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的喜庆落尽余温,深宅岁月再度归于冗长的平静。
定亲仪式落幕之后,季府彻底放下了心防。
双亲见我温顺安分,对婚嫁之事毫无抵触,愈发放心任由我安居闺阁静养。
府中亲友邻里皆传我性情贤淑,知礼认命,是难得温顺妥帖的世家女子。
无人知晓,我温顺表象之下,藏着一颗至死不渝、叛离世俗的真心。
一纸庚帖锁住了我的名分与归途,却未曾困住我的思念与牵挂。
反而让我拥有了最安全的伪装,得以隐匿于锦绣深宅,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默默守望北方烽烟。
冬日白昼愈发短促,暮色总是仓促倾覆整座城池。
往后的日子,我彻底收敛所有锋芒。
日日循规蹈矩,读书刺绣,侍奉双亲,应对往来寒暄。
面对旁人谈及我与沈家婚约的艳羡祝福,我低眉浅笑,温顺应答,扮演着众人眼中无忧无虑、静待大婚的准新娘。
越是热闹世俗,越是安稳圆满,我心底的清冷孤寂便愈发分明。
白日应付俗世周旋,夜深方敢直面本心。
每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待整座季府沉沉入眠,我便点亮一盏孤灯,摩挲着盒中三张纸笺,在心底遥遥问询千里之外的那人是否平安。
沪城冬风温柔,落雪轻薄,无刺骨寒厉,无枪林弹雨。
我锦衣暖食,安稳无忧,岁岁无惊。
可我永远记得,北方山河冰封千里,风雪凛冽肆虐,是战火蔓延的绝境之地。
林天赐便身处那片苦寒乱世之中,带着未愈的旧伤,顶着官府的通缉,扛着万民的期许,在生死边缘日夜奔袭。
一南一北,一安一危,一宅一野。
我们隔着千山风雪,隔着乱世烽火,隔着宿命鸿沟,在同一片破碎山河里,各自坚守初心,各自负重前行。
晚禾从未停歇打探外界风声,只是官府管控日渐严苛,市井流言真假混杂,真实消息寥寥无几,每一次打探都冒着极大风险。
这日傍晚,残雪未消,暮色沉沉。
晚禾外出采买归来,掩紧房门,褪去满身寒气,神色带着压抑凝重,快步走到我身前。
“小姐,北方传来消息。”
她压低嗓音,字字谨慎,
“近日官军大肆清剿北方志士据点,多地秘密联络点尽数被毁,同人四散流离,伤亡惨重。
官府悬赏再度翻倍,全城缉拿带头主事的少年志士。”
我的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彻骨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即便早有预料,早有防备,可每当听闻这般惨烈战况,依旧心神俱裂,惶恐难安。
我轻声发问,嗓音微哑:
“可有……他的消息?”
我不敢直言他的姓名,生怕一字不慎,引来灭顶风波,连累他九死一生换来的生机。
晚禾摇了摇头,眼底盛满忧色:
“没有确切踪迹。
只知领头之人重伤未愈,依旧坚持带队突围转移,数次身陷重围,次次险死还生。
坊间传言,那人一身风骨无人能及,纵使绝境缠身,也未曾舍弃任何一位同伴。”
重伤未愈,绝境突围,以身护众。
短短数语,勾勒出他此刻的绝境处境。
我几乎能够想象出那般惨烈画面。
漫天风雪,遍地尸寒,枪火轰鸣,山河血色。
他本就未曾愈合的后背伤口,定然在剧烈奔袭与厮杀中反复撕裂,血肉淋漓,痛彻骨髓。
可他生来傲骨铮铮,心怀苍生,宁以身死,不退分毫。
从前在别院,小小伤势便足以让他彻夜难安,隐忍剧痛。
如今身负重创,浴血鏖战,日夜奔逃,无人照料伤势,无人温粥暖身,无人替他拂去满身风雪。
世间万般苦楚,皆由他一人独担。
我抬手按住酸涩胀痛的心口,眼底湿热翻涌,却强行将所有泪水与脆弱尽数压下。
我不能哭,不能慌,不能乱。
我是他乱世后方唯一安稳的念想,是他遥遥盛世诺言里唯一的人间温柔。
我若心神溃乱,何以替他守望山河,何以静待他凯旋归期。
“只要无确切伤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我缓缓平复心绪,语气沉静坚定,
“越是绝境,他越是清醒自持,定然能够护好自身,闯过此番危机。”
晚禾点头附和,轻声道:“奴婢也是这般念想。
公子福泽深厚,风骨坚韧,定然能够逢凶化吉。”
屋内灯火微弱,映着一室清冷孤寂。
我静坐灯前,久久无言。
世人皆盼盛世降临,盼乱世终结,盼山河安稳。
可唯有我知晓,这万里清平的代价,是无数如他一般的少年志士,以血肉为盾,以性命为炬,燃尽青春,葬送余生,换来的一线光明。
夜深人静,寒风叩窗。
