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净身那一日荒唐而漫长。

他被押进窄小屋子,墙上挂着一桶冷水,案上摆着一柄小刀、一卷白布,屋里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杂的味道。

行刑的人看惯了这种事:“年纪不小了,疼些。”

刀下去的刹那,天地翻了个面。

疼痛来得几乎不像在人身上,像有人用钝刀一点一点割,整个人被撕成两半。

他咬紧牙关,唇内全是血腥味,眼前一片雪白。

在极深的昏沉里,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念她的名字。

“明月。”

念到最后,连字形都念不清,只剩一个圆圆的、亮亮的“月”字。

他后来常想,自己大概那天就早已死在那间小屋里。

等到高烧退去,人从鬼门关转回来,他已然不再是王家公子了。

再之后,就是漫长而浑浑噩噩的日子。

他被分去御马监,从最下等的差事做起:清洗马厩、喂料、夜里轮值守马棚。御马监多是从军中改调来的人,骂人、打人都是家常便饭,他从前虽也在军里练过马,然而从未这样低声下气。

他心里最初还有股傲气,常常熬着不肯示弱。可日子久了,他渐渐学会在骂声里麻木,在鞭影下闭眼。

每逢夜深,躺在值夜的小铺上,墙外风声猎猎。

“明月。”

念她会不会已然忘了他,念她后来嫁给了谁,念她是不是过得安稳。

他从不敢打听。

转眼几年过去。

那一年的春天,宫中忽然传出消息:天子年岁渐长,后宫妃嫔稀薄,太后命内廷一同从各地重选秀女入宫。

新秀入宫那日,宫门外仪仗如织,锦缎如云。?御马监的人在远远处牵马候着,只能看见一乘乘车马从午门外排队入城。

小太监们嘴快,消息就传进来了:

“听说这次来的秀女里,以工部尚书沈大人的千金最得太后眼缘呢。”

“沈……什么?”

“沈家二娘子。据说前儿在选秀殿上,太后赞她‘举止端庄、容貌清丽’。”

那一刻,他像被人当胸重重捶了一拳。

胸口忽然空了一大片,空气都灌不进去。?他手里牵着的马缰差点松开,马尾扫过他胳膊,他竟毫无所觉,只觉指尖一阵冰凉。

沈家二娘子。

他知道是她。

有人在旁边小声续道:“听说沈尚书家中也出了一点事,前阵子被人参了几本,虽说最后查不出什么大错,总归给人盯上了。女儿入宫,也算是替家里分一分灾,稳一稳。”

他忽然想,也许是自己先前那一场闹剧,才把她拖下这条路来:许了她一场婚,却没本事把她娶回王家门;王家自己先出了事,被抄家问罪,沈家与罪家有了牵扯,脸面难堪;如今她被选入宫,看似荣耀,里面有多少身不由己。

那一日夜里,他在御马监破旧的铺上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

马厩外有马在踏蹄,偶尔有夜巡的脚步声经过,他闭着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圈圈绳索缠住,越挣扎越紧。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他照旧在御马监摸爬滚打,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匹马。

直到有一日,他在给御马刷毛时,亲眼看见一顶金凤镶珠的软辇,从远处宫道缓缓抬过。

辇帘掀起一角,他只看见一截熟悉的鹅黄色衣摆,裙裾边缘绣着细细的银线花纹。

与当年后湖画舫上,那件衣裳,竟有几分相似。

旁边有小太监低声道:“那就是新封的明妃娘娘了,沈家二娘子。”

“圣上这阵子,几乎夜夜宿在她宫中,连早朝都多有误时。有人说,往后只怕要有龙子了。”

他说着,声音里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酸酸的味道。

王故静静站着,手里给马顺毛的刷子停了一瞬。

那一瞬,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古怪的轻松。

她受宠。

至少,这么说来,她在后宫不该太难。

她若能生个皇子、公主,有太后、有圣上撑腰,一生平安,未必不是好事。

第一次听见“明妃有孕”的消息,是在一个风极大的夜里。

御马监有差役从外头回来,小声跟他们说:“刚从乾清宫出来,听说明妃娘娘已然有了身孕。”

