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下一秒,海滩上响起了男人粗犷的怒吼声。
在沙滩边休息的队员听到动静都被吓得一激灵,纷纷望向声源处。
大概是因为皮肤黑,人都气得发抖了也没见脸色涨红,只能从他较为狰狞的面目和声音来判断他的愤怒。
而和暴躁的廖永寒相比,他身后不远处,那太阳伞下的女孩却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不带一点情绪地从沙滩椅上拿起本子,重新坐下。
动作一气呵成,但光看那块被廖永寒捏得稀碎的西瓜来说,始作俑者就是她。
季同眼珠子都瞪大了,一下子从沙滩上爬起来,不顾黏在手臂上的沙砾,转身拍了拍同样盯着那处的路野的肩。
“卧槽,这还是那天的小姐姐吗?”
“她被夺舍了?”
路野同样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看着远处那一高一低无声对峙的两人。
女孩甚至没分给男人一个眼神,也似是察觉不到其他人的目光打量,丝毫没有不适的迹象。
甚至...
她还不怕死地又叉起一块西瓜,往嘴里送。
全然不顾那头已经快气得变异的廖永寒。
廖永寒看起来比高尚危险多了,俱乐部很多队员都不太敢惹他。
可高尚挑事那天,她的害怕也不像是装的。
毕竟如果他们不赶到,就单凭裴静枝一人恐怕是难逃魔爪的。
路野狭着眼继续打量。
“野哥,你说廖永寒不会动手吧?”
“她现在可是你的金主...也算是俱乐部的金主。”季同兀自说着,“要是他跟小姐姐动手,泽哥肯定站在小姐姐那头啊,岂不是能替你出口气了?”
“不过你金主被欺负,是不是要算你保护不周啊?”
一口一个金主听得路野太阳穴突突直跳,巴不得找个什么东西给他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堵上。
对于路野的情绪变化季同全然不知,还自顾自数落着他:“要我说你还没她胆子大,刚才更衣室那几句话完全无关痛痒,廖永寒他压根儿就不怵你。人都...”季同扯着自己的衣领,“都这样了,你还不发作,那眼神能吓唬谁啊。”
路野:“……”
“怎么高中挺厉害一人,到大学反而越活越回去了呢?”
“……”
“诶,你现在这样儿我们班同学是不是都得笑你?”
“……”
“你怎么不说话?”
路野淡淡瞥他一眼,“说够了?”
季同一时没摸明白路野的意思,点点头,“啊,我说完了。”
路野收回视线:“说完训练去,下午还有200米快速游。”
季同:“啊?下午俱乐部没训练了,咱们校队不是要借游泳馆….”他又回头看看那气氛胶着的两人,“你不帮帮你金主啊?”
路野起身掸掸黏在腿上的沙子,“一个成年人做出的选择不是都能自己承担的吗?”
“可是——”
“你他妈谁啊!”
季同的话被打断,路野动作一顿轻抬眉梢。
不远处那男人察觉到自己被无视终于忍不住开口挑起女孩的注意。
裴静枝笔尖停下,那不屑于看人的视线总算从纯白的纸张挪到黑成木炭的男人脸上。
发顶那块西瓜已经被拿下来,这会儿正被他捏在手心里,汁水淋了一地,光是看着都觉得黏腻无比。
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的暴怒一般。
裴静枝静静看着他反问,“你是谁?”
被这么静静盯着,廖永寒倒还有些不自在,“我..我是这个俱乐部的救生员。”
裴静枝:“你是游泳冠军吗?”
廖永寒:“游泳冠军算什么?我可是18岁就过了救生员考核,上过电视的人。”
裴静枝:“上过电视的人,连野鸡冠军都拿不到吗?”
女孩浅淡的不带一点嘲讽意味的语气偏生让廖永寒听出了看不起他的意思,又联想到刚才说路野的话,没发泄出来的情绪再次失控,抬起手直指女孩面门,“你他妈什么意思!”
“老子当上救生员的时候,他路野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看不起我?你又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
廖永寒冷哼一声:“知道他为什么当不了救生员吗!”
女孩巴掌大的脸上似乎没有一点惧色,对路野也不好奇。她只是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笔。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这人眼盲心瞎,但就是慕强,只喜欢观察冠军。”
她浅浅撩了一下眼皮:“等什么时候狗能拿冠军了,我也会去观察狗的。”
“——!”
顿时,身后不知是笑声还是倒吸凉气,杂音纷纷涌进廖永寒的耳朵里。
就算脑子再转不动也能听出最后那句话是明晃晃在骂他,这女人甚至一脸坦荡若无其事地对着本子图画,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意识到这一点,廖永寒把自己气得够呛。
几步一跨就走到裴静枝面前,把所有或探究或好奇的视线都挡在身后。
脸色阴沉连带着语气都阴森几分:“你现在在谁的地盘心里想清楚再——”
话音戛然而止,廖永寒的视线落到女孩头顶,余光连着横格本上的字也一起带进去。
字如其人,确实好看,但——
黑的,气死都不会脸红。
是什么意思?
像是故意就等着他看到一般,没多久便把本子合上,清泠泠的嗓音传来。
“QS俱乐部,不是林老板的地盘吗?”
言外之意。
林泽凯都把她奉为座上宾,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称王霸道。
廖永寒双手叉腰,随后突然想通了什么,笑了一声:“行,林老板的贵客,那我是得好,好,招待招待你。 ”
被刻意加重的字音仍旧没换来女孩的神色变化。
她似乎根本不会生气不会惧怕一般,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都干什么呢!休息好了就赶紧训练,今天下午泳池有排课,没那么多时间给你们浪费!”
