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悲愤被路成打断后,路司遥忽然不想说了。
一口一口将路成拿进来的东西吃完,直到自己的胃被填满,她才放下手里的筷子。
路成想她可能还没有走出来,故而一直坐在那看着她。
路司遥却长长出一口气,眼底的哀伤之色似乎淡去了不少。既然无法改变别人,她只能改变自己的心境。
路简修如今已经变得无药可救,那她何不看开点,他如此对她,正好将她心里对他的那一点点念想都给抹杀了。
一想到自己极有可能不久之后就会死,那她还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呢。
路司遥自己劝完自己以后,倏地抬眸,对上了路成打量的眼睛,刹那惊讶了一瞬,茫然问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路成淡然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没什么。”
然后兀自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碗筷,离开了。
倒是个挺贴心的家伙。
路司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自己要不要提点他一下,劝他早日离开京城呢?
被路简修弄伤以后,她昏睡了那么久,晚上自然睡不着,于是便起身,独自一人逛起了这偌大的公主府。
话说,自打父皇将这公主府赏赐给她之后,她都没好好逛过。自小得到的贵重东西太多太多了,对于这区区一座府邸,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又因为她在宫中的景阳宫是在先皇后薨了宫殿的附近,于是她便一直住在了宫里,如今想想,自己是时候离开那个是非之地了。
要在这方寸之地,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她细细观察了这座宫殿内的后院假山还有人造溪流,眼底望着被风吹乱的湖面,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她在无人的长廊内坐了许久,之后悄然离去。
路司遥承认,她这人确实有点没心没肺,今日经受了如此可怕的伤害,此刻躺在床上后,满脑子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她脑子里在勾勒公主府的地形,以及回忆着公主府附近的地貌,而且这还远远不够,她还打算明日叫人去公主府附近转转。
那个想法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此刻的她想得热血沸腾,全然将某人抛诸脑后,殊不知,那个想念她的人,也在快马加鞭地来见她。
如此美好的夜,失眠的又有何止路司遥一人。
远在京城一百里开外的楼廓也因离京城太近而难以入眠。
随军出行的将士们都因为连夜赶路睡得特别香,如此好的休息夜晚,有人却在思念路司遥。
近了,他快见到她了。
次日一早,路简修的人就出现在了公主府门口,美其名曰是来道歉的。
路司遥理都没理,直接出门进了宫。
进宫后,楼廓即将回京的消息犹如巨石般砸在了路司遥的心口。
怎么这么快,比她预料的快了两天。
不过她也没想太多,留给她自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此刻浪费时间想一丝别的,就是在将自己置于险地。
她急忙叫人出宫去寻工匠,并且是秘密行事。事情一步步安排下去以后,她才略微松了口气。
可还有另一件棘手的事情在等着她。
楼安素之死不可能瞒太久,以楼廓的头脑,他可能回京当天就能查到路简修身上,到时候她这个与太子相交甚密的公主极有可能被怀疑成合谋对象。
她不想被楼廓如此冤枉,所以不能坐视不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与其等楼廓怀疑到她的头上,倒不如先向他坦白。
她知晓这么做会加剧楼廓对皇家人的仇恨,可她别无选择,如今只能祈祷他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别怨到她头上。
如今唯一难办的,是路司遥自己还不知如何面见楼廓。
也不知为何,以往她可能使尽浑身解数去撩拨楼廓,一边朝他笑,一边在心里骂他,有些孤勇,如今反倒是怕了。
书上写的,骗人真心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更何况她所骗之人是那个杀敌无数,手染人命的楼廓,她还不想死,更清楚被楼廓知晓她本意之后的下场,所以,心中愈发恐惧了。
有一点点除害怕以外的情绪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就是歉疚。
距离除夕不过三日,楼廓终于在这天赶了回来。
一到家中,迎面扑来的不是大家喜气洋溢的热情,而是如冰一样寒冷的气氛。
入京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发酵,楼安素不见了的消息就犹如一盆冷水朝楼廓兜头浇下。
楼安素是楼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家里除了楼廓,就属她最让楼老夫人牵挂,如今人不见了,楼老夫人更是彻夜难眠,身子每况愈下,一病不起了。
