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莫雀生从未亲眼看过王故这般模样。

他虽知他与明妃两人旧事,结缘于宫外,几经周折,仍携手于宫中,是他也不免感慨一句缘分不断有情人。

可是见二者如此亲昵姿态,言语往来毫无隔阂,举手投足无任何尊卑嫌隙,心中不免一动。

他站在回廊一侧,抬头看着屋檐上落下的片片雪花,又不禁泛起一丝酸涩和失落。

屋内的交谈声细细碎碎,传入他耳内。

“……怎么……”“我……看看……”

声音低了下去,极快,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吴拙言盈盈笑意噙于眼底,面上浮着薄薄的红,衬得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稳重,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她看着他:“屋内是有几分热,出来透口气,正好。”

莫雀生淡淡呼出一口气,颔首并未言语。

融融暖意沿地砖蔓延至他们脚下,灯影在回廊下纵横交错,深深浅浅。

屋内说话的声音小了些,偶尔听到几声明妃清亮的轻笑。

吴拙言望了一眼殿内,声音放轻了些。

“先前听宫里人说,明妃并非如今这般待人宽和。”?她顿了顿,“她性子敏感,又易怒,阴晴不定。进宫时便说是小产留下的病根。”

她侧过头,看向夜色中的雪。

“可我给她诊脉时便知道,那不是药能治的。心病而已。”

莫雀生没有插话。

“人若长久结在一处,无论吃什么药,都难好。”她低声道,“我劝她放一放。”

她轻轻一笑,又道:“后来有了王故,便不同了。”

雪声渐密。

“世道总说,女子要守妇德,讲礼数,以夫家为先。寻常人家如此,更何况是皇帝。”她语气平稳,“这些规矩里,死了多少人,却没人记得。”

她转头看他,目光清澈。

“能让人活下去的,终究还是自己的心。”

莫雀生喉间微动。

“你瞧,”吴拙言抬头望向夜幕,呼出一口白雾,“雪下得紧了。”

明妃宫中栽了几株红梅。枝干瘦硬,雪压其上,红色反倒愈发显眼。花瓣半敛半放,在夜色里安静地开着。

看到那抹红色,莫雀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

“要过年了。”他递过去,语气尽量平稳。

吴拙言一怔,随即笑了:“什么时候备的?”

“……方才在狗房收拾时。”他低声道。

其实在准备平安、喜乐的压岁时,他便多准备了一份。他想到了她,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机。

吴拙言把红封捏在指间,“你我年岁也差不了几岁,”她低声笑,“倒给我压岁了。”

“是我不对了,没有备你的一份。”

她抬眼看他,眸子亮亮的。

莫雀生心里忽然一软,低低道:“……图个好彩头。”

吴拙言盯着他,突然静了下来。

“今日我说进宫给明妃看诊,没回去。”她道,“其实并非如此。”

她停了顷刻:“……是与家里人起了争执。”

莫雀生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只看着她。

“他们向来管得多。我料想世间有所父母应都如同他们这般,事事以让为先。当初学医之事,他们便百般阻拦。多少是女子家不应抛头露面等道理。”她轻声道,“我一气之下,便去城墙边支了摊子,日日守着那三分地,冬日里冻的手脚发青,也要守着。最后他们竟也妥协了。”

她将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一盏宫灯上,灯火被吹的轻轻晃动。

“如今又频频提我的婚事。”

女子总归要嫁人,医术再好也不算正经归宿。说她年纪不小了,说再拖下去便叫人笑话。

莫雀生只觉喉头骤然收紧。

婚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这两个字真正落在她身上时,会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自然,他听得慌乱。这两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来时,他像被人当胸捅了一下。疼倒未必疼得见血,却叫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秋猎宴那夜。

那个吻。

那一夜之后,他们谁也没再提。

她不提,他更不敢提。

他把那一夜压进心里,像把一块炭埋进灰里。

可她一提婚事,灰下的炭便又热了。

莫雀生忽然觉得自己极可笑。

他是谁?

一个阉人。一个看狗的。?能给她什么?能拿什么留住她?

他甚至连“争”这个字都没资格。

吴拙言仍在说:“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世道如此。”她停了一瞬,“只是我向来不喜欢被逼着走路。”

莫雀生听见“逼”字,心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

逼着走路的人,最终会走向哪里?

他忽然恐惧——恐惧她真被逼走,逼到某个他再也触不到的地方。

那种恐惧并不体面,也不讲理。?若她嫁了人,那个人会不会不许她再来狗房??会不会嫌她同一个宦官走得近??会不会像宫里那些人一样,用一两句轻飘飘的“名声”“礼数”,就把她从他身边抹掉?

