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二人在周文逸的沉默中站立。

忽得,极轻的一声叹息,仿佛早已在心里走过一遍。

“……其实兄长与我说过此事。”?她抬眼看向他们,神情平静,却并非全无波澜,“我早有准备。”

她缓缓道来。

端阳那日,莫雀生酒后失态,兄妹二人私语,周文思趁夜同她说了这些年的情形。

魏秉笔在内廷权势愈盛,“九千岁”三字,不只是外头人奉承的虚名,而是实打实地插手诸监,牵连外廷。内官监、司礼监、东厂彼此勾连,凡要紧差事,绕不开魏党。

?她说兄长告诉她,如今朝中章奏多经司礼监转呈,凡不合意者,轻则压下,重则反噬。外廷言官连年被弹劾,或调离,或下狱,许多名字昨日还在榜上,今日便无人敢提。?内廷之中更是风声鹤唳,一桩小错,便能牵出一串人。

周文逸扯了扯嘴角,企图扯出一个寻常的笑容。

“……兄长一人将我拉扯大,为父为母,亦不为过。”

孩童哪能记得幼年的事,只能记得兄长为她勾勒的梦境。

兄长早出晚归,每回回家,手里拎着的物什都不一样。有时是半只烤鸭,有时是几个烧饼。后来,东西越来越少,兄长便索性不吃,全留给她。

她那时不懂事,吃不饱便哭闹,常常惹的兄长怒由心生,然而扬起的手掌停滞一瞬,又无力地落下了。

如今想来,兄长净身入宫,多半也是为了她。

周文思进宫后,他们日子仍谈不上富贵,却终究能安稳过活。

他常托人出宫给她捎银子,银子的份量不等,但始终不变的,就是一同捎带三本书。

她轻声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兄长便整日捧着书读。我跟在一旁,听他絮絮念着晦涩难懂的诗句,渐渐便也记住了。”

不知何时,她的眼眶早就红了,“后来,我自己识字,闲时翻书,有不解之处便圈出来,等兄长休沐出宫再问。”

她苦笑了一下。

“那天端阳夜里,兄长与我说——魏秉笔托他擢升两个人。”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微微发紧。?那两人出身市井,仗着背后有人,在坊间横行惯了。强买强卖、欺压商户,遇事便以“宫里有人”相压。兄长暗中托人查过,说若真让他们进了内廷,不过是添两双耳目,专替魏党传话、构陷旁人。

她说兄长心里不愿,多番推拒。魏党起初还算客气,后来言语渐紧,话里话外都是敲打。加之内官监近来事故频发,换人频繁,兄长已隐约觉出不对。

“他那晚竟迷惘地同我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周文逸眼前浮现出那时兄长的神情,竟如做错事的孩童无二,“他说自己已是阉人,若还自持清高,未免显得不识时务。”她顿了顿,“可他仍是不愿。”

她抬起头,看向院中,眼神有一瞬失焦。

那夜的烛光灯下,场景历历在目。

周文思虽略饮薄酒,语气却斩钉截铁。?“人可以身不由己,可不能心也交出去。”?在宫里做事,低头是活,退让也是活,可若连是非都不分,活着便只剩下苟延残喘。?可周文逸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低落。

也是从那时起,她隐隐约约猜测,终会有这么一天。周文思复杂而又不舍的眼神,也似乎在预示着今日。

周文逸擦拭脸上的湿润,再抬头时,神情反倒安静了下来。

“兄长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他选了这条路,我没资格怨他。”

炊烟袅袅,厨房里刀案声不断。

吴拙言和莫雀生坐在院中择菜。

等三人情绪稍平,周文逸留他们用午膳,笑说昨日本该吃的团圆年夜饭,今日补上也不算迟。

周文逸一早便注意到了吴拙言,觉得眼熟。经莫雀生介绍,才想起是在南山寺见过。两人言谈投契,索性一道留下。

“……我不曾想文逸会如此镇定。”莫雀生低声道。

“自己的亲哥哥殁了,”吴拙言甩了甩手上的水,“怎么可能不伤心。怕她只是,不愿在我们面前露出来。”

她并不认得这兄妹,却也心如明镜——在这个朝代,相依为命的人,一旦断了,只能自己撑着。

“她方才说,周掌印生前总托人捎银子给她?”

莫雀生点头:“宫中除去租钱,也没甚可花的。文思的大半月例,都给了她。”

吴拙言沉吟片刻,看向厨房里那个忙着备菜的身影。单薄瘦削的背影,失去了兄长,该怎么照顾自己?

“……让文逸去白玉楼吧。”

莫雀生一怔。

“白玉楼是吴家产业,如今由我兄长打理。”吴拙言道,“我虽不主事,可这点安排还是能做的。兄长前些日子还提过人手不足,文逸聪慧,正合适。”

莫雀生听懂了,一瞬间喜悦感动难言千万种感情交织流淌,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白玉楼他去过,铺面清雅,掌柜伙计衣着齐整,远胜寻常人家。若能在那里担工,文逸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个去处。

他有些迟疑:“她一个女子……当真可以?”

