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初站在原地,像风雨飘摇中一朵易碎的山茶花。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握,背脊仍挺得笔直,可他分明已到了强撑的极限。他喉结轻轻一动,正要回转身来开口——
“他不弹!”凌薇心一横,豁出去了!明明是她的错,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言初受辱。
满园目光齐刷刷向她聚来。
轩辕柔嘉眉头一拧,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缓缓从贵妃榻上站起身来,将团扇往案上狠狠一掷。
凌薇却不等她开口,三两步穿过席位,径直走到言初身侧,一把拉过他的手腕,将他护到自己身后。
她像一只护雏的鹰,下巴一扬迎上轩辕柔嘉的眼睛“本宫说,他不弹。”
“你!”轩辕柔嘉正欲发火,凌薇却根本不给她发火的机会,拉着言初的手腕,大摇大摆的走出来芳菲园,那姿态分明在说‘他是我罩的!’言初低头看着自己被拽住的手,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耳根悄悄染了一层薄红。
但是凌薇没有注意到的是,当她拉住言初手腕的一瞬间,萧珩那双漆黑的眸子上瞬间凝出了一层薄薄的冰。
待出了芳菲园,银珠和言初的小厮都识相的没有跟上来。
直到走出好远,她才意识到她还牵着言初的手腕。
“额……那个……你还好吧?”她终于松开手,声音磕磕绊绊的。脸上已经红了大半,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可视线又忍不住往他脸上飘——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脸上,碎影斑驳间,他眉眼温润,而鼻尖那一颗小小的痣,不偏不倚,恰恰好落在最勾人心弦的地方。
言初微微垂眼,面上已浮起和煦的笑意,语气温润如春风拂过水面:“多谢殿下替微臣解围。”
“总归…总归‘鸣凰’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凌薇挠了挠脑袋,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跟着垂下去。
“无妨。”他开口,声音温温的,像三月的风穿过柳梢,“等殿下想好了,也不迟。”
“嗯,好。”凌薇已经沉溺在那温柔的声音里无法自拔了。把头埋得更低了。
如果她抬头的话,她就会看见那双温润的眼底,正悄然漾开一抹她从不曾见过的柔光,像月下静静的湖面,无声地、小心地,只为她一个人亮着。
“殿下可愿与臣一同逛逛这皇家别苑。”言初嘴角挂着和煦的笑,声音暖暖的,让人根本没有抵抗力。
凌薇受宠若惊地抬起头——
溶溶暖阳正从他身后斜斜铺下来,他的脸似笼在朱辉之中,简直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竟然…邀请她!
两人并肩沿着游廊缓缓而行,从芳菲园的热闹里一路走出来,竟不觉间走过了大半个别苑。
凌薇起初还有些局促,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可言初的声音实在太好听——温温润润的,不疾不徐,像溪水漫过鹅卵石。
他说诗词,她倒能接上两句;他说音律,她便只能厚着脸皮夸他方才推拒的姿势很好看。言初被她逗得弯了好几次嘴角,索性也顺着她的话头聊些天南地北的趣事。
二人不知不觉便松快下来,话也多了。
等回过神时,两人已走到一处安静的院落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泠音坊”三字,里面静悄悄的,廊下空无一人,只余几架箜篌与古琴静静卧在窗边,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凌薇探头望了望:“咦,这里都没人?”
言初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架落满细碎光影的古琴上,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殿下若是不急,微臣想为殿下弹一曲。”
他说得随意,凌薇没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是微不可察的紧张。
一股甜腻的暖意从心口漫上来,像春水化开了封冻的河面,凌薇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成了一团棉花糖。心尖儿颤颤的,可嘴上偏要撑着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她歪了歪脑袋,故意拖着尾音:“言公子主动要弹给我听?那我今日可赚大了。”
言初的指尖落上琴弦,一声清越的音便荡开在午后的寂静里。
凌薇不懂音律,听不出曲中的典故,只觉得那旋律像一脉清泉从山间缓缓流下,温柔缱绻,缠绵又克制。
每一个音符都像绕着她转了一圈才肯离开,余音在泠音坊的梁柱间轻轻回荡,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叩着她的心门。
她靠在门口,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曲终了,余韵犹在,凌薇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鼓起掌来,眼睛亮晶晶的:“太好听了!这若被旁人听了去,怕是全园的女郎都要围过来。”
言初抬头,那双温润的眼里透着点点星光:“公主想学吗?”
