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方时卿又自杀了。

距离上一次间隔了半年。

向野匆匆赶到别墅的时候,方时卿割了腕躺在浴缸里,血汩汩的从手腕处弥漫,像一阵烟雾逐渐在水面扩散。

向野处理起这种情况已经游刃有余。

他熟练的把人从水里捞出,找来绷带缠绕,随后扯出一条浴巾把人一裹,抱着人快速送去了医院。

还好割的不深,只是缝了几针,方时卿的手腕上有几道旧疤,都是他割腕留下的。

把人送回别墅以后向野就要走,方时卿鞋都没穿,冲过去把人死死抱住。

“你别走。”他哽着声音哀求。

向野扯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方时卿你要的我给不了你。”

“你有尝试过吗?”方时卿仰着头看他,“尝试接受我,忘了姜淘。”

向野平静的表情只有在听到姜淘这个名字后有些许触动,他躲开方时卿的眼神,低声说:“跟他没关系。”

“跟他没关系那你为什么一直拒绝我,我家世比不上他,还是长相比不上他?我哪样不比他强?那你为什么心里只装着他,不留给我?”方时卿抓着向野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他不爱你,当初离开你离开的那么干脆,他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和我在一起,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甚至更多。”

向野始终平静的看着他,方时卿的情绪像是撞到了一堵墙,穿不透这颗硬的和石头一样的心。

“你说过我对你有恩的。”眼看向野无动于衷,方时卿开始变得蛮不讲理,“你是这么报答我的?”

向野说:“恒文科技里我的股份全部给你。”

方时卿愣了,看了他半晌,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的直不起腰来。

他笑的用力,笑的忘情,笑的满脸眼泪。直到他笑累了,扶着椅背坐下,才满脸佩服的看着向野说:“恒文科技都不要了,这可是你的心血啊,是你熬了无数个日夜,应酬了上百个酒局,把胃喝烂了,身体熬垮了创立的公司,说给我就给我了?”

方时卿叹了口气,搓了搓脸试图把满脸的狼狈抹去,可是越是想要抹去,越是抹不干净。

向野和姜淘分开了七年,他就纠缠了向野七年。

就连当年他们分手,也有他在里面推波助澜的责任。

“你的股份我不要。”方时卿说,“城南公路上你救过我一命,那点儿恩你早就还清了,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向野不知道他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说着老死不相往来,却在一段时间后用自杀来后悔。

方时卿摆摆手:“放心吧,我不会蠢的再接着和你玩自杀游戏了,玩累了,没意思。”

看他像是真的想通了,好心叮嘱他记得按时换药,随后便要走。

“你是不是打算回你那个小破城市了?”方时卿突然问他。

向野脚步一顿,点点头:“回去奔丧。”

“这是其一吧。”方时卿眼睛微红,剩下的话没说。

向野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只丢下一句:“你多保重。”就干脆利落的离开了这幢他来过很多次的别墅。

方时卿看着向野离开,看着他亲自关上大门,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他的世界。

这场独角戏也该落幕了。

向野打算给自己放一个月的假,黄岑让他放心去,公司的事交给他就行。

黄岑这人看着一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缜密。一个富二代,不老老实实继承家业,就因为不满家人对自己的掌控,大学毕业后就出来和向野创业。一开始也吃过不少苦头,跌过不少跟头,可这大少爷越挫越勇,愣是没向家里服过软,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公司逐渐走上正轨,有了现在的规模。

向野没说自己回去奔丧,黄岑当他给自己休个假放松放松。

“这么多年了没见你休息一天,每天像个机器人,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都替你累。”黄岑打趣说。

“有事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向野有条不紊的交接工作,情绪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公司离了你一样转。”黄岑叹气,“你就安心休你的假去吧,劳模。”

飞机起飞的时候,向野看了眼窗外,来到这个城市十一年,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即使这么多年,他对这个城市依旧没什么归属感,心里好像缺了一块,总是空落落的,时不时的像钝刀子刮肉一样疼上那么几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姜淘不要他的那一刻开始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空正下着小雨,从机场走出去的时候有很多的士车在路口排着队等着宰一单大的。

