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岁末,沪城彻底浸在深冬的寒冷里面。
几场落雪过后,城中气温骤降,寒风日日穿街过巷,卷着残雪碎霜,吹得整座城池清冷萧瑟。
年关将至,寻常人家皆忙着除尘扫舍、备置年货,市井间难得透出几分烟火暖意,冲淡了些许乱世肃杀。
可这份热闹烟火,从来落不进季府深宅,更落不进我沉寂荒芜的心底。
自那夜官差深夜彻查过后,沪城的风声看似渐渐平息,实则暗流愈发诡谲。
官府肃清世家、清扫市井的动作从未停歇,只是手段愈发隐秘,不再大张旗鼓围剿抓人,转为暗处细密排查,悄无声息收网。
整座江南城,像被罩上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人人看似安稳度日,实则步步惊心,动辄得咎。
我恪守着那日立下的准则,彻底封闭耳目,疏离外事,将自己完完全全活成了一个寻常无奇、耽于闺阁琐事的待嫁女子。
不再问询时局,不再打探北地,不再留心任何与乱世纷争相关的蛛丝马迹。
白日里,我随母亲打理府中岁末杂务,裁剪新衣,清点妆奁,应付亲友登门的寒暄道贺。
人人都说我性情愈发温驯柔和,彻底褪去了年少懵懂娇气,全然一副安分贤良的新娘子模样。
面对周遭所有艳羡夸赞,我皆是低眉浅笑,温顺应答,无半分逾矩神色。
我任由旁人定义我的人生,任由世俗给我贴上安稳认命的标签。
任由所有人都以为,那场风雪过往早已被我抛之脑后,如今的我,满心皆是婚嫁安稳,岁岁寻常。
无人知晓,所有的温顺皆是伪装,所有的安分皆是自保。
我闭口不谈乱世,不谈相思,不谈那场刻骨铭心的风雪相逢,不代表心底的执念有半分消减。
只是我学会了将所有情绪压至心底最深处,覆上层层寒霜,藏得密不透风,无人窥探,无人知晓。
白日用琐事麻痹心神,佯装岁月静好。
唯有夜深人静,万物归寂之时,被刻意压制的思念与牵挂,才会翻涌而出,席卷五脏六腑,带着彻骨的酸涩与寒凉。
纸笺焚尽,字迹成灰,世间再无我们相逢的凭证。
可他的模样,他的风骨,他的温柔,他以身许国的赤诚,早已刻入我的骨血,岁岁难忘,念念不息。
晚禾始终陪在我身侧,恪守承诺,绝口不提外事,只默默陪我度过这漫长清冷的深宅岁月。
她看着我日渐沉默沉静,看着我人前温顺人后孤寂,眼底的担忧从未消散,却从不多言半句,只静静陪我守着这份无人知晓的执念。
年关将近,双亲终究是敲定了我的婚期。
腊月末旬,吉日已定,开春二月,便是我与沈家大婚之期。
敲定婚期的那日,母亲拿着泛黄的老黄历,眉眼满是欣慰笑意,拉着我细细叮嘱,一字一句皆是为我谋划的安稳余生。
“开春天气回暖,吉日祥和,最宜婚嫁。
沈家早已备好府邸宅院,婚后你便安稳度日,相夫持家,从此远离乱世风波,一生无忧。”
指尖抚过泛黄的历书纹路,字字吉庆,句句圆满。
可那些世人渴求的圆满安稳,落在我眼中,却只剩无尽的荒芜与寒凉。
二月春暖,人间大婚,盛世圆满。
于我而言,却是彻底锁死余生、永断相逢的终局。
从此,我冠上沈家妇的名分,彻底沦为世俗中人,与千里之外那个浴血山河的少年,彻底云泥殊途,再无半分可能。
我轻声应着母亲的叮嘱,眉眼温顺,无半分抗拒:
“女儿都听爹娘安排。”
越是顺从,越是认命,越能保全所有人的安稳,越能护他前路无虞。
母亲见我乖巧听话,愈发安心,笑着吩咐下人加快妆奁置办、嫁衣缝制的进度,府中上下的喜庆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大红绸缎铺满闺阁,金玉首饰堆满妆台,针线翻飞间,皆是世俗的圆满期许。
我看着满室刺眼的赤红,心底却只剩一片皑皑霜雪。
嫁衣愈艳,婚期愈近,我与他的距离,便愈发遥远,直至遥隔生死,永无交集。
夜深人静,我独坐窗前,窗外寒风簌簌,枯枝摇落,月色清寒如水,洒满空寂的庭院。
沪城岁末安宁,灯火寻常,烟火温热。
可我总能透过这片虚假的安稳,望见千里之外的北方山河。
那里没有岁末烟火,没有阖家安宁,没有温风暖阳。
只有冰封千里的冻土,漫天肆虐的风雪,枪火未歇的战场,尸寒遍野的绝境。
林天赐依旧身处那片炼狱之中,带着未愈的旧伤,顶着无尽的围剿,孤身鏖战,负重前行。
自从沪城所有联络尽数斩断,南北讯息彻底隔绝,我便再也得不到他的半分消息。
不知他伤势是否好转,不知他是否躲过围剿,不知他是否有棉衣御寒、热汤暖身,不知他是否还在日复一日,以血肉之躯,抵挡乱世万千风霜。
从前尚有流言可寻,尚有风声可探,如今我自断耳目,刻意疏离,便只剩无尽的未知与牵挂,日夜煎熬于心。
最磨人的从不是得知绝境凶险,而是一无所知的遥遥牵挂。
你不知他生死,不知他进退,不知他苦乐,只能在无数个寒夜,凭空想象他的艰难,凭空祈祷他的平安,无能为力,寸心难安。
“小姐,夜深露重,该歇息了。”
晚禾端来一杯温热的清茶,轻声劝慰,
“天气太冷,久坐吹风容易染寒。”
我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却暖不透心底半分寒凉。
“晚禾,你说,北方的雪,是不是还没停?”