凌薇受宠若惊!她甚至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说话,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我愿意,我愿意!”
言初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琴凳,微微偏头看她,目光温和得像融了一捧碎阳:“殿下坐过来。”
凌薇差点溺在他那似一汪春水的眸子里,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脚不听使唤地迈过去,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坐下。
琴凳本就不宽,两人之间隔不过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是竹叶又像是墨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过来,让她连呼吸都乱了拍子。
“手放这里。”言初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低低的,暖暖的,像羽毛扫过耳廓。
他的手虚虚地笼在她手背上方,没有真正落下来,只隔着半寸的距离引着她的指尖按上琴弦,“中指搁在这根弦上,拇指轻轻搭住……”
凌薇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带着她一点点拨动琴弦,凌薇也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但那小脸上的红晕却始终未曾消散。
她的注意力落在那只悬在自己手背上方的手上——指节分明,皮肤白皙,腕间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热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烫得她指尖发抖。
那把‘鸣凰’果然只有这般懂乐之人才配得上。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鼓了好几回勇气,才用极轻的声音试探着开口:“我、我把鸣凰送给你,好不好?”
说完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耳朵烧得滚烫,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会不会太唐突了?万一他拒绝了,我该说什么来圆场?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把袖口的绣纹揪得变了形。
安静了片刻。
“好。”他的声音稳稳地落下来,不带一丝犹豫,像春日里最笃定的那缕风。
凌薇猛地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暖融融的眼睛。他的目光温温柔柔地罩着她,没有客套的推辞,没有受宠若惊的夸大。
他弯了弯嘴角“殿下可唤我‘少白’。”
“少……少白。”她试着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停在枝头的鸟,可那两个字一出口,心尖便跟着颤了颤,甜得发酸。
言初应了一声,极轻极短,可她分明看见他垂下去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风拂过湖面时那一圈极细的涟漪。
重华殿内灯火通明,金盏银台映得满堂生辉。
主座之上,凌梦端坐居中,一身绛紫华服,气度沉稳;身侧驸马柳文炳着青玉色礼服,陪坐一旁,姿态恭和。
左侧依次设席,为首者是临江王轩辕琉岚,其后按序为二公主凌羽、三公主凌薇,再下则是满座女官与随行女郎,衣冠济济,笑语盈耳。
右侧则以萧侯爷为首,萧珩坐在后方,暗红衣袍在烛光下尤为醒目;再往后是诸位男官与随行公子,皆着正装,仪容整肃。
男女分席,隔着中间一条铺了锦毯的通道,虽同处一殿,却宛如两重天地。
凌薇敏锐地察觉到,席间不少年轻女郎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往右席飘去,装作看烛台、看酒盏、看对面的人,可眼风分明都聚在同一处。
她好奇地抬头望去——几乎不用张望,那人便自己落进了视线里。
裴怀瑾着一袭玄色锦袍端坐席间,眉目清隽如工笔描就,脊背笔直若青松立雪,通身带着股凛然不可犯的孤清之气。
他垂着眼,指尖搁在酒盏上,却一口未动,唇角微抿,显然兴致不高。
四周若有若无的目光悄悄往他身上落,他分明察觉了,却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自顾自抿了口酒。
满堂热闹落在他身上,竟都化作了无声的背景。
那些女郎们看他,是欢喜里带着克制的——想多看一眼,又不敢看太久,怕被人发觉;偷偷瞥过去,又急忙收回来,低头抿一口酒来掩饰。
果然银珠最初的话是有道理的:难道裴公子他自己就没有错吗?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就勾走了大半少女的芳心。
正席既开,珍馐流水般呈上,丝竹声起,满殿衣香鬓影,好一派皇家气象。
众人皆皆礼仪周到,毫无不妥之处,席间凌薇却能明显感到轩辕琉岚多看了自己几眼。可她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宴席终于圆满结束,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凌薇不小心撞见了凌羽正在假山后跟一位公子月下谈心,二人郎情妾意的——好家伙!二姐这超绝行动力啊。
“那是何尚书家的公子。”银珠悄悄到。
“嘘~”凌薇默默地改了一条道走,可别扰了二姐的约会。
她洗漱完,终于躺上了床,席间轩辕琉岚看她的眼神,让她总觉得那位皇叔对她有不满。
难道是因为轩辕柔嘉的缘故?
她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轻易的过去。
她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