“女子怎么了?”吴拙言起身,往厨房去,“白玉楼的掌柜便是女子。她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有她在,文逸不会受委屈。”

她回头朝莫雀生眨了眨眼,说不能强行给人安排工作,还得问问人自己的意思。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惊喜。

莫雀生坐在院中,闻着渐起的饭香,嘴角无声地松了一下。

吴拙言吃完午饭后就拉着周文逸去了白玉楼。

周文逸表现得跟个正常人一样。

可是莫雀生心中不安,与吴拙言暗地相通,决定下午就拉着周文逸去白玉楼。

“让一个人无法悲伤的办法只有一个。”吴拙言微笑,“那就是让她疯狂工作。”

虽然这显然违背人道主义,让一个痛失兄长的女孩立刻步入早九晚五的职场,二十一世纪的老板也没这么压榨员工的。

可莫雀生虽面上不显,但她知晓他必定心事重重,所以她存了私心,也想让他能够安心。

今日带周文逸去白玉楼见了聂明夷,明日让她直接报道打卡,这样也能保证她自己呆着不会出事。

她前世时,因为父母早逝而从小独自成长,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摇奶茶,跑腿,代课,什么都干活。

她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甚至算得上乐观积极,相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然而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看着皎白的明月,不免也会黯然伤怀。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这悲秋伤怀的情绪在翻到,早八晚五以及晚上兼职排班之后,顿时烟消云散。

她累得连忧郁的闲暇都没有了。

虽早已成了前尘往事,但她也逐渐明白些道理:当一个人的人生支点越多时,她的内核将会越稳。成长之后的情绪,是要被安排在缝隙里崩溃的,连眼泪也要排队。

她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聂明夷应当会好好照料这个姑娘的。

莫雀生与周文逸不是第一次来白玉楼,可仍被其美妙绝伦金碧辉煌的装潢门面所震撼。

二人不约而同望向了对方,莫名其妙都读懂了眼中含义。

常年穿素衣,不带任何珠钗的吴拙言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爹娘兄长他们觉得这般能与众不同些。”

她不免也觉得浮夸至极,甚至有财大气粗的暴发户之感。

京中铺子大多以木牌匾与几根破旧木头支起来的圆桌为主,再精致些的东家会摆些琉璃摆件,的确没有一处像白玉楼般,琼楼玉宇宛若人间仙境。

吴拙言招呼二人,未在大堂中停留,一路领着人上了二楼。

“二小姐好。”

“二小姐您总算来了,上回您设计的变色口脂又买空了!京城小姐都等着您补货呢!”

“什么时候能再设计些新奇玩意儿呀二小姐——”

路上有些眼尖的伙计看到吴拙言,纷纷上前搭讪。

吴拙言一一颔首回应,脚下步伐不停。

“聂掌柜在么?”

一人立刻扬起一个笑容,咧着嘴拔高了音:“聂娘子在呢!二小姐去阁楼里寻她罢。”

吴拙言随手丢了些碎银给他,领着二人于回廊蜿蜒曲折片刻,停驻于一角雕花木门上。

这木板厚重,纹饰繁复,花纹层层叠叠,却不显杂乱。仔细之下,多是卷草与异兽相缠。

吴拙言敲了两下,瞬间传来女子声,咬字间稍带古怪的语调,“进来。”

屋中陈设与外间大不相同。

低矮的书案、铺地的厚毯、案旁堆叠的书册皆非中原常见样式,壁上悬着色彩浓重的织物,纹样繁复却不显浮夸。

聂明夷正埋头书案,抬头发现竟是许久未见的吴拙言,眼睛腾得亮了,“阿言?你怎么来了?”

她赶紧放下手中的笔,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顺道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好久没见你了。听吴善道说你这几月也未在城墙处支摊,是去哪里玩了么?”

聂明夷年岁二十有五,隆鼻蓝眼,肤色比许多京城人要白皙许多。

她操着一口带着角儿唱戏样的调子,像炮仗似地问了吴拙言一串问题。

“这两位又是?莫不是你从哪儿交了新朋友,难怪许久不见你来宠幸奴家,叫奴家独守空房许久。”

莫雀生、周文逸:……

戏瘾又犯了。吴拙言心道,早知道嘱咐让她少看些话本、听些戏曲了。

她无奈地扬了扬嘴角:“莫要打趣我了。你这么多问题也得让我有空子回答呀。”

她知道聂明夷是个话唠性子,平日不与她说话还行,若一扯闲话,那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为了避免耽误正事,她开门见山道出了今日的主要目的。

“这位是周文逸,是我新认的小妹。”她招呼让周文逸上前,“前些天听兄长道白玉楼走了几个伙计,让她来此处担工罢。”

聂明夷算是明白了她的目的,本以为是来寻她唠会新年家常,没想到是来找她帮忙。

她抬头瞧着面前这个模样端正清秀的姑娘,琢磨着看似年龄尚轻。周文逸只见过异邦商贩,并未如此近距离接触,此刻被这双如同深海蓝天般湛蓝的双眼看着,不禁有些羞赧,薄红渐渐从脖颈蔓延到面颊。

聂明夷有些稀罕地望着这如同小鹿般惹人怜爱的姑娘。

她与吴拙言这腹黑人相识至今,从未见过她害羞模样。

总算给她碰上一个。

她倏然咧着嘴笑了,道:“二小姐举荐的人,哪有不收的道理。在下姓聂名明夷。目前是白玉楼掌柜,唤我聂掌柜即可。”

她自从来了京城,对模样好的男男女女,总要占几分嘴上功夫:“这姑娘面若芙蓉,眼含春水,都不必当跑堂的,站在那儿就能成一个人形招牌。”

语罢,自己掩嘴笑个没完。

吴拙言瞧着跟蒸虾似的直冒气的周文逸,解释道:“……聂掌柜生于佛朗机,风俗习惯与中原不同,颇为……”她顿了一下,想找个妥帖的词,“豪迈爽快。”

“不愿意说就别憋着。”聂明夷佯装生气瞥了她一眼,转头就拉着周文逸到了楼下,“今日就带你熟悉一下楼里的流程事物,不复杂,你一看就是个一点就通的伶俐人儿。”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的踉跄身影,吴拙言轻轻笑道:“走吧,我们也一同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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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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