楼廓回来看见的,就是形如枯槁的老太太。
一见到楼廓,久病卧床的楼老夫人挣扎着要起身,满鬓白发更衬得她脸色难看。
楼廓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了挣扎着要下床的楼老夫人。
“祖母,廓儿回来晚了。”
男人的声音染着风雪,沉闷中带着焦急。
楼老夫人泪眼婆娑,那张满是沟壑的脸颤抖了许久,眼底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砸在了楼廓的手背上。
她挪动着自己干瘪的嘴唇,声音轻颤:“廓儿,你妹妹不见了。”
楼廓在来见老夫人的路上已经听下人们说了,二夫人徐氏日日前往京兆府,今时今刻也不在府上。
楼廓声音有些沙哑,道:“我知道。”
老太太更是激动了,干瘦的手紧紧抓住楼廓的手臂,眼睛都瞪得很大,眼底带着怨恨,道:“你一定要找到你妹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已经不见了足有七日,前几日,楼家还想压下这消息,想着可能是楼安素贪玩,不想坏了她女儿家的名声。
可渐渐的,楼安素一直没有任何消息,出去找人的官兵也毫无线索,楼家便按捺不住,深怕有人劫走了楼安素,危及她的性命,便直接将楼安素不见了的消息放了出去。
放出去的原因有二。
如果对方不知道他所劫持之人是楼家小姐,知道这消息之后,或许有所顾忌,会放人。
二是,如果对方明知楼安素的身份还劫持她,那便是对楼家有利可图。七日的拖延,够让楼家人焦灼的了,对方可以开口和楼家谈条件了。
可这几日根本没有人上楼府,这让还抱有希望的楼家老小彻底地绝望了。
这样都没有人上门,那么无论楼安素是真的被人劫持,还是意外失足落崖,都说明她不会再回来了。
楼老夫人本以为这件事情她们自己能处理好,楼安素会平安归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本来派人告诉楼廓,让他早早归家,转念一想,他早归晚归已经改变不了事实,况且在她们认定楼安素不会回来时,楼廓距离家也不过三日路程了。
楼安素不见了的消息,让楼廓回京的喜悦荡然无存。原本进宫述职,他是想寻个机会去见路司遥的,此刻也全然没了心思。
可他不知,路司遥正在宫里为他安排了一场戏,正等着他呢。
路司遥并不想见楼廓,哪怕是假装喜欢他,她也知道自己应该矜持一下,更何况她不能确定知道真相的楼廓还想不想见她,见面可能不掐着她的脖子就不错了。
当然,这是她原本的打算,后面思来想去,推翻了这个念头。
她没那么好的演技,不能在知道楼安素真正的死因的情况下还假装不知道,然后在楼廓面前舞。
如果楼廓后面从别人那里知道了真相,可能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她会不会在知情的情况下骗了他,所以路司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楼廓述职后,独自一人走在了出宫的宫道上,正当离开宫门之时,见到宫门口有一熟悉的身影。
是时展。
时展自然不会好好的出现在这里,楼廓不用想,也知道是来找他的。
二人对视了一眼,楼廓便随着时展离开了。
时展将楼廓领到了一处偏僻之地,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在此处。
金喜和银顺二人默默守在马车前,看见楼廓前来,朝他规矩行了一礼,然后为他掀开了车帘。
楼廓撩起袍子两步跨了上去,车帘子掀起又落下,车内暗了下来。
今日天气不好,又加之马车狭小逼仄,昏暗的视线让他有些不适应。淡淡的馨香在他鼻间环绕,只是一眼,他便将目光锁定在坐在左侧的人影身上。
路司遥故意找了辆光线不好又狭小的马车,生怕自己不自然的神色让楼廓看了去,还有一点就是,她亦不敢直视楼廓的眼睛。
“殿下?”楼廓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路司遥抬起水盈盈的眼睛看了过去,就是这一眼,让楼廓心都化了。
人就是如此奇怪,当内心另一份**被满足时,就会短暂的遗忘烦恼,好比此刻,楼廓满眼都是路司遥,将楼安素不见了的事情短暂的遗忘了。
马车狭小,路司遥刚要起身,男人高大的身躯就这样压了过来,将她抱了个满怀。
独属于楼廓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席卷而来,路司遥僵直着后背,仰着头,有些不自然。
可又在男人的体温传递而来之后,慢慢地放松了身体,她抬起手,回抱了过去,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这一路奔波,累了吧。”
那人靠在她肩头的脑袋蹭了蹭她,声音无比地温柔,道:“不累,无比地开心。”
想到入京能看到她,他就彻夜难眠。
路司遥在心里预演了二人见面时的无数个场景,却还是在此刻被他惹得心跳如擂,气息不稳。
可现在还不是二人腻歪的时候,路司遥想推开楼廓,和他说明自己的来意,就听楼廓道:“本来想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再入宫见你的,没曾想今日就见到了。”
“我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楼廓一愣,直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