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来
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送到嘴边。
侍女翠儿的手在抖,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锦被上,洇出暗褐色的痕迹。
汪蔚然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发现了不对——这具身体太轻、太软,手指细白得像从来没握过笔,更别说握枪。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国防大学战史研究室的沙盘推演台上,那张标注着“青化砭战役”的作战地图还摊在面前,参谋作业灯的灯光刺眼。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而此刻躺着的这张雕花拔步床、褪了色的鹅黄帷帐、窗外隐约传来的铁甲碰撞声,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她穿越了。大晟朝,永宁公主萧昭华,父亲太子萧承钧被当朝太师赵无极构陷谋反,兄长萧崇武同下天牢,秋后问斩。
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碎片像炸开的弹片,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公主,该喝药了。”翠儿的声音又细又颤,端着药碗的手往前送了送。
汪蔚然没有张嘴。她盯着那只青瓷药碗,鼻翼微微翕动。苦味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极淡的甜腻——不是药材的甘,是另一种东西。她的味觉记忆立刻调出十年前在军事医学院上的一堂毒理课:□□,微量即可致死,中毒症状类似心悸猝死,古代权谋戏里最常见的“安神汤”底料。
“谁让你送来的?”
翠儿扑通跪倒,药碗晃了晃又稳住:“赵……赵太师府上的赵虎将军说,公主惊悸过度,需服安神汤静养……”
赵虎。记忆里闪出这个名字——赵无极的义子,禁军副统领,带着五百家兵“护卫”公主府,实则是把这里变成了一座监牢。
汪蔚然撑着身子坐起来,骨节咔咔作响。原主投缳自尽未遂,脖子里还勒着一道紫红的淤痕,呼吸时喉管生疼。她一把打翻药碗。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炸开。药汁泼在地上,青砖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
翠儿的脸色白了。
“回去告诉赵虎,”汪蔚然盯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萧昭华,暂时还死不了。”
翠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寝殿里安静下来。汪蔚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白,骨节柔软,指甲上还染着褪了一半的凤仙花汁。这双手没杀过人。
但她的脑子杀过。
国防大学战史教研室五年,她啃完了从井冈山反“围剿”到抗美援朝的全部原始作战文书,在沙盘上推演过上甘岭的每一道坑道,在地图上标注过四渡赤水的每一个渡口。她的导师、原总参作战部退休的一位老将军,曾经指着她的论文评语写的是:“此学员有统帅之才。”
统帅之才。
汪蔚然——现在该叫萧昭华了——慢慢攥紧了拳头。父亲兄长在天牢,外面五百敌军,背后无兵无权,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她想活。想让这具身体的所有敌人,都死。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赵虎粗哑的嗓门:“公主醒了?我要面见公主!”
寝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赵虎大步走进来,甲叶子哗啦啦响。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把制式横刀,刀鞘上的铜饰被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手全都按在刀柄上。
“永宁公主,”赵虎拱了拱手,姿态倒是做了,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太师听闻公主身体欠安,特命末将前来探望。方才公主打翻药碗,是不信太师的好意?”
萧昭华坐在床边,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她穿着素白的中衣,脖子上的勒痕触目惊心,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标枪。
“赵将军,”她开口,声线平稳,“本宫的父亲是当朝太子,本宫是大晟朝册封的永宁公主。你一个外臣,带兵闯入公主寝殿,按照《大晟律》,该当何罪?”
赵虎愣了愣,随即笑了:“公主,您的父亲是阶下囚,您的兄长也在天牢里等着秋后问斩。太师让末将来‘保护’公主,那是给公主脸面。”他往前逼了一步,“公主若是不识抬举,那末将就只能‘请’公主去太师府小住了。”
这是威胁。**裸的威胁。
萧昭华看着他的步伐——左脚先迈,重心在前,右手习惯性地摸刀柄。这是个武夫,打老了仗的武夫,但脑子不够用。赵无极派这种人来监视她,说明在赵无极眼里,一个十六岁的公主根本不值一提。
轻视,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本宫跟你去太师府,”萧昭华站起来,拉了拉皱褶的中衣,“但本宫要换身衣裳。赵将军总不会让本宫穿着中衣出门吧?”