那晚他躺在铺上,枕着发霉的草席,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暖意慢慢浮起来。他闭上眼,脑子里竟不再是那间血腥的净身小屋,也不是当年后园诀别的背影,而是——

她笑着说“我愿意”的模样。

可是好日子,总是不长。

历朝历代的后宫就是皇帝的大花园,圣上把美丽聪慧的女子随意地栽植在这里,让她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或者让她们成为枯枝残花自生自灭。

没过多久,宫中的风声又变了。

先是有人说:“明妃娘娘近来不怎么出房门。”又说她“脾气见长,似是被人惹了不快”。

再后来就变成“明妃小产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在马厩里喂马,手里的草料忽然撒了一地。

马回头看他一眼。

他强逼自己镇定,拉了个同在乾清宫跑腿的小太监出去喝水,一杯一杯灌了粗茶,才试探着问:“……听说明妃娘娘,近日身子不好?”

小太监一开始还笑,说:“哪里只是不好?后宫那几位,眼红得要命。圣上连着几晚不去她们宫里,她们能善罢甘休?这不,明妃身边的嬷嬷、宫女不知得罪了哪一房,昨天被罚跪了半夜。”

“再加上胎气本就不稳,这一折腾……哎。”

他后面那声叹息,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流言多得很,有的说是宫中有人递了药,有的说是惊吓,有的说是明妃自己不安生。王故听得头皮发麻。

他开始托人四处打听。御膳房的、掖庭那边跑腿的小宦官、太医院里给妃嫔抬药的童子。

能问的都问,问到最后,他得知:

明妃日渐消瘦,夜里常常失眠,都只能说是“思虑过重”;?宫人背后悄悄说她“福薄”“不知自重”。

他实在看不得她这般一点一点耗下去。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件按理说不该他做的事。

宫中太医多的是,却一个个束手无策,药方写了十几张,明妃还是一日比一日消瘦。

王故知道,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理。

他想起有人曾提过,城外城墙根下,有一位行医的女郎,据说擅长稀奇古怪病症。

他趁着一次出宫采买马料的机会,从西华门出去,在城根下打听了大半天,才在一处破旧巷口的简陋医棚前停下来。

医棚里,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正弯腰翻弄药材。她头发随意挽起,用一根木簪别着,一身洗得略褪色的青布衣衫,却收拾得干净利索。

王故站在棚口,嗓子有些发干:“听说姑娘……擅治难治之症?”

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干脆的笑:“嗯,别人治不好的,来试试我。治不好,再想别的法子。”

这便是吴拙言。

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觉得这姑娘眼神清亮,说话利落,偏偏不像一般行医的妇人那般谨小慎微。

他只道是“尊贵亲属,病久不愈,心气郁结”。

把吴拙言带进宫,是件极冒险的事。他托了几个信得过的小太监,一路遮遮掩掩,从偏门带进来,又绕过一些人多眼杂的宫道,往明妃所居的宫殿方向去。

谁知还未靠近殿门,就被人挡住。

那日天色阴沉,宫巷深处风绕着廊柱打圈。一队宫人匆匆走来,为首的正是明妃的贴身女官。她看到王故,皱眉:“哪宫的宦官怎的走到这边来了?”

