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图幺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她强压着嘴角,米娜小姐说她很特别耶。
她小声问:“那米娜小姐你来找我做什么?”
米娜说:“我想代表佣兵公会正式邀请你成为一名佣兵。”
图幺歪着头:“可是你说我和你们的理念不符。”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他们永远为强者让路。”米娜继续说:“你还记得佣兵们的口号吗?”
图幺记得可牢了:“尊崇、强大、昂贵、坚不可摧。”
米娜:“你知道它们分别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图幺摇摇头。
米娜给他们解释。
尊崇:尊崇每一个雇主,尊崇每一次任务,尊崇自己。
强大:在这里,等待、被选择、被决定是弱者的宿命,唯有强大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昂贵:风险越高意味着所需的报酬越昂贵,牢记佣兵的每一滴血液里都流淌着金钱。
坚不可摧:苦难摧毁人性,时间摧毁信仰,唯有佣兵坚不可摧。
这是老会长钦定的四个词,是一个佣兵应该具有的理念。
米娜解释了很多很多:“你能理解吗?佣兵们用力量换取金钱,他们的每一次行动每一个决策都与利益挂钩,但屠龙勇士是无私的,他的所作所为不求回报,所以我说你不符合我们的理念。
“想成为一名屠龙勇士并不可笑,相反那太伟大了,善良、无私、高尚,这些美好的词已经在这个世界消失太久太久了,因为他们做不到这些,所以他们耻笑。
“或许你可以在打败那条作恶多端的西方恶龙后,成立一个勇士公会呢?等到那一天,再听到有人想要成为一名屠龙勇士后,所有人都会鼓掌。
“那么幺幺,你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图幺扑进她怀里,用力点下头:“谢谢你,米娜姐姐,我早就不生气了。”
如果她和裴礼说,她想当屠龙勇士,裴礼也会为她鼓掌吗?那画面太美好了。
她迫不期待:“那我们现在就走吧。”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拿到了佣兵令,这叫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皇天不负苦心龙!
米娜扯住她,指着天:“你们看,那是什么?”
“太阳?”
“不对,是落日。”她指着自己的衣服:“你们再看,这是什么?”
“漂亮衣服?”
“不对不对,我现在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是工作服。”米娜提起两个小家伙,挎在腋下一边一个。
“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们要做的是:回家!”
……
第二天。
图幺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不停催促道:“米娜姐姐,放心,你们快点!”
方幸揉着眼睛无精打采地走出来:“幺幺,你好精神呀。”
图幺搓了搓他的脸蛋,问:“放心,你没睡好吗?”
方幸:“唔,我第一次睡这么小的房间,睡不着。”
米娜锁门的手一顿:“……”
真是抱歉啊小少爷,王都寸土寸金她买不起大的房子。
图幺说要背他,方幸摇头拒绝了,他撒谎了,他昨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图幺的身影。
她举着他奔跑,她抓住光,她打碎了狮像,她站在人群里被追捧,大家都在呼喊她的名字,她是那样耀眼。还有米娜小姐专门来找她,给她道歉,说她是最特别的。
那些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他一整天都没有练习魔法,他去书楼买了屠龙故事的绘本,然后遇到了幺幺,他在幺幺面前大哭,又被士兵追得惨叫,他被她牵着来来去去见了好多人,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昨天他好开心,是他从没体验过的惊险刺激的一天,他特别开心,他想了好久好久,他忽然觉得超越自己的哥哥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他想跟在幺幺身边,看她笑,看她闪闪发光,看她成为屠龙勇士。
可是他又会什么呢,他连最简单的火球术都不能稳定施放,他只会成为幺幺的累赘。
米娜领着他们来到公会,飞快帮他们注册好佣兵团,然后发放了两枚佣兵令。
图幺拿着盖有通过印章的表看了又看,指着团队名称问:“龙不是违规词汇吗,怎么又可以了?”
米娜笑道:“会长觉得这个不合理,昨天连夜改了。”假的,本来就不是违规词。
图幺喜出望外,看嘛,暴打恶龙团这听起来多么威武霸气。
这张表现在有九十九分完美,唯一的一点瑕疵大概就是角落里靠着图幺名字的,属于方幸的手写签名。
看着那歪歪扭扭像狗爬的线条,她感觉寻人启事上那张大头像特别像是放心自己画的。
因为米娜还要工作,所以把幺幺送到东城门的任务还是落在了方幸身上,道别后两人一出大门就被等候多时的佣兵们团团围住。
就是这一刻!
不等那些人开口,图幺火速掏出签名纸和笔。
“来来来,每个人都有,大家不要挤!”
直到手里的签名纸消耗殆尽,图幺才从这一场酣畅淋漓的签名会中回过神来,此时时间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个小时。
再次来到东城门,图幺有些担心地看着方幸:“放心,你今天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方幸嗫嚅道:“没有,我就是没睡好,你别担心我,快走吧。”
“你今天不要哭了,可不能再中暑了。”图幺捧着他的脸。
方幸拍着胸脯说:“我今天保证不哭。”可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图幺走两步便回头看他一眼,方幸睁大着眼睛眨也不眨,生怕眼泪掉下来。
图幺忽然转身飞奔过来紧紧抱住他,将一块冰凉的、圆圆的东西塞进他手里,只听她说:“放心,别难过,你想知道我的种族吗?等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的本体超酷的哦。”
方幸非常用力地点头,声音紧涩:“只能给我一个人知道。”
他不知道幺幺给了他什么,但是他还有什么能给幺幺呢?他除了钱、成堆的魔法杖,他什么也没有。他想起存放在储物空间里的地图,可幺幺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图幺感觉肩膀热热的,轻声说:“好,我们约好了,这次我真的走了,再见!”
