尸体发烂发臭,苍蝇和老鼠在死人的肚子里钻来转去,野鸟也成群地往城里飞。路过的畜生与流民都沾染着瘟疫的气息,也就将着瘟疫流传开了。
柏竹眉眼间止不住的哀愁。
吴拙言隐约间闻到了一股辛辣的气味,呛的她咳嗽了两声。
柏竹望向窗外的缭绕烟雾:“州吏们在四周点燃一种野蒿。这是为了防止瘟疫侵袭。”
吴拙言颔首。她道,明日就安排上吧。
吴拙言在清醒后的下午,片刻也没有闲着。
她脑中飞快运转着,思索着该怎么应对瘟疫。
她不禁想到了二十一世纪的那场疫情。那时候的疫情来势汹汹,病情席卷了全球,影响了当时不少人的生活。她也是亲身参与者之一,长达四年的疫情完全覆盖了她的大学四年。
她对那段时光历历在目,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被封在宿舍里,饭都是每日食堂工作人员送上门的。
吴拙言思索着,如此看来,隔离封控是最要紧的。
其次便是杀菌。用什么杀菌呢?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她极快想到了龙胆水。
……可那时候还有特异性疫苗。
她秀眉蹙起,喃喃:“……这个时代哪有什么疫苗。”
她决定先将自己能解决的部分解决。于是,她唤了玉娘,换了身衣裳,去找医馆的医师。
玉娘:“娘子,你身子还没好,不能到处走动。什么事都比不得自个儿身子要紧呐!”
吴拙言:“无碍。龙胆这药材不易寻得,价值不菲。我担忧那医师不愿将药拿出手,用其他便宜药来搪塞你。”
吴拙言搭着玉娘的手,走到了前堂的药铺处。只见一白髯老者正埋头清点药材,听闻脚步声,飞速抬眼看向了她们。
老医师生得暗黄且遍布沟壑的皮肤,一双浑浊的眸子盯着吴拙言,声音沙哑:“……这位娘子,有何贵干?”
吴拙言:“听闻城中闹瘟疫,便想尽绵薄之力来帮助城中百姓。奈何小女子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药材能得以辅助,不知能否先用药铺的药材来解决燃眉之急?”
老医师霎时变了脸色,不耐烦地厉声道:“怎么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白拿我的药材给你做好名声去了?”
吴拙言心想,原来是担心钱的问题。
都这人命攸关的关头,这老家伙竟还在想着钱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温声道:“自然不是白拿您的药材。我会给您药材费的。”
“什么时候给?口说无凭,别等用完了却说拿不出钱。”老医师上下打量着吴拙言,那夜救她时便觉得这女子衣着朴素,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家。
像她这种人他见多了,这种穷酸人起初要死要活求他诊治,下跪磕头等等他见得多了去了。他大发善心施以援手,却等到收诊费的时候,耍赖扯着嗓子声泪俱下,哭诉着自己没钱。
他家是医馆,不是接济堂!
吴拙言知晓他的心思,只不过那时她跟着柏竹上了他的船,将所有的银票都留在了商船上,身上确实是没有什么银钱。
她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打下了一层阴影,遮住了她的神情。随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头上的白玉发簪解了下来,顷刻间,墨色的瀑布一泻而下。
“这个簪子给你,你若是眼力好,自然知晓是好物什。”
老医师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刚摸到这簪子就知晓不是凡物,通体温润泛着莹莹光芒,必定值上千金。
他眼轱辘一转,扯开嘴角,露出一口黄牙,嘿嘿道:“娘子出手不凡。不知娘子要什么药材?”
“不知您这是否有龙胆?”
“有有有,自然是有的。”
老医师转身在药铺柜子里翻来覆去,抽出一屉子,摆在吴拙言面前,“这就是龙胆。”
吴拙言捻了一点,放在鼻尖细细嗅着,又伸舌尝了一些。
随后面色大变:“你这老家伙!这分明不是龙胆!你拿什么东西糊弄我?”
老医师听着心里虚了几分,没想到这小娘子竟真是个懂医的,不好糊弄半分。可他仍然梗红了个脖子,扯着嗓子道:“你个小娘们,你懂什么?这就是龙胆!”
“龙胆根形如牛膝,晒干的茎细如竹节。先不说你给的这个形状纤长怪异,明显不是龙胆。”她眯着眼,面如沉水,“再者龙胆味苦,你这不仅不苦,甚至还透着一股甘甜。我问你,这是哪来的龙胆?”
老医师仍然嘴硬:“小娘们你懂甚么?别以为读过几本医书就能班门弄斧,这不是龙胆还能是什么?”
吴拙言不想和他多费口舌:“你既然不给我药材,那便把簪子还给我。”
老医师更不愿意,到手了的宝贝怎么能还回去?他死活将簪子掖在怀里,怎么也不还给吴拙言。
吴拙言本就大病初愈,甚至还未愈全。她稍微讲上两句,喉咙眼就发痒,抑制不住地想要咳嗽。脸上潮红一片,气势就弱了几分。一旁的玉娘神色着急,赶紧顺着吴拙言的脊背,“娘子别着急,这呛了水的肺腑可受不了这样折腾。”
吴拙言强忍咳嗽,将痒意尽数吞下。刚要开口,余光处寒光一闪,一柄泛着银光的玄铁剑贴着老医师的脸,狠狠插进了屉子里,剑身颤抖着直至坚不可摧地稳如泰山。
白髯被削掉了几根,飘飘然落到地上。随着一阵寒噤,老医师听得柏竹声近在耳畔:“……她不懂,那这把剑,懂么?”
柏竹身影快如闪电,吴拙言眨眼瞬间,柏竹转换身影就到了老医师的身侧。他脸上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不似之前的明媚模样:“……她说不是龙胆,就不是。懂么?”
那夜敲门进内求救吴拙言时,柏竹的刀并未出鞘,所以老医师以为就是个装腔作势的家伙。没想到今日却真真切切体会到了生死一线的压迫感。
老医师鬓角被冷汗浸湿,两股颤颤,声音发抖:“懂、懂了……我这就给拿龙胆。”
柏竹冷哼一声,待吴拙言重新确认,点头后,才将刀收了回去。
他走到吴拙言面前:“药材对了?”
吴拙言颔首:“对了。”随后又微微欠身,“多谢柏竹大侠了。”
柏竹:“不必言谢。他这种人我见过了,吃硬不吃软。看你好欺负就随意糊弄你。”
吴拙言:“他自有不对之处。亏得有大侠在了。”她抿了抿唇,“这回真相信你是个江湖人了。”
这是在调侃他的剑法了。
柏竹莞尔一笑,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反问他,“难不成之前不像是个江湖人?”
“之前还是更倾向于是个水匪头子。”
原本不快的气氛被三言两语的揶揄冲淡了些。吴拙言忽略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老医师,示意玉娘拿着屉子,笑着邀请柏竹一道前去熬制药汁。
三人干活速率自是刷刷上升。吴拙言看着满满一大缸的龙胆汁。原先不安分的心稍微稳定了些。
应当够用了吧……?
然而,这想法在第二日当她亲眼看到了瘟疫的情景时,便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