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路野才收拾好出门,关门时裴静枝恰好起床,两人隔着走廊互相看了一眼,没多话,甚至没打招呼。
莫名看他转身下楼的背影,有种再次炸毛的感觉。
这个年纪的男生,确实不好懂。
裴静枝撇了撇嘴,刻意回房间换了件衣服拖延了一会儿时间,才去民宿餐厅。
这会儿恰好卡着午餐供应时间的尾巴上,跟不少从大门出来散步的客户擦肩而过后,推开门,又看到个神色不爽的路野正气冲冲地往她这儿来。
裴静枝捏着门把的手迟疑一瞬,“怎么.....”
“你要是拿不到奖还不如不去!”
从餐厅里传来的路期许的暴怒声同时唬住了两个人,路野停在距离她几步的吧台前,眉心皱得更深。
看起来像是想发火却又硬生生忍回去。
眼睛都憋得通红。
在比赛之前如果是这状态,成绩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影响运动员的比赛信心,也容易影响他比赛失利后回来的训练状态。
对裴静枝来说不算什么好事。
她松开门把,走上前:“路野,怎么了?”
“你别去管他!”
“心结解不开你到死都拿不到冠军!”
话音落下,气氛一时间陷入死寂。
偶尔几个路过的客户都没在敢和路期许打招呼,小心翼翼躲着离开。
走廊中段站着路期许,跟前站着路野,姐弟俩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裴静枝却能以一双眼睛,把两人的情绪尽数收入眼底。
路野虽然没回话,但垂在腿边的手也已经紧攥成拳,脸色愈发阴沉。
而路期许,她气得直抖,眼睛都瞪得浑圆。
这还是裴静枝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她能气成这样。
以前家里有人吵架,做调和剂的都是没参与纷争的那一方,给彼此一个台阶,和好也轻而易举。
再难听的话说到底也还是家人,虽然....
路期许那句话确实挺扎心的,刺得裴静枝都有些肝疼。
她眨了眨眼,略过路野的手臂看向站在后头的路期许:“七七,我想喝杯果汁。”
刻意放软的声线近乎是撒娇的语气,路期许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路野的后脑勺,点点头,又回头警告。
“你别去管他,听到没。”
这严母的语气.....
裴静枝面不改色地笑着,抬手拽住了正打算离开的路野的手臂:“嗯!”
“嗯?”
他没甩开她,只是静静垂眸睨着那只连他手腕都握不住的手。手背大概是刚才被包上的金属标给剐蹭到,留下点没能立马消下去的红痕。
几乎是在裴静枝看回来的下一秒,路野开口:“什么意思?还想做关系调解员?”
“.........”
“不是。提醒你别吵架,对比赛不好。”
“昨晚说不干涉私事,刚还答应路期许不管我。”路野抬起手,“现在算是你这个大人,言而无信吗?”
看着自己的手被跟着举到半空,对上像是挑衅一样的视线,裴静枝又用了点力把手压回来。
顺带着路野都没什么防备地弯了弯腰。
“你这怎么会是私事?”
“情绪不好影响比赛结果,比赛结果影响你的心情,心情会直接影响你训练的积极性。”
"........"
女孩长睫低垂,嘴巴开开合合细数着所谓的蝴蝶效应。
明明迷糊得要命,昨晚还强迫他喊姐姐。
她根本就不像姐姐。
路野都怀疑她所有的精明是不是都用在了设计扑进他怀里的事情上。
那次摔跤,倒是挺真的,砸得结结实实。
要不是她上手摸他,路野估计都不会察觉她的目的。
可她确实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会为他花钱,会帮他出头,会在乎他的情绪,会给他处理伤口.....
虽然好像没把他当人看。
给联系方式也不要,除了工作时间几乎都保持着距离。
跟那些一时兴起的女生不一样,她看起来不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接近他的。
路期许之前说过什么来着?
她的朋友,是.....
“路野。”
一声轻唤拽回路野乱飞的思绪,视线聚焦在跟前矮自己一截的女孩脸上。
她仰起脑袋一脸正色,“我是花了钱的。”
“所以你至少得让我觉得你不是在消极怠工。”
路野忽然低笑一声。
裴静枝瞪大双眼。
她做爸妈调解员的时候,他俩变脸速度也没这么快啊。
路野被气疯了?
