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屁味里炸出来的活神仙》

事情要从1948年东京战后漏风的公立医院说起。

那年头炸弹刚炸完没两年,医院窗户玻璃都缺半块,冬风顺着窟窿往产房里灌。池内家和桐生家俩太太同一天被送进来,俩男人蹲在墙根抽劣质烟,以前在军工厂挨过同一场炸,是过命的老交情,一根烟还没抽完,突然停电了。

黑灯瞎火里护士摸错三回保温箱,等电亮了才发现,俩皱巴巴的女婴挤在同一个箱子里,小手攥得指节发白,连哭都凑一个调门,把她们分开半尺,俩小崽子能扭着身子再蹭回去。俩爹当场乐,烟屁股弹得老远:“就当多养个闺女,以后这俩小崽子,就是亲姐妹。”

就这么着,池内咲子和桐生静从出生第一秒就黏在了一起。

同一年掉门牙,同一年跳级,同一年考进东京大学:咲子选了有机化学,天天在宿舍鼓捣配方,袜子上永远烧着洞,最大的乐趣是配摔炮炸楼下的空铁皮桶,是全系有名的危险分子;静选了理论物理,话少得像被胶水粘了嘴,脸天生冷,十句话憋不出来三个有用的字,满脑子公式转得比谁都快,每次咲子鼓捣破烂差点炸了房子,她都跟在后面默默收拾,别人误会她摆臭脸,永远是咲子嬉皮笑脸凑上去打圆场,当了十八年专属翻译官。

1966年晚春,俩人合租在新宿的木造老公寓,六叠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咲子的烧瓶、煤油泡着的金属钠、半本画满炸药结构式的笔记,和静的物理稿、竹剑、三花猫味噌挤在同一张矮桌上,没洗的袜子挂在窗沿,风一吹就晃,穷是穷了点,日子闹哄哄的,热乎气从来没断过。

那天傍晚咲子蹲在地上,正拿着镊子夹钠块往冷水里丢,看着水面滋滋冒火花乐得直拍地板,嘴里还贫:“你看我这新配方,下次再炸,我直接把楼下催房租的老头熏得找不着北——哎你说教授是不是故意卡我,上周我交的炸药合成报告,他给我打了个丙,说我再玩就送我去警署喝茶……”

静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抹布准备灭火,眉梢刚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嗯”,屋里突然飘起一股怪味。

像烤糊了的白薯放了三天,酸臭混着甜腻,粉红色的烟顺着灯泡缝“咕嘟咕嘟”往外冒,钨丝滋滋滋闪得厉害,那灯泡越胀越大,跟个吹圆了的猪尿泡似的,“啪”地一声,从里面掉下来个东西。

圆滚滚,软乎乎,像个沾了半瓶酱油的糯米大福,长了三只鸡爪子似的小短手,正抠肚脐眼,一开口是跑调到天上去的浪花小调,贱得能滴出酱油汤:

“哎妈呀,可算找着俩有意思的小崽子。”

咲子手一哆嗦,镊子上的钠块“咚”地掉进脸盆,滋啦一声冒了半米高的火星。她第一反应是把身后装试剂的瓶子往床底踢,以为是警署派来查私藏炸药的便衣,静已经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冷着脸盯着那只会说话的大福,手悄悄摸到了旁边的竹剑。

“别紧张别紧张。”大福神笑得直打滚,短手拍着榻榻米,“我不管你做不做□□,我是闲得慌找乐子的,你们可以叫我愚神。”

它弹了两下手指头,俩粉扑扑的小光球“嗖”地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俩人左臂上。

亮起来的倒计时不是什么清冷蓝光,是浅草夜总会招牌似的桃红色,数字还扭着屁股一蹦一跳:咲子胳膊上明明白白跳着47:00:00,静胳膊上是94:00:00,荧光蹭着皮肤,摸上去温乎乎的,像有人往血管里塞了只会跑的小钟表。