她大步向前走,米娜小姐给她扎了头发,金色的高马尾活泼的摇摆着,她没再回头。
方幸低头一看,手里是一块金灿灿的鳞片,鳞片的边沿被打磨得很光滑,像一颗小太阳。
……
出了王都,青瓦红墙、矮房高楼向身后走去,群山木林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各种各样的花鸟虫兽钻了出来。图幺看到有人张开翅膀如一道流星冲向天际,看到两个马族轮流骑着对方赶路,看到押送货物的镖队呼啸而过。
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图幺既没飞,也没跑,她慢悠悠地走着,落在所有人身后,五花八门的马车、驴车、熊车、鹿车……一辆接着一辆在大道上飞驰,在这些匆忙赶路的人之中,图幺看见前方有个比她还慢的人。
那人坐在龟背上,一步三晃,图幺很快赶上他,问:“老爷爷,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老者须发皆白,目不斜视,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捻着胡须语重心长道:“达者,俯仰天地,静看众生。小朋友,欲速则不达。”
图幺摇摇头,听不懂他的意思,她继续向前走去。离了好远,她福至心灵般回头看去。
老人猛拍着龟背,向乌龟嘴里狂塞草料。
龙的听觉十分灵敏。
“老家伙!没看到被小孩儿超车了吗?丢脸死了,你快点儿吧!”
大乌龟一把将他摔下,跺脚怒骂:“你再逼逼赖赖一句就换你驼我!”
由于早上签名耽误了不少时间,一直到中午她也没有走出去多远,图幺找了棵大树坐下来吃东西。虽然几天不吃也不会饿,但是享受食物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不像方幸,只要带着钱什么都可以买到,王宫里没有花钱的地方,所以图幺也没有钱,她只能把能带的东西全部带在身上,当然也包括很多食物,她住的宫殿几乎被洗劫一空。
图幺的储物空间是一条红宝石项链,平时就藏在衣服里。这条项链是她在妈妈的宫殿里找到的,同样的款式有很多条,用着不同颜色的宝石,她拿了一条和自己眼睛颜色最像的,妈妈说这些宝石项链出自一个天赋异禀的空间魔法师,她追问魔法师在哪,妈妈却总不说话。
在王宫里能找的“既能放又能吃”的食物无外乎是一些糕点,图幺拿了一些出来闻了闻,还没有坏。
说起来方幸给了她那么多钱,就该买点吃的再出发的。
她摇头吃起来,后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树后的灌木丛开始无节奏晃动,枝叶乱颤,悉悉索索的。
“哼哼!哼!”
灌木里传出粗粝的惨叫声,里面的东西不停在挣扎,图幺好奇走上前扒开,只见一只小猪仰躺在凌乱的枝丫里,扑腾的肉蹄顿时僵在空中,黑乎乎的眼睛眨啊眨像是在确认什么。
“哼~”它的喉咙微微耸动,声音又细又嗲,像在撒娇一样。
它巴巴望着图幺。
图幺抓着它的四肢,轻而易举就把它提起放在了地上。小猪一边哼哼一边抖着身体清理自己的毛发,图幺这才看清它的全貌。
“你是什么品种的小猪呀?”
小猪有图幺大腿那么高,它的耳朵、前肢和后腿都是黑色的,像穿了一件黑色的小上衣,露出白花花的脊背和肚皮,小小的豆豆眼旁的毛色也是黑的,像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图幺从没在书上见过花色分布得这么有趣的猪,好奇地搓了搓,颜色没掉,确实是小猪自己的皮肤。
小猪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昂首挺胸绕着图幺展示自己美丽的身躯。
“哼哼~”
图幺更好奇了:“你会说话吗?你是人吗?”
龙神降临东大陆,赋予动物们智慧、寿命与人性,努力的动物开始学着化作人形,他们学习,开拓武学领悟魔法,建立城池繁衍文明。他们依然保留兽的特征可以变回本体,但懒惰愚钝的动物彻底失去了化成人形的机会,被同族们远远甩在身后继续维持着野兽的本性,于是龙将他们区分开来,划分出了人类与普通野兽。
图幺学过如何分辨人与野兽,所以她知道小猪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猪。
但她是一条特殊的龙,她能看见很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眼中光是有形状的,风是有形状的,情绪是有形状的,“灵”也有形状。所有人身上都有同样的“灵”,越是强大智慧的种族身上的“灵”就越亮,普通野兽的灵却微乎其微,而小猪身上的“灵”却介于两者其间隐隐绰绰明灭不定,她看不清。
小猪这会儿又摇头晃脑好像不知道她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用鼻子拱她,对着她手里的糕点垂涎欲滴。
“你想吃这个吗?”
小猪听懂了似的疯狂点头。
猪好饿!猪好饿!
图幺掰了一些糕点碎块,小猪就着她的手开心吃起来,吃完后它就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呼噜噜打理自己身上那几乎看不出来的一茬毛发。
它想睡觉了。
但这里距离扶阳城还有很远的距离,图幺并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她起身跟小猪告别。
小猪听不懂,但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看着她,哼哼着。
人不准走,人陪着猪。
图幺没有理解它的意思,于是她走两步,小猪也跟着走两步。
“你要跟着我吗?”
小猪不说话,用实际行动证明它确实想跟着她。
图幺向左走,它也向左走,图幺往右拐,她也往右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两小只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行人都有坐骑,她就想。
“小猪,我可以骑你吗?”
小猪摇头晃脑没有反应,图幺就尝试着坐在它背上,小猪立马摇摆身体把她晃下来,豆豆眼幽幽的看着她。
猪把你当朋友,你把猪当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