还是她调解的方式不对?
蓦地,脑袋一沉。
路野不知是什么时候抬手压在了她的发顶上,并不温柔地揉了两下。
像在....
撸狗。
裴静枝咬了咬牙,刚要抬手拍掉,路野就低低应了一声。
“好,听姐姐的。”
声音被刻意压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人听见。
轻到裴静枝都能感受到路野的气息就在她的脑袋上面。
心跳猛然跳得飞快。
但在大脑即将接收到异常感情颠簸时,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将人推开。
裴静枝皱着眉瞪他。
“你干什么?”
“还你。”
轻飘飘两个字落在身前,路野却已经错开身推门走远。
一直等到裴静枝吃完午饭,无所事事地呆在民宿门口的秋千上荡了个来回,她才想起来他说的“还”是什么。
他丫的。
这小屁孩怎么这么记仇!
不就是消毒手法跟狗一样吗,又不是真把他当狗!
裴静枝踢了踢院子里的沙子,撇撇嘴。
还是不惹他的好。
午餐过后,将近两点左右天气就阴沉下来。
仔细听还能察觉到从远处传来几声闷雷。
这小岛什么都好,就是台风永远躲不掉。
裴静枝还记得以往暑假和路期许视频,一周起码有四天都在下雨,难得停雨可能还是个见不到太阳的阴天。
那衣服湿哒哒的半个月都没法穿。
看这架势,今天的户外训练肯定是要取消了。
毕竟钱只包一个人,路野不在她也没不好去叨扰别人。
“喏橙汁,怎么今天又不用早起了?”路期许端着杯果汁碰了碰她的胳膊,待裴静枝接过才在边上的空位里坐下。
“那教练出差,取材工作被迫中止。”裴静枝靠在秋千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靠在路期许的肩上,“可以光明正大!摆烂!”
秋千轻轻晃起来,这还是裴静枝近几天来第一次这么舒心。没有杂七杂八的电话,不用走迷宫,不用应付编辑,也不用在太阳伞下做陪练。
按照规划,这才是她来望城该过的日子。
远离姐弟恋,远离蒋成宇,远离工作。
路期许:“你编辑不催你?”
“啧!”裴静枝从路期许的肩上起身,不满地睖她一眼。
“咱们能别在这么轻松的时候,说这么煞风景的话吗?路七七小姐。”
被她的表情给逗笑,路期许点点头,“行,那我们裴枝枝小姐今天什么打算?”
“去哪儿都累,只有吃饭睡觉方得我心。”
裴静枝靠在路期许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午后的望城很安静,虽然即将下雨,天气有些闷热,但气息和宜城不同。
望城的雨,是裹住泥土味的大海的味道。
腥咸海风和热浪交织,带来一阵无与伦比的宁静。
估计再呆几个月,裴静枝就不会再对大海有偏见了。
秋千轻轻晃着,路期许看着远方忽然出声。
“路野刚才走了?”
“嗯。”裴静枝没睁眼,点点头,“你弟还挺记仇。”
“他记你仇了?”
路期许有些意外。
记仇这种心理对于路野来说几乎是不存在的事情,有仇当场报,有恩当面偿,从来不会留着过夜。
对于最亲近的家人都是如此,也更别提对外人了。
“是啊,昨晚我给他脖子消毒,手法确实....有点像对椰椰,但又没真把他当狗。就这事儿还要记我一笔。”
路期许不甚在意:“应该是小奶狗被叫多了,应激反应了吧。”
“小奶狗?谁?他?”
裴静枝哼笑了声,“就这体格不得是护卫犬吗?”
“又像杜宾了?”
裴静枝笑容一凝。
“又”这个字用得非常巧妙。
她差点忘记,那晚见到的“杜宾”就是路野本人。
而他的亲姐大概还不知道两人的初见是在餐厅和走廊。
她轻咳两声,转移话题。
“七七,你刚为什么不让你弟去比赛?他成绩不是很好吗?”
“好那也是过去式。”路期许语气惆怅,“还记得我们大二那年跨年我接的那通电话吗?”