赵虎眯起眼睛打量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拖延时间的伎俩。但他很快得出结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能翻出什么浪花?
“一炷香。”赵虎一挥手,带着侍卫退出寝殿,门却没关,门口站了两个守卫。
萧昭华转身走向妆奁。
她不是要换衣裳。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太子被抄家之前,曾经连夜召见过原主,说了一句话:“昭华,若有一日天翻地覆,去妆奁暗格里找。”
妆奁底部有一块活动的木板。萧昭华的手指摸到一处细微的凹槽,用力一摁。
木板弹开。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枚铜制兵符,半个巴掌大,刻着一个“岳”字;一封薄薄的书信,信封上写着“岳鸣亲启”;还有一把匕首,短小精悍,刃口泛着冷光。
岳鸣。镇北大将军,太子旧部,统领北境八万边防军。
她把兵符和书信塞进贴身衣物的暗袋里,匕首藏进袖中。然后换上一件深色的骑装,把头发重新绾紧。
一炷香后,她走出寝殿。
赵虎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骑装上停了停,但没说什么。他一挥手,四名侍卫上前,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把萧昭华夹在中间。
穿过公主府的回廊,经过花园,前面就是府门。萧昭华一路走,一路观察——府里的侍女仆役全被换成了赵虎的人,原来的东宫旧人一个不见。府门口停着一顶轿子,轿帘厚重,坐进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旦进了轿子,她就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府门大开。赵虎侧身让路:“公主,请。”
萧昭华迈步走向轿子。一步,两步,三步。她算着距离——门口四个守卫,轿旁两个轿夫,赵虎在她身后三步,左右各两个侍卫。一共十三个人。
她没有胜算。但不需要胜算,只需要一个机会。
走到轿门前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转头看向街道尽头。
“那是什么?”
所有人本能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道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萧昭华动了。
她不是扑向府门——门外有守卫。也不是扑向赵虎——那是找死。她扑向的是回廊拐角处一扇半开的侧门,那是通往公主府后院的杂物通道,原主的记忆告诉她,侧门外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民坊的集市。
三步。
匕首从袖中滑入掌心。
第一个侍卫反应过来,伸手抓她。萧昭华侧身让过,匕首横划,刃口划过对方的手腕——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他松手。她听到一声惨叫,然后是赵虎的怒吼:“抓住她!”
她已经冲进了侧门。
身后铁甲碰撞声大作,追兵蜂拥而入。萧昭华一脚踢翻堆在门后的杂物筐,竹筐、破布、碎瓷片滚了一地,追兵的前锋被绊倒,后面的人撞成一团。
她冲进窄巷,拼尽全力奔跑。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这具身体的体能太差了,跑了不到两百步就开始眼前发黑。
窄巷尽头是一道矮墙。她翻过去,落在一条热闹的集市街道上。
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驴马的嘶鸣混在一起。萧昭华扯掉发簪,披散头发,把骑装外袍反穿——藏青色的一面朝外,看起来像平民女子的粗布衣裳。她低头混进人群,快步走向集市另一头。
身后传来赵虎的声音:“封住所有出口!她跑不远!”
萧昭华没有回头。她在心里默念:兵符在,信在,人在。只要找到岳鸣,就有兵。有兵,就能打回来。
但赵虎的下一句话让她脚步骤停。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另外,”赵虎压低声音,但萧昭华的耳朵受过专业训练,隔着半条街依然捕捉到了,“去天牢,把太子和皇长孙的牢房加三重锁。太师说了,这个公主比她那废物爹危险十倍。”
萧昭华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赵无极已经意识到她的威胁了。这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比她预想的更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