休息时间结束,俱乐部后门被教练狠狠甩上。
沙滩上不论是看热闹的还是注意力装作没在注意热闹的都统统起身,挡在裴静枝面前的男人又深深看她一眼。
“我们来日方长。”
裴静枝:“.........”
视线随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一路望向海边,刚到打算移开目光便看到那个从始至终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人。
烈日底下运动不中暑都是好的,这会儿前额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和一个个开始脱上衣的队友不同。
路野只是把那截袖子撩到肩膀,露出线条流畅的肱二头肌。
裴静枝从前到后统统看了个遍,最后看回记录本上。
手机里,路期许给她发来一条新消息。
-
临近十二点,上半天的训练才算结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门里冲。裴静枝从前也和其他球类运动员待过一段时间,到饭点饿狼扑食的模样对于她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她看了眼落在队伍最后的路野,起身离开太阳伞,捏着刚中途去买来的水和降温贴缓步走向沙滩。
却又在即将靠近时,脚步一顿。
花钱买“课”这件事似乎在俱乐部给他带来不少流言,俱乐部男生多,又恰好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因为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调侃半天,更何她买了半年。
但这类情况从前都没有发生过,裴静枝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算妥当。
唯一的办法是和他保持距离。
但路期许的嘱咐在前,不送似乎又不太好。
“小姐姐!”
思绪被话音打断,裴静枝抬头。
走在前面的季同抬手打了声招呼,裴静枝冲他笑了笑,调转脚步走到他身边。
“季..同?”
“是我是我。”季同点着脑袋,“今天你好帅啊姐,那个西瓜抛物线,贼准,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裴静枝正思索着怎么开口让季同帮忙转交东西,心不在焉地随口说,“可能...上学的时候学得好吧。”
“我去,姐你还是个学霸呢!”
“下回也教教我呗,我也想学。”
“你不知道,这个廖永寒嚣张得过分,他还……”
裴静枝自诩记性还不赖,至少自打那天在巷子里见那一面就知道季同是个爱说话的。但没想到和不熟的人也能如此自来熟。
毕竟是自己主动跟他打招呼的,现在不好打断,只得安静听着。
季同手舞足蹈的样子在她的默许下越来越夸张,距离身后那人倒是越来越远了。
眼看前面没几个人,裴静枝打算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递给季同速战速决。
“是你学渣,连初中的课都逃。”
裴静枝举到半空的手一顿。
冷淡的嗓音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直直砸进裴静枝耳朵里,下一秒,感受到身旁的季同似乎被拉远了些,她顺势回头。
季同被比他高半头的路野拽到距离她两三米远的位置上,少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数落着季同,冷着脸嫌弃他没规矩。
“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满头大汗往人家面前跑,臭不臭。”
“怎么一点卫生都不讲。”
“我臭?”
“还好啊,我没闻出来.....”
“要你闻得出来还得了?臭气熏天了要。”
看着季同拎起领口闻了半天,路野绷着脸收回视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填补了裴静枝身旁的位置。
裴静枝:“.........?”
不是要保持距离吗?
路野没看她,舔了舔唇看起来是想说些什么。
视线瞟向海面又落到正前方,看着忙碌,但始终没看她一眼。
裴静枝:“你有话要说?”
身旁人似乎瞬间就紧张了,这下连肌肉都紧绷着,清了清嗓子。
“今天....谢谢。”
声若蚊蝇,但两人距离近,裴静枝仍旧听清了。
少年大概是第一次这么中规中矩地道谢,尴尬里还夹杂着至少有八成的别扭。紧张得口水直咽,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愣是在什么都没有的T恤上划拉两下,最后又只得放下垂在腿边攥成拳。
自那句话落下,路野的视线似乎就被定格在了海面上。
裴静枝几乎是一瞬间就联想到了远在宜城的椰椰。
看着他的反应,恶向胆边生。
她眨了两下眼睛又凑近了些。
“嗯?你说什么?”
“我....”
闻言,路野打算回头反驳就看到离自己有些近的女孩的脸。
只一眼便扫到了那粉白的耳尖,呼吸一滞,慌不择路地想离她远些,却不成想季同正龟速前进到他的后方。
后退的步子一脚踩上季同的脚背,疼得他嗷嗷直叫,抱着腿跳到一旁。
身后没了遮挡,路野失去平衡直接摔向沙滩。
裴静枝倒也没想到他被吓到的反应会这么大,敛起笑容,下意识拽住路野挥向空中的手。
可力量过于悬殊,最终双双倒地。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只留下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水声,以及季同戛然而止的叫喊。
路野脑袋有些晕,视线直勾勾盯着自己正上方的女孩。
刘海凌乱地垂下,白净的脸颊上泛着被高温折磨后的红晕,发尾在她的侧脸处晃了晃。
海洋腥咸的气息混杂着她身上清甜的香味尽数砸进鼻腔里,喉结滚动两下,有些干涩。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两人都没能太快反应过来,就这么无声对望着。
直到她眸光一沉,忽然抬起手。
路野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怎么和...
她那天砸进他怀里时,感觉不太一样了。
“你们在干嘛?”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季同,他一脸幽怨地蹲在地上揉着脚尖,视线在两张脸上徘徊。
裴静枝镇定自若地收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我在救他。”
季同:“你在他身上。”
裴静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很明显我救助失败了。”
“哦对了,这瓶水和降温贴是给他的,我先走了。”
东西如愿交到季同手中,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路野露出的那截修长脖颈。没说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野:“...........”
今天的太阳似乎格外热烈,热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紧绷的大腿似乎还残留着她小腿剐蹭后的触感,柔腻的肌肤和软泛的裤脚。
没理会季同的自言自语,他闭上逐渐泛酸的眼,反手挡在眼前。
草....
路野,你真是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