裴静枝想了想,记得不算清楚。
那晚是另外两个室友提出的要一起出门跨年,几人下课后便回寝室梳妆打扮。在临近出门前,路期许接到一通电话。
具体什么情况裴静枝不知道。
只记得因为那通电话,路期许跨年夜没去成还连夜赶回了望城。
之后有将近一周都没回校,还差点没赶上期末考。
“记得,那次之后孙念就再也提过跨年的事儿。”
路期许:“那天下午路野和他发小在海边玩,海浪很大,人也很多。他俩从小在海边长大,仗着自己水性好,根本不怕风浪。”
“可那次不知道怎么了,救生员说当时浪特别大,几乎是几个浪打过来连孩子的影都见不到了。”
“我爸妈当时在国外,只能打给我。”
“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傻呆在病房里,什么都不肯说。”
“在这之后,游泳也游不好,海边也不敢去,刚开始那段时间连水都不敢下。”
路期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猜是因为他发小被浪卷走,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渺小和大海的恐怖,有敬畏之心了吧。”
裴静枝忽然想到廖永寒说的那句“他当不了救生员”的话,眉头微蹙。
“那心结是.....”
“就是他发小。”
“试过很多方法但都无效,他不肯去看心理医生,也不肯告诉我们那天在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远处的几声闷雷滚到近前,破空而出的闪电打断两人的交流。
裴静枝借口回房间午休,把路期许说的关于路野的事,一一记录下来。
当晚入睡前。
裴静枝看着微信上发来的那串数字陷入沉思。
忽然想到晚餐时路期许打开手机观看的那场比赛转播。
路野成绩排在第四,离季军只差零点几秒。
好在每组只有前两名能直接晋级,剩下的名额,需要所有选手再进行一轮比赛决出胜负。
路野还有翻盘的机会。
路期许饭都没吃几口。
中场休息时抬头看向她,眼底的紧张无处遁形。
“枝枝,你要不...帮我给路野发个加油短信吧。”
当时她到底为什么就这么讲义气地答应路期许了呢?
裴静枝挠了挠眉心,复制数字输入到搜索框。
在打招呼内容里留下几个生硬的文字。
——
榕城。
酒店浴室。
摆在浴缸边的手机发出专属于短信的铃声,手机的主人却没半点动静。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参加了救生员考核之后成绩反倒更差了?”
“你怎么跟我保证的?”
“要是这次游不进决赛,你今年下半年的比赛全部停掉。”
教练的质问一声声砸向他,路野甚至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半个字。
他确实是止步不前,确实是沾着从前的荣誉在校队占用名额。
他确实是别人口中的那个陨落的天才,众人唏嘘,而他无法言语。
仿佛被扼住喉咙般的窒息和下午在水中时感受一样。
无法换气,无法动弹自救。
似乎在入水的那一刻力气就被耗尽,根本无法前进。
泳池的边缘,不论怎么看,都离他好远好远。
解说和裁判的口哨声都好似远在千万米之外。
他什么都听不见,一如现在。
灌进耳朵里的,只有迎面打来的浪声和.....
“嗡嗡——”
又一声清脆的铃声伴随着震动响起。
水下的人缓缓睁眼,双手撑在浴缸边缘起身。
湿透的T恤黏在身上,路野皱眉将它脱掉,抹了把脸拿起手机。
新好友列表里出现一个红点。
同一个用户发来两条验证信息。
「椰椰不吃树叶」:我是裴静枝。
「椰椰不吃树叶」:比赛加油(因为是你姐让我转达的,所以不算我食言,不想加请忽略)。
路野:“........”
欲擒故纵。
水滴顺着发丝滴落到手机屏幕上,恰好将裴字挡去。
路野撩起前额刘海,靠在浴缸边。
点开用户头像。
一只品相极好的杜宾。
不知道裴静枝说的那只狗是不是它。
点下同意。
顺便发了条语音。
——
望城。
临近裴静枝的入睡时间才收到这条迟来的消息,预感不会是什么好话,打算转文字却失手点开了语音。
“谢谢,这个时间点我就不加油了。”
“不、太、正、经。”
“.........”
裴静枝对着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听完,扬起个假笑。
“不客气,我对未成年...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