“先讲规矩啊。”愚神打了个带着黄豆味的嗝,短手抠了抠自己的屁股,“小化学疯子,47天一到,你心肝脾肺肾一起烂,神仙都救不了,唯一活路,就在你旁边这小木头脸手里。

小木头脸,我给你一次说啥都灵的机会,你想让宇宙炸了都行,想让她活两百岁也行,94天里你想加多少条件就加多少,我说到做到,就一条——你改不了你自己的命,没生出来的东西,你也碰不着。”

咲子的笑僵在嘴角。

那一秒周围所有闹哄哄的声音都像隔了层水,她盯着自己胳膊上扭来扭去的粉红色数字,胃猛地缩成一团,指尖瞬间凉了——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死,小时候邻居家哥哥被炸死,她盯着棺材看了一下午,回来做了半个月噩梦。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问代价,愚神已经飘到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静能听见,贱兮兮的气音蹭得她耳膜发痒:

“代价啊,就是你一许愿,我就把你从最碎的渣子开始,抹得干干净净,连个屁都不剩。你消失的地方,会蹦出来个和你连头发丝都一模一样的副本,她得睁着眼,全程看着你化没,接你的记忆、你的本事、你的一次许愿机会,接着数你剩下的日子,一代一代往下传,到94天,谁都跑不了。

哦对,封口规则:你敢把这话告诉任何活人,包括你身后这小疯子,你当场就炸成烟花,啪的一声,比她做的摔炮还响。”

静的脸“唰”地白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四个血印子瞬间渗出来。

她不怕死,真的不怕,她算过无数次熵增,人本来就是原子凑出来的,死了就回到风里土里,没什么好怕的。可“抹掉”不一样——她要看着另一个“桐生静”顶着她的脸,花她的奖学金,陪她最好的朋友过日子,连咲子都认不出来,相当于她这十八年,从来没存在过。

那种冷意比让她现在光着身子跳冰窟窿还重,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跟她嘀咕什么呢?”咲子从愣神里缓过来,看见她白得像纸的脸,立刻忘了自己还在怕,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拽,对着飘在半空的大福翻了个白眼,“你少吓唬她,有什么冲我来,不就是47天吗,你——”

“急什么。”愚神嘿嘿笑,屁股一撅,对着窗玻璃“噗”地放了个屁,玻璃上熏出来七个清清楚楚的数字,正好是当期toto足球彩票的头奖号码,“见面礼,拿着玩去。真中了,买点好面吃,别天天啃没调料的破泡面。”

三花猫味噌被屁熏得嗷一声蹦起来三尺高,炸着毛钻进了被窝。愚神冲俩人挥了挥小短手,“嗖”地钻回灯泡里,粉红色的烟慢慢散了,只留下一屋子屁味,和俩盯着玻璃上数字发呆的人。

第二天下午俩人没课,咲子半信半疑填了号码,静跟在她后面,卖彩票的佐藤老头抬头看见静绷着脸,还没等咲子开口就笑:“小静又来啦?上次我收音机坏了还是你修的,我知道你脸冷心热,不用解释。”

彩票捏在手里薄薄一张,咲子一路上嘴就没停,一会儿说万一中了就买一整箱金属钠,炸遍整条街的空桶,一会儿说要给静买十本新稿纸,说着说着偷瞄她发白的脸,又默默去小卖铺买了俩她爱吃的橘子糖。

晚上回了家,咲子特意冲了俩最贵的杯面,各卧了一颗卤蛋,把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搬到矮桌正中间,转了半天天线,雪花闪了两下,画面终于清晰——穿西装的主持人笑眯眯走上台,身后的数字牌盖得严严实实,开奖直播,马上就要开始。

咲子盘腿坐得笔直,筷子敲着碗边还在贫,没看见身边的静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桃红色数字,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们都以为这只是神扔过来的一场小游戏,没人知道,那只没正形的大福,正蹲在高维抱着瓜子,等着看她们把这47天,闹成什么鬼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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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