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传来忙音,江予把手机放回兜里。
“把剥线钳拿给我。”应国伟看了他一眼,“给谁打电话呢?”
这会儿功夫打第三个了。
江予比一般同龄人要沉稳,干活也踏实,应国伟也愿意多指点两手,难得对方隔会就看一眼手机,心神不定。
他们今天在一个新开盘的小区工作,江予跟应国伟在里面接线,一起来的其他几个小工已经早早按捺不住,蹲在楼梯转角抽烟。
跟江予一块来的另一个学徒周海也跟着去躲懒,只剩下江予给应国伟打下手。
“我妹。”江予从工具箱里找到剥线钳递过去。
“今天周天,是不是跟同学玩去了?”
应国伟剥掉电线绝缘层,露出里面的铜芯,“晚上再打打看。”
江予应了一声,低下头核对线号。
应国伟又说:“你妹妹叫向桉是吧?以前跟我儿子是小学同学,我记得她还当过学习委员,我去开家长会,她还上台讲话,家长们都夸……”
“她学习很好。”江予说。
“是啊,那时候我就羡慕得很,我家那个要是赶得上人家一半就好了。”
应国伟刚想感叹后来的事,又瞥到一旁的江予,话到嘴边打个转,变成宽慰似的叹息。
“没什么过不去的……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嗯。”
江予剪断多余的线头,把用完的工具归位,周围只剩下干活发出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电话从昨天就没打通,江予干完手头的活,想了想,还是给庞谷玉打了过去。
这次终于通了。
对方那边很吵,有小孩哭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您好,我是江予……向桉周末回家了吗?她这两天没接电话。”
电话那头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江予皱了皱眉,刚要继续开口,庞谷玉被电流音影响有些不稳的声音传来。
“我们现在在医院。”
应国伟过来招呼江予去吃饭,江予表情凝重。
“师傅,我要去趟遥东。”
应国伟看他表情就知道是急事:“下午的活你不用干了,正好离国庆也没几天了,我批你假。”
江予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应国伟又叫住他:“等等。”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知道江予不肯要,硬是把里面几张大面额的全都塞了过去,又叮嘱:“不管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
江予赶到医院时是傍晚。
向桉靠坐在病床上,荏弱苍白,手腕裹着厚厚的纱布,眼神有些空,盯着病房墙上色彩鲜艳的疼痛指数板。
直到他走近才转过脸。
看见来人是他,向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才是慌乱,左手下意识想往被子里藏,扯到了伤口,疼得咬了咬嘴唇。
“哥哥,你怎么来了?”
向桉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江予目光落在她裹着纱布的手腕上,眉头拧成一座小山:“怎么回事?”
“我没想自杀。”
向桉语速很快,急着解释。
“真的,我就是感冒了,吃了药有点头晕,想清醒清醒……我才不会做那种傻事。”
江予安静地听她混乱的辩解。
察觉到自己的解释不能让江予相信,向桉只好说:“感冒药有副作用,我睡昏头了,把班主任看成了我爸,以为是在做梦……”
她紧绷的肩膀垮了一下,又立刻挺直:“我怎么会自杀呢,我上了高中,现在也自由了,过得比以前好,我不可能想死的。”
“我知道。”
江予把她盖在被子底下的手拿出来,似乎想从厚重的纱布中看清什么。
被缠绕得没什么知觉的左手被放在掌心,原本割破的皮肤像在自我愈合,暖融融的,有什么酸涩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想要涌出来。
向桉用力往下咽,把喉咙里的酸涩压回去。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都睡了,窗外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光晕。
“哥哥。”
向桉望向窗外,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回家。”
江予知道她说的家不是庞谷玉住的地方,是云城。
“想回就回。”江予说,“我带你回去。”
“真的?”向桉眼底带上不敢相信的惊喜,“你不回去工作?”
“请假了。”
江予松开她的手,动作很轻,像放置易碎的瓷器,“等你出院也到国庆了,到时候带你回家。”
又是一年国庆,向桉出院后,江予带她坐上回云城的火车。
火车摇晃着驶离城市,向桉靠着车窗,左手带着江予买的护腕,望着外面后退的铁路。
江予坐在她对面,不说话,只是偶尔侧目看她一眼。
他们在楼下碰到了邻居。
见来人是向桉和江予,对方眼中带着错愕,听见向桉叫人才反应过来。
“向桉?”宋姨惊讶道,“不是去找你妈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她又看了一眼对方身后,还是跟着江予一块。
向桉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江予接过话:“放假了,回来拿点东西。”
对方看向江予:“那你怎么也……”
江予没答,右手扶着向桉后背,带她进楼道,将探究询问的眼神挡在自己身后。
才一个月,房子里就有了一股久未住人的味道,向桉推开卧室的门,书桌、床、阳台,一切都保持着她和江予离开时的样子。
江予花了半天时间打扫卫生,拖地、换床单、晒被子,飞旋的细尘在阳光里浮动。
向桉想帮忙,被对方按在客厅沙发上。
江予扔给她一包瓜子:“无聊就看会电视。”
向桉没开电视,剥着瓜子看江予进进出出。
等江予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手里那包瓜子也剥出一小碟瓜子仁。
向桉端着进了厨房,递到江予面前:“哥哥,给你吃。”
“你自己吃。”江予看了眼她的手腕,“剥这么多,手不疼?”