向野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了会儿雨,风吹偏了雨,落了几点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深吸了口气,是久违的感觉。

的士车停在他的面前滴了下喇叭:“走不走?上车马上就走。”

向野没有走过去,只是说:“去乐溪镇殡仪馆。”

司机愣了一下,他似乎想拒绝,升起一半的窗户又停了下来,似乎在衡量这一单的价值,半晌一咬牙应了,只是要加钱。

“去乐溪镇两百,送到殡仪馆要加五十。”

到乐溪镇要一个半小时,平时价格也就一百二左右,向野知道司机拿他当外地人宰,不过他也懒得计较,点头答应了。

司机没想到这一趟还能宰到个人傻钱多的,一路上跟他强调这一单没几个人会接,趁机宣扬着自己的热心肠。一边控诉乐溪镇的路况如何差,一边打着包票一定会把向野安全送到殡仪馆门口。

向野静静听着,只是简单应答两句,他望着窗外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不禁想起方时卿形容这个地方是小破城市。

小破城市么?确实不假,很少有地方十几年过去了还是一成不变。

司机把他送到了殡仪馆门口后就一脚油门跑了,也没打算捎个乘客带回去。

向野的手握在行李箱拉杆上无端的紧了紧,胸口觉得闷闷的,总想深吸一口气重重的叹出去。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殡仪馆,将行李箱暂时寄存在业务大厅的前台。

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了悼念厅,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向城生前的时候酗酒,后期甚至迷上了赌博,仅有的存款输了个精光。没钱后把亲朋好友都借了个遍,还又还不上,索性当起了老赖,谁来催债都是一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向城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所有人见他一面都恨不得啐他一口,更别说来参加葬礼了,估计来了忍不住要拍手叫好,高喊一声死的好。

一个瘦弱的女人看到了向野,抹着眼泪走了过来,向野朝她点点头,叫了一声:“大姑。”

“诶。”女人应了一声,看到向野后眼泪流的更凶了,“去送送你爸吧。”

厅里放着一具棺材,向城躺在里面,面目安详,向野心里荒唐的想着,这人死后的样子比他生前的样子顺眼多了。

似乎为了应景,悼念厅里放着哀乐,可笑的是送别的却没几个人,向野刚刚看到的零星几人到现在居然只剩下他和大姑两个人,这些人似乎就是来走个过场,或者是来确认一下这个祸害是不是真的死了。

向野跪下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正好和向城的遗像对望,不得不说,向野是像他爸的,尤其是眉眼轮廓像极了。

向城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要不然他妈长的那样好看也不会选择远嫁。

早些年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向城虽然没读过大学,到底还是把高中读完了,在厂里摸爬滚打几年混了个经理,工资待遇也是像模像样。

向野出生以后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可随着后来向城莫名其妙的饭局增多,他开始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

每每回到家时也是醉醺醺的。

他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最过分的是,他居然在上班的时候喝酒,恰逢工厂出了事故,而他作为经理更是罪加一等,被工厂开除还赔了钱。

这场事故以后向城一蹶不振,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一天之中不清醒的时候占大半。

可后来他不只是酗酒,他还家暴。

那个时候向野五岁,他用弱小的身体挡在母亲身前,可是向城喝醉了以后根本不管面前的人是谁,他的拳头重重的落在他妈身上,落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所以向野的妈妈带着他跑了。

向野清楚的记得那天是中午,外面太阳很大,向城再一次喝醉了,向野的妈妈拿走了钱和证件抱着他跑了。

可是很奇怪,那天向城似乎有心灵感应,他们还在等车的时候向城追来了。

他至今都记得他妈脸上惊惧的表情,身体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好像一使劲就会折了,向野握着他妈的手被浸了一手的冷汗。

向城站在路的尽头,嘴里不停的谩骂,肮脏又难听。还没醒酒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冲他们跑来。

向野仰起头先看见的是妈妈脸上的淤青,第二眼便看见了满脸的泪水。

他选择了松开妈妈的手径直冲向向城,死死拽着他,不准他再向前一步。

向城疯了一样打他,向野拽不住手就抱住腿,无所不用其极。

一片混乱中他用稚嫩的声音大喊:“妈妈,跑!”

