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植物园逛得尽兴。夜里,陈皮邀请画玫跟她一起参加植物园的夜游活动。
夜游活动主要是解说员带领大家认识西双版纳植物园的昆虫。但陈皮是动物学硕士,对昆虫了如指掌。她提前准备好了射灯,等在集合点。
画玫走过来的时候,陈皮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好奇怪,见到她总是会反复心动。
“我可以牵着你吗?”她问,声音有点紧,“路上有点黑。我怕我们走散了。”
很拙劣的谎。植物园的夜游人那么多,哪里会走散。
画玫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陈皮握住那只手。
画玫的手还是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陈皮握着,手心慢慢渗出薄薄的汗,却舍不得松开。
夜游的队伍开始往前走。解说员在前面讲解,游客们围成一圈,举着手机和手电筒。陈皮牵着画玫走在队伍边缘,射灯的光束在草丛间扫来扫去。
由于紧张,陈皮更是全神贯注地在找昆虫。
不负众望——一丛灌木的叶子上,趴着一只竹节虫。
她松开画玫的手,轻轻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只竹节虫。虫子在她手心一动不动,细长的身体伪装成树枝的样子,连颜色都和叶子一模一样。
“竹节虫。”她走回画玫身边,把虫子递过去,“你想让它在你手上吗?”
“好呀。”画玫伸出手。
竹节虫被放在画玫手心之后,更是一动不动,像一根真正的木头。
“它现在有点紧张。”陈皮说。
她自己现在也有点紧张。
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画玫脸上。她低着头看手心的竹节虫,神情专注又温柔,睫毛在眼底投下小小的阴影。那串海红豆从袖口滑出来,垂在手边,暗红的光泽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陈皮看着她,喉咙发紧,心跳如擂鼓。
“竹节虫其实是女儿国。”她开口,声音有点飘,“雌性的竹节虫之间可以互相□□,生出雌性的小竹节虫。除非遇到雄性的竹节虫,才能生出雄性的小竹节虫。”
她顿了顿。
“换句话说,竹节虫大多数是同性恋。”
画玫抬起头看她。
月光下,画玫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陈皮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像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噗嗤。”画玫忽然笑出声。
竹节虫在这个时候也终于放松下来,在画玫手心缓缓展开四肢,慢悠悠地爬动。
陈皮这样说,其实是包藏了私心。她想试探,想知道画玫对这件事的看法。但她不敢问,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画玫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看那只竹节虫,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将竹节虫放回原处后,两人继续往植物园深处走。
夜游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陈皮牵着画玫的手,沿着小路慢慢走,射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她又找到了不少昆虫。一只趴在叶子背面的叶脩,伪装得和叶片一模一样;一只正在织网的园蛛,银色的丝线在射灯下闪闪发光;还有正在繁衍后代的椿……
画玫一直跟着她,安静地听她讲解,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柔,像风吹过竹叶,像溪水流过石头。
走到一片更幽暗的区域,光线渐渐变得斑驳。路两边的树木更加茂密,遮住了大部分月光。陈皮忽然轻轻按住画玫的手腕,示意她停下。声音压得又轻又兴奋。
“别出声,你看前面那丛白色花序。”
画玫抬眼望去。
一丛白色的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花瓣舒展,姿态优雅。而其中一朵“花”上,停着一只——也是花?