后头的吴拙言向前一步,安安静静地行了个礼:“受人所托,来给贵人看诊。”

说话间,殿门内的帘子忽地一动。

明妃缓缓走出殿门。

相比当年灯市下那抹鹅黄,如今的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窝有淡淡青影,却依旧梳着华贵的发冠,身上披着锦衣,金凤步摇轻晃,簪上的珠子却显得有些沉重。

她的目光先落在吴拙言身上,微微一顿,又越过她,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故。

王故立刻低下头,跪下行礼:“奴才王故,叩见明妃娘娘。”

明妃看了他半晌,忽地轻声笑了一下:“你倒还记得跪。”

这话说得不轻,周围宫人都垂了头,不敢作声。

吴拙言察觉到气氛不对,稍稍退后半步。

明妃挥手示意周边人退下,一时间,屋内只剩他二人。

“你以为,”明妃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眼底有一丝酸涩:“御马监的小宦官,托人四处打听,花了多少力气,才找到这样一位城墙下的女医,冒着触犯宫规的罪,把人偷偷带进宫里来。”

“王故,”她轻轻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这算什么?算对本宫的怜悯?算旧情?”

王故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抓着衣摆,额头几乎贴到砖上,声音发哑:“娘娘……奴才不敢怜悯。”

“奴才只……只是不忍。”

“不忍?”明妃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你倒也有不忍的时候。”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得他极近。

“当年在沈府后园,你说什么?”她盯着他的后颈,字字清晰,“你说:‘这门亲事,就当从未说过。你我之情,一笔勾销。’”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出来的。

她忽然笑了笑,看不出喜怒:“我进宫,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王故抬起头,眼神里写满惊惧。

明妃低声道:“是为了你。”

“你走得太快,我追不上。家里出事,父母被卷进案子,旁人劝我——‘女儿入宫,多少能为家门留条路’。”

“我想,同你一处的日子已再回不得。”她眼眶微红,“可若进了宫,你在内廷,我在后宫,总还有机会……见你一面,听你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你躲得比谁都远。”

“你不来看我,不打听我,不写一行字。”

“你宁肯来时,跪在砖地上,也不肯抬头看看我。”

说到这里,她眼里终于有泪光闪了一下,瞬间即逝地垂下。

王故只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艰难地开口:“娘娘,当年王家被抄,王某被判入宫为宦,已不复为人。若再攀附沈府,便是拖你下水。”

“我那日若不说重话,你肯走吗?”

明妃静静站着,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轻声道:“所以你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把我推开,丢给父母,丢给那些说长道短的人?”

她抬眼,看着他跪着的样子,眼里有恨,有苦,却更多是疲惫:“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有问过我一句。”

“我愿不愿意?”

王故心尖泛麻。

他张了张嘴,终究:“是奴才自作主张。”

明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你是自作主张得很。你以为推开,是护我;你以为不认,是成全我;你以为躲得远远的,我就能过得好。”

“你看,我进了宫,有了宠,怀了孕。”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你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我只想要你。”?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压不住,沿着浓重的眼脂痕迹滑下来,却被她硬生生抬手抹掉,不肯让旁人看见。

“我一生所学的女红、规矩、诗书,全是为了有朝一日配得上你。”她低低道,“结果到头来,你先退了一步。”

她抬头,望着殿顶,噙住泪:“如今你托人给我寻医,偷偷带人来治我。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死得太难看,叫你过意不去?”

王故伏在地上,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半晌,他才用带着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是怕你苦。”

“你在宫里受苦,每一分,我都不敢想。”

“若我当年有本事,拦得住那一场抄家,你就不会被推到这地步。”

他说着,终于抬起头,眼里血丝密布:“明月——”

声音喊出口又急忙咽回去,“娘娘。”

明妃闭了闭眼,轻声叹道:“你总是这样。”

她转身,看了一眼站在殿外沉默的吴拙言,又看了看地上那只药箱,眼神终于软了一些:“不过……既然人都请进来了,我也不能糟蹋一番好意。”

“你可知,她就像我心中那皎皎明月,昼夜悬在我的心头,我却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她。”

她是我的和氏璧,是我的随侯珠,是我日日夜夜的不灭火。

他知道,自己以不再是之前潇洒自如的世家弟子,现如今只有拖着这残缺之生苟活于世。可是,就算他这般卑贱如蝼蚁之人,低贱如狗尾草之人,原就不渴望能与她再有任何联络,他并不想让她这般美好之人被尘埃所玷污。

但……但……他也有私心,他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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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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