……

自此,光明和黑暗,母亲和他各站一边。

“不会有人原谅你。”向野和照片对视,又仿佛是说给棺材里的死人听,“即使你死了。”

胸口发闷的感觉再次出现,他深吸几口气却始终吐不出来。

他跟大姑打了声招呼,走到外面抽烟。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他吸了一口烟,在嘴里打了个转裹着那口淤堵的气散了出去。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一个人撑着伞一步作两步跨上台阶,侧过身收伞,嘴里客气的说;“麻烦借过一下。”

向野看见他的侧脸,手里的烟一个没夹稳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旁边人的脚边,烟头的火星沾上雨水还来不及挣扎一下就灭了。

他确信自己并没有感冒,声音却在此刻变得沙哑,他先开口:“姜淘?”

旁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形一顿,收到一半的伞不负众望的掉在了地上,就掉在那个中道崩殂的烟头上面,默契的挨在一起,共同见证彼此成为这场重逢的牺牲品。

姜淘抬头看向向野,不记得捡伞,也不记得开口打招呼,只是傻傻看着。

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转眼就打湿了肩头。

向野看了一眼,拉了他一把,往屋里站了站,问;“这是不记得我了?”

姜淘似乎是才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瞥向一边,答非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向野说,“才到没多久。”

姜淘往他身后的殡仪馆大门看了一眼,低声说:“节哀。”

“节哀?”向野一潭死水般的眼睛此时像是被这两个字激起了波澜。

“我以为所有人中只有你不会对我说这两个字。”他轻轻嗤了一声,“这么烂俗的两个字。”

姜淘知道他不需要这两个字,可是再度重逢的旧人相互客套需要这两个字。

向野的不满源自哪里他懂,可是他不能挑明,只能沉默。

门外一阵风吹进来,带着雨夜的凉意,他的肩膀细微的抖动了两下。

“你来送他?”向野问。

姜淘点点头。

“进去吧。”向野说。

姜淘走进去认真的磕了三个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哀乐还在放,厅里却没几个人,有种又吵又静的矛盾感。

向野走过去坐到旁边,问:“听说你要结婚了?”

姜淘一愣,摇摇头:“没有要结婚。”

“有女朋友?”

姜淘还是摇头。

“那你回来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向野有些好笑的说。

“照顾我奶奶。”姜淘闷闷地说。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向野问。

“去年中过一次风。”姜淘说,“身体大不如前了。”

向野看了眼姜淘,没再接着问。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的沉默着。

“这边也没什么事了。”向野把伞递给他,“祭拜完了就回去吧。”

姜淘点点头,接过伞走出了悼念厅。

向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还是追了出去。

“过两天有空吗?”向野问。

姜淘想了想,摇头:“没空。”

向野一愣,随即眉头挑了挑:“有约?”

姜淘点点头,“去相亲。”

“这样啊。”向野笑了笑,:“那你相亲完总有空了吧?”

姜淘想说没空,可是抬眼看到向野的笑容,莫名汗毛一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有。”

“好。”向野突然走下台阶,站在了他的伞下。

“把你电话给我。”向野拿出手机,“方便联系你。”

姜淘莫名紧张,小小的伞容不下两个成年男人,两人的肩头都暴露在雨中,他习惯性的把伞往向野那边斜了斜。

向野注意到了,握着他的手把伞把他那边推了推,“遮你自己就行。”

随后还催了催:“不想我被雨淋,就快输号码。”

姜淘不自在的往旁边挪了挪,他几乎是在三秒内就把自己的号码输好了。

向野没有多做停留,长腿一跨就上了台阶。

姜淘打着伞落荒而逃。

刚走出殡仪馆门口,手机响了。

是一串熟悉的号码,他烂熟于心。

“喂。”姜淘接了电话。

“试试看你三秒输的电话号码有没有错。”向野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姜淘没有回话,他突然意识到向野这么多年没有换过号码。

“确认无误就行。”向野说,“你路上注意安全,挂了。”

电话挂断以后姜淘还举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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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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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