向桉摇摇头:“已经好了。”她小声补了句:“本来就不严重。”
“晚上我看看。”江予说,“你先出去,准备做饭了。”
向桉倒出来一把喂给对方,拿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边吃剩下的半碟瓜子仁边看江予做饭,
进小区前在超市里买了些菜,向桉住院住得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江予问她想吃什么的时候说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江予最拿手的菜和主食一锅出,味道没有下降空间。
西红柿里放了番茄酱,酸酸的很开胃,向桉原本还怕自己吃不完,最后连汤也喝了。
她离开云城这段时间,吃什么都像是一个味道,现下终于找回了失去的味蕾。
江予不让她洗碗,向桉就站在对方旁边,帮忙把碗筷擦干放到橱柜里。
江予在洗最后剩下的煮面锅,挽起来的袖子滑下来,本想摘下手套自己挽,瞥见一旁的向桉,把胳膊伸过去。向桉帮他重新挽上袖口,江予打开水龙头继续刷锅。
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向桉却弯了弯眼睛,心里很踏实。
就好像这是无数普通夜晚里最普通的一天,家里只有她和江予,一切还尚未发生。
“出去走走?”洗完碗江予说。
来之前他看过向桉的病历,医生开了治疗焦虑和抑郁的药,向桉把那几盒药藏在行李箱最深处,怕他看到。
病历本上写向桉有失眠的症状,助眠的药吃多了有副作用,他想着带向桉出门散散步,回来更好入睡。
向桉有点犹豫,怕出去会碰到熟悉的人,还要面对异样的眼神。
“走吧。”
江予不容她拒绝,把鞋柜里的鞋拿出来,作势要给她穿。
向桉急得耳朵都红了:“哥哥,我自己来。”
她赶紧站起来蹬上鞋子,抢在江予前面出了门。
江予目的达到,拿了钥匙跟上,没带向桉走大路,而是拐进楼后更窄的小巷里。
两边有不知道谁家飘出的饭菜香,尽头连着更宽的旧街,旁边是一些老店铺,走着走着就来到熟悉的厂街,江予在一家店门口停下,问向桉:“吃不吃雪糕?”
向桉马上点头:“吃。”
江予拿了瓶雪碧,向桉从冰柜里挑挑拣拣,选了只牛奶棒,他们沿着厂街继续往前走,向桉咬着雪糕棍,跟着江予把附近去过没去过的几条街道和公园都逛了个遍。
到后来,向桉脚步越来越慢,老老实实叫江予:“走不动了。”
回去还有两条街,江予在前面蹲下,转头示意向桉上来。
向桉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手臂环住对方脖颈。她闻到熟悉的气息,还是章燕以前常用的那款洗衣品牌的香味,混合了阳光晒过的味道。
江予没怎么费力就站直了身体,小姑娘轻飘飘的,只长个子不长肉。
两人在夜色里继续前行,影子拉得很长,融成一个。
“哥哥。”向桉把下巴搁在对方肩上,小声问,“芜城好不好?”
“比云城干燥,树没这边多。”江予走得很稳,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不潮,虫子也少。”
“你工作累不累?”
“不累。”
向桉又问:“你平时都做什么?”
“白天跟着师傅学布线、装电箱,晚上……回去休息。”江予省略了其他零活,“你认识应师傅的儿子应睿诚吗,他说跟你以前是小学同学。”
“嗯。”向桉说,“应师傅对你好不好?”
“很好。”
“你在那认识新朋友了吗?”
“应师傅一家,还有一起工作的人……”
离开喧闹的街道,居民区变得安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路灯被一盏盏抛在身后。
江予走得不快,背上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暖得让向桉昏昏欲睡。
向桉再想不到什么问题,耳边是江予的脚步声,眼皮逐渐沉重,埋在深处的疲惫漫上来。
她太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江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向桉继续说话,就问向桉新学校怎么样。
没听到回答,只感觉到肩上的重量有了微妙的变化。
江予微微侧过脸,向桉歪着头,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睡得很沉,像找到巢穴的小动物。
他没再说话,把托着对方腿弯的手往上抬了抬,避开了不平整的路面。
直到回到家向桉都没有醒来,江予把对方放到床上,向桉好不容易才睁开一半眼睛,看见对方给她脱鞋,想动,又困得没力气。
“……还没洗漱。”
江予兑了盆温水,给她打湿毛巾擦脸,挤上牙膏让她自己拿着刷了牙漱了口。
迷迷糊糊中听到阳台上行军床的声响,心更加妥贴,向桉放任自己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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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