我再度取出珍藏的锦盒,将三张纸笺平铺案前。
清隽挺拔的字迹静静铺展,字字山河大义,句句苍生愿景,无半分风月私情,却承载了我整场年少情深。
我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纸面,心底默念千遍万遍相同的期许。
林天赐,撑下去。
熬过风雪绝境,熬过乱世烽烟。
待山河重整,待四海升平,待你初心得酬。
纵使我身许世俗,婚约在身,终生无缘与你并肩。
纵使你功成归来,我已是旁人之妻,陌路相逢难言半句。
我依旧愿你平安无恙,愿你得偿所愿,愿你此生不负苍生,不负初心。
我的情爱卑微渺小,不值乱世一提。
你的家国大义,千秋万代,重于山河万钧。
自此之后,我愈发谨慎低调。
借着沈家婚约的庇护,借着温顺闺秀的伪装,彻底褪去所有锋芒,做一个不问世事、沉迷女红婚嫁的寻常世家小姐。
府中上下再无人对我设防,无人猜疑我的心思,无人探究我的过往。
双亲时常与我谈及大婚事宜,敲定婚期,添置嫁衣首饰,规划我往后安稳顺遂的人生。
侍女时常捧着大红嫁衣、金玉首饰入内,问询我的喜好,布置新婚妆奁。
满室大红喜庆,满目金玉锦绣,皆是世俗圆满的象征。
可我看着那些刺眼的红,心底只剩荒芜寒凉。
这身嫁衣,这世安稳,这份荣华,从来不是我想要的归宿。
我想要的,从来只是风雪夜里那个舍身相救的少年,是别院三日温存相守的暖意,是破晓风雪里那句岁岁不忘的诺言。
我任由下人随意布置,不挑款式,不选珠钗,不问婚期。
对外只称事事听从双亲安排,温顺妥帖,毫无主见。
唯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认命,我是在以最卑微隐忍的方式,保全所有,守护所有。
越是风头极盛,越是风波紧张,越是要藏好真心,藏好过往,藏好所有与他相关的痕迹。
只要我足够无害,足够平庸,足够顺从世俗,便能成为最安稳的屏障,替他护住这片后方安宁,替他规避沪城所有暗藏的风险。
数日后,沪城迎来一场深冬初雪。
细碎雪沫簌簌飘落,轻盈温柔,覆满庭院亭台,洗尽尘世喧嚣,将整座城池笼入一片素白清冷之中。
我立于窗前,静静望着漫天飞雪,思绪遥遥飘向千里之外的北方疆土。
沪城落雪温柔无寒,北方定然风雪肆虐,冰封百里。
他此刻身在何方?是藏身隐秘据点休养生息,还是依旧在风雪之中奔袭突围?
后背旧伤是否再度复发?寒天冻土之中,可有棉衣御寒,可有汤药疗伤?
万般牵挂缠心,丝丝缕缕,无休无止,磨人入骨。
晚禾立在我身侧,看着我遥望风雪落寞孤寂的背影,轻声宽慰:
“小姐,雪落安尘,是极好的兆头。
风雪终会停歇,乱世终会落幕,公子一定会平安归来。”
我微微颔首,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寂:
“我不求归期,不求相逢。
只求风雪怜人,护他岁岁平安。”
风雪本无情,乱世本无常。
可我一介凡人,除了遥遥祈愿,岁岁守望,再无半分能力护他周全。
这场落雪,落满沪城深宅,落尽人间安稳。
却落不到北方烽烟,落不到他满身风霜的肩头,落不到他浴血厮杀的绝境归途。
同一片风雪,隔了南北千里,隔了生死殊途,隔了半生光阴。
深夜雪落未歇,庭院寂静无声。
我独坐窗前,挑灯未眠,执笔摊开素纸。
未曾书写风月相思,未曾落笔儿女情长。
只一笔一画,静静誊写他纸笺上的山河短句,将他的初心,他的愿景,他的大义,一遍遍铭刻于心。
墨色流转,风骨长存。
我无法奔赴他的战场,无法替他挡枪林弹雨,无法替他担苍生重任。
那我便替他守住这份初心,守住这份大义,在乱世后方,岁岁铭记,代代不忘。
窗外风雪渐密,夜色愈发深沉。
我望着素白庭院,心底默默立誓。
余生漫漫,婚约在身,世俗枷锁缠身,我此生再无资格谈及情爱,再无资格奢望相逢。
但我对他的牵挂,对他的敬仰,对他的守候,终生不改,至死不渝。
他以血肉躯,守万里山河,护万民清平。
我以余生岁月,守一人初心,候盛世归宁。
南北相望,风雪同襟。
乱世殊途,念念终生。
纵使人间婚嫁圆满,纵使世俗岁岁安稳。
我心永远留在那场破晓风雪里,留在那个以身许国的少年身上,留在满目疮痍、终将清平的乱世山河之中。
雪落三更,灯火摇曳。
一纸清墨,半生私念。
无人知晓,这座锦绣深宅里,这位待嫁的世家小姐,藏着一场跨越千里风雪、贯穿余生岁月的深情守望。
山河未平,思念不止。
风雪不息,等候不休。
未落柳絮因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