不。
那是螳螂。
一只粉白相间的螳螂,静静伏在花瓣间,前足收拢,姿态优雅又极具欺骗性。它细长的身体与花朵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那根本不是花瓣,而是一只活生生的捕食者。
“那是兰花?”画玫轻声问。
“是兰花螳螂。”
陈皮松开画玫的手,蹲下来,用射灯照着那只螳螂,极力压制着声音里的兴奋。
“你看它的前足,收拢的时候像花瓣,展开的时候就是致命的武器。它的身体颜色和花纹,和旁边的兰花一模一样。兰花开花的时候,它就等在花上。蜜蜂飞来采蜜,以为是花,落上去的瞬间,”她顿了顿,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
“就被夹住咀嚼吞咽了。”
画玫也蹲下来,和她并肩。
月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只兰花螳螂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朵花,一朵会呼吸、会等待、会捕猎的花。
“它等了多久?”画玫问。
“不知道。”陈皮说,“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更长。兰花螳螂可以一动不动地等很久,等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画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螳螂。
月光下,她的侧脸安静又专注,睫毛微微颤动,眼睛里倒映着那只雪白的身影。
陈皮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兰花螳螂很特别。”她继续说,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它懂得智取,不只靠速度、靠力量捕猎。它擅长等待,用最美丽的样子,等最天真的猎物自己送上来。”
她顿了顿。
“以美丽为饵,以自身为刃。安静地,就俘获了整座森林。”
画玫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相遇。
那一瞬间,陈皮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她在讲解兰花螳螂,是兰花螳螂在讲解她。
不。
是画玫,画玫才是那只兰花螳螂。
“你在想什么?”画玫问。
陈皮回过神。画玫正看着她,眼睛在幽暗里很亮,瞳仁很深,里面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疑问,又像是了然,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她自己说出来。
“在想兰花螳螂。”陈皮说。
画玫的嘴角弯了弯。
“想它什么?”
陈皮想了想。
“想她是如此美丽。”她说。
画玫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它是美而自知的,”她慢慢说,“它知道只要她在那里,就会有猎物心甘情愿地过来。”
她顿了顿,看向陈皮。
“你说是吗?”
陈皮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光下,画玫的眼睛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认真在等一个答案。
那只兰花螳螂还在旁边的花上,一动不动,安静地等着。
陈皮忽然想,她和那只蜜蜂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被美丽吸引,都是心甘情愿地飞过去,都是落网了。
可她一点也不后悔。
“是。”她听见自己说,“心甘情愿。”
画玫微微一怔。那一点怔愣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陈皮看见了。她还看见画玫的耳尖慢慢红起来,在月光下,那一点红格外清晰。
她们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只兰花螳螂终于动了,缓缓展开前足,像是在伸懒腰,又像是在准备下一场等待。画玫先移开视线,站起来。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陈皮也站起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并肩,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发酵,软软的,温热的。
夜游很快就接近尾声了,返程的时候,画玫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
“你看星星。”她说。
陈皮也抬头。
墨蓝色的夜空澄澈干净,繁星满天,像撒了一把碎钻。
画玫抬起手,指向天空的一角。
“那是猎户座。最亮的那颗是参宿七,旁边是参宿四。再往那边,是金牛座。”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皮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被月光照亮,看着她的手指在夜空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看着她手腕上的海红豆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这只兰花螳螂,是不是也在等她?
等了多久?
从基诺山开始?从植物园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还不认识自己的时候,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皮。”画玫忽然叫她。
“嗯?”
画玫没有看她,还是看着星星。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耳语。
“你冷吗?”
陈皮愣了一下。她确实有点冷,夜风起来,带着露水的凉意。但她不想说冷,不想让画玫把外套脱给她。
“不冷。”她说。
画玫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来。
“穿上。”
“我真的不——”
“穿上。”
又是那种语气。很轻,很淡,却让人没法拒绝。
陈皮接过外套。浅灰色的户外衬衫,还带着画玫的体温,和那种淡淡的草木香气。她披在身上,袖口长出来一截,她把手缩进去,只露出指尖。
“谢谢。”她小声说。
画玫嗯了一声,继续看星星。
陈皮偷偷看她。她只穿一件薄薄的T恤,站在夜风里,肩膀的线条单薄又倔强。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知道画玫不会穿的。
风把画玫的几缕碎发吹起来,轻轻飘动。
陈皮看着那几缕头发,手指微微蜷缩。
她很想伸手,帮她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裹着画玫的外套,闻着外套上的气息,感受那一点点残留的体温,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她想,这就是被俘获的感觉吧。
心甘情愿地站在这里,裹着她的外套,闻着她的气息,看着她的侧脸。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那只兰花螳螂还在远处的花上等着。
而她已经落网了。
从第一眼开始,就落网了。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那些星星也像在等着什么。等了亿万年,才等到这一刻,让她和画玫一起站在这里,仰头看着它们。
她想,如果这就是被俘获,那就被俘获吧。
如果画玫是那只兰花螳螂,她就当那只飞向兰花的蜜蜂。
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