我轻声开口,嗓音轻淡沙哑,带着无人能懂的怅惘。
晚禾身形微顿,沉默片刻,终究轻声应道:“北方苦寒,风雪最是漫长。
但公子风骨坚韧,定然能够熬过寒冬,静待春来。”
春来。
我低声重复二字,眼底覆满清冷孤寂。
春来人间回暖,春来我嫁为人妻。
春来万物新生,唯独我与他,岁岁遗憾,再无归期。
“我从不盼春来顺遂,不盼婚嫁安稳。”
我望着窗外清冷月色,轻声呢喃,
“我只盼风雪怜人,盼乱世留情,盼他岁岁平安,哪怕此生,我们永不相见。”
我此生所有的圆满,早已随他奔赴山河,葬于烽烟。
我如今的安稳,是偷来的岁月,是伪装的人生,是用以护他周全的铠甲与枷锁。
婚期愈近,府中应酬愈多。
连日来,沈家频频派人登门往来,送年礼,问起居,商榷大婚细节。
沈府公子也曾亲自到访数次,礼数周全,品性温良,待人谦和有礼,从未有半分逾矩轻慢,是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良人。
每次相见,我皆恪守礼教,端庄得体,疏离温和,不远不近。
他待我温润有礼,尊重自持,无半分逼迫试探,全然是君子风度。
旁人皆叹我福气深厚,得此良人,此生圆满无憾。
可唯有我自知,再好的良人,再稳的余生,不是心之所向,便皆是将就,皆是荒芜。
我的心早已留在那场破晓风雪之中,赠予了那个以身许国、不负苍生的少年,从此再无余地,再无温情,可予旁人。
一日午后,送走沈府来人,庭院重归寂静。
我立在回廊之下,看着檐角垂落的冰棱,晶莹剔透,凝霜覆雪,终究抵不过日光,日渐消融。
岁月无声流逝,婚期步步逼近,我的余生归宿,早已板上钉钉,无可更改。
晚禾陪在我身侧,犹豫许久,终究轻声开口:
“小姐,奴婢知晓您心底苦楚。
只是时日将至,大婚在即,往后……
您当真要将这份念想藏一辈子,默默守一辈子吗?”
一辈子。
三字落地,沉重无声,压得人心头发酸。
我缓缓抬眸,望向远方澄澈却寒凉的天际,眼底是极致的平静与执拗。
“不然呢?”
我轻声反问,音色清淡无波,
“我如今能做的,唯有如此。”
“我不能弃家族于不顾,不能毁他半生坚守。我不能任性奔赴,不能妄念相逢。”
“我唯有藏起深情,守好安稳,以一世辜负,换他一世平安。”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坚守,也是我此生唯一能给他的成全。
世俗困住我的身,乱世隔绝我们的路,可从未困住我的心,从未斩断我的念。
世人皆以为,大婚即放下,安稳即释然。
可他们不知,深爱从不是朝夕相伴的执念,而是遥遥相望的成全。
他守山河无恙,守万民安宁,守乱世清明。
我守初心不改,守深情不渝,守岁岁惦念。
从此,人间婚嫁与我无关,风月圆满与我无缘。
我的余生,唯有一场无人知晓、贯穿终老的遥遥守望。
暮色渐沉,冬日的白昼转瞬即逝。
夕阳余晖洒落庭院,将满地残雪染成暖色,看似温柔明媚,却驱散不了深冬的寒凉。
我转身重回闺阁,看着案上堆叠的嫁衣纹样、婚嫁图样,满目赤红刺眼。
抬手轻轻抚过细腻的锦缎刺绣,针脚细密,纹样圆满,绣尽世俗吉祥,绣尽人间顺遂。
唯独绣不出我心底的山河风雪,绣不出我藏了半生的牵挂相思。
我取来银针,静坐窗前,一针一线,缓缓游走。
不再绣龙凤呈祥,不再绣花开圆满。
只借着闺阁女红的名义,默默描摹心底的山河,描摹那场永不落幕的风雪守望。
针针藏念,线线寄情。
无人知晓,这满室喜庆嫁衣之下,藏着一颗从未归顺世俗、永远忠于乱世少年的真心。
岁末寒凉,旧念沉霜。
婚期渐近,宿命终章。
我以余生安稳为祭,以一世圆满为谎。
敬他山河无畏,敬他初心不负,敬我此生无缘,念念终生。
纵使开春嫁衣加身,纵使余生岁岁安稳。
我心永远冰封于深冬风雪,永远守望千里山河,永远忠于那个以身赴险、护我人间安宁的少年郎。
山河未平,相思不止。
岁华更迭,执念不休。
春来鸟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