这想法一生出来,便像毒芽一样疯狂长。

他不由自主地想象。?她若真有了夫家,她还会记得他吗??会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会不会像看一条旧狗一样,目光怜悯而又冰冷。

他忽然冷了一下,指尖发僵。?你本来就不配。?你能站在她身边,已是天大的福气。?她若真把你当个消遣,也算抬举。?她若不抛你,你便该跪谢。

这声音太熟了。

像他入宫那年夜里听见的风声,一遍一遍,吹到人骨头里。

他抬眼看她。

吴拙言神色依旧温和,带着一点疲倦。

可那疲倦落在他眼里,却像一种预兆。

莫雀生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吴娘子。”

吴拙言看向他:“嗯?”

莫雀生想说些什么,舌尖却发麻。他想问她是不是要嫁人,想问她是不是要离开,想问她有没有想过……他。

可他问不出口。

那不是他该问的。

他只能把话绕开,像一条狗绕着自己的尾巴打转,转到最后,连自己都厌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仍旧极柔。

“我同他们说,我已有意中人了。”她说。

莫雀生脑中“嗡”了一声。

意中人。

他眼前像被雪光晃了一下,连灯影都短暂地失了焦。

他下意识想笑,可嘴角动不了。胸口那点暖意像被人一把掐灭,余下的只是一片潮冷。

他甚至不敢问是谁。

问了又如何?

那个人必定极好。?必定光明、体面、堂堂正正。?必定能站在她身旁,不必像他这样躲在阴处。

而他呢?

他若还想站在她身旁,就只能更低、更低。低到看不见人,低到不碍眼。?只要她别赶他走,他什么都可以。

他可以不说话,可以不出现,可以不去看她,只要能在某个角落里知道她还在,就够了。

他甚至愿意她把他当作一个“用完便可丢”的东西。?东西不会被怜悯。?东西也不会被问责。?东西只需要存在。

这种想法让他心里发酸,却又有一种病态的安稳。

吴拙言声音轻得像雪落:“只是那人是否也倾心于我,我尚不知。”

莫雀生的瞳孔骤缩。

他听见自己呼吸乱了一瞬。

他想开口,却只吐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伸出去,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扣得极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木头。?他自己都没料到。

吴拙言微微蹙眉,眸光一滞,却没有立刻挣开,只低声道:“雀生,你……”

莫雀生像忽然醒过来,指尖一僵,却仍没松。

吴拙言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有些话,本该在数月前说。”她轻声道,“秋猎那夜,你我都饮了酒。酒后之事,未必算数。我不愿拿那一夜来逼你,也不愿拿那一夜来哄自己。”

她抬眼,目光清清楚楚落在他脸上。

“今日没有饮酒。”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给他留退路。

“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可曾将我放在心上?”

雪仍紧紧下着。

寒风卷着雪末钻进回廊,落在她的发髻上。

莫雀生的手仍扣在她腕上。他的悬于高堂之上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他凝视着她,久久不言。

忽然想起许多多年前一个雪夜,烛芯炸开声响,周文思低声念过的句子。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眼前女子立在灯影与雪色之间,眉眼温柔。

不论过去,不望将来,他们此刻此事,算不算白头到老?

莫雀生回到直房时,还专门留意了一下隔壁屋子。

见屋内并无烛火,便回了自己住所。

他本想着能否趁除夕夜,与周文思说清楚那夜的事情。眼下他不在直房,多半是在内官监值班。他不似他担任悠闲掌印,总归是有些忙碌的。

距上一次见面当真是隔了许久,他想。罢了,等明日休沐再与他说。

这么久了,气也该消了。

……

“听说昨晚又有人掉进河里了……”

“这寒天腊月本就容易结冰,昨日刚下了场雪,路面湿滑,难免失足……”

一大清早,平安、喜乐刚从狗房回来守完岁,在院中闲聊。

莫雀生打着哈欠推开门,一夜的寒气迎面扑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聊什么呢?”

平安、喜乐行了个礼,其中一人开口:“这几日频繁有人失足跌入护城河中,昨日听闻又有一桩。”

近日异常天寒,听闻宫中路上结冰,行路匆匆的太监宫女难免脚底打滑。听闻不少扭伤严重,甚至没有办法近身伺候贵人。

竟然还有失足掉入护城河的。

他点了点头,叮嘱了双生子几句,回屋换了个青蓝刺绣曳撒,准备去给魏秉笔请安。

新年给主子请安是以往的规矩,他的主子莫属干爹。

临走前,他飞速瞥了一眼旁边的直房。

昨日睡的太昏沉,并未留意昨夜隔壁声响,也不知道周文思何时回来。

房门紧掩,叫人分辨不出任何痕迹。

他脚步滞留一瞬,匆匆往魏秉笔处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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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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