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上人

朔风如刀,吹折干草,卷起千堆雪。

草丛深处,敌方大营,灯火还未点起,唯有中央一处,烛火通明。

主帅拉齐尼正听探子汇报,帐外传报中宸使者求见。

“有多少护从?”

“侍女二人。”

拉齐尼大怒:“如此轻视我族,是笃定我不会杀使臣吗?传我令,将来者斩了。”

“将军且慢。”帘子被掀起,苏云旗身着甲胄狐皮披风,步履生风来到帐中央。身后跟着同样装束的女侍。

苏云旗卸下沾满风雪的狐裘,清绝的面容露出狂妄的笑:“我是来劝降的。”

拉齐尼眯眼,帐中将领皆按刀而立,杀气腾腾。

“中宸数位将领在我手中,优势在我,你竟然敢来劝降?”拉齐尼瘫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睥睨来者。

苏云旗不慌不忙地挥手让侍者献上一卷羊皮地图,自信从容道:“我皇已下指令,寸土必争,易擎苍也做好了城门见易晚秋尸首的准备,如今兵马围城,只等一声令下发起进攻,将军难道不怕要挟不成反失领土吗?”

那羊皮地图上标记之处,有拿下的要塞三处,更有已经烧掉的粮草四处。

苏云旗来之前,已有人来报相关事宜,不过是几处阵地出现火光,草丛有移动等等,并未详实。

拉齐尼不为所动,将地图丢弃在地,甚至将一只脚搭在另一边的膝盖上:“若真如此,大可发兵,哪需要派你一柔弱女子来劝降?”

“女子又如何,二十年前你们不照样被身为女子的沈当归打得退兵千里。”苏云旗仰头冷笑。

拉齐尼扼腕叹息:“她哪里只是丈打得漂亮,只可惜受奸人所害。”

“什么?”苏云旗不再从容,急促地问,“你认得我母亲?”

拉齐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笑道:“何止认识,还是知根知底的对手呢!她如今走了,换你这娃娃来跟我谈判,中宸是没人了吗?”

苏云旗脑中拉开的弓又放回去了。

“是我自请前来,只为……只为救我心上人易晚秋。”

拉齐尼来了兴趣,将脚放回地上,身子也坐正了。

“方才还是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模样,怎的如今又说要救那小子了?”他手指勾了勾,使唤身边的人帮他捡地图。

仔细瞧了瞧,发现只是准备,并未执行,还有回转的余地。

“我早已同易晚秋情投意合,心意相通,非他不嫁,如今他身困于此,就算是死,我也要试一试,成了便和他双宿双飞,反之,死于同一刀下也不枉我多年之情。”苏云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真真假假,世上谁又能知道全貌,何况感情这种虚无缥缈之物。

“我和他死了没什么,只是一旦开战,兵马所至之处硝烟四起寸草不生,两方百姓流离失所,或奔走他乡或冻死当场,这些都是我们所不愿见到的,不如趁还有协商的余地,各退一步,你放了我的心上人,我以中宸的名义签下协议,三年打通两地商品交易路线,五年实现疆土交接周围百姓安居乐业,十年达成两地人民携手共同富裕。”苏云旗亲自给拉齐尼呈上一幅规划图,目光所至之处,是边疆人民的希望。

“你能代表得了中宸?”拉齐尼紧攥着羊皮图,又离开放松下来,“两边交战多年,就算我等愿意握手言和,我们身后的兵马呢,百姓呢?”

“天下安定阖家团圆和东奔西走客死他乡之间,他们会选择前者。”

“你先回去,告知你主,若无法实现今晚所说承诺,三日后我将斩下易晚秋的头颅悬于帐前示众。”

“是。”

三日之期,正好是她跟易擎苍老将军要来的期限。

出来时,苏云旗回首望向营帐后方的城池,心中长叹。

若非阵地不同,她定当向拉齐尼询问母亲当年情况,而不是听到拉尼齐自言自语后一声不吭地转身出来。

“你是托志于女儿身上了吗?可和平共处,何其难也!”拉齐尼低吟。

母亲只教她处事道理,让她学耍枪来强身健体,可从来没提过一句边疆责任。

苏云旗回首望向营帐背后的城池,心中长叹。

虽不知道母亲之志,但她却不忍心见百姓家园被战争摧毁。

归去途中,天渐渐亮了。

白雪地里三匹骏马在飞奔归去。

营帐前的草丛里,炊烟按时升起,可外围有兵马驻守,无人能靠近查探。

三日后,皇都传来旨意,以开放边疆贸易为条件换得易晚秋归来,又拨银两筹备御寒衣物粮食前往边疆,救济两方人民。

事成归来,迎接苏云旗的不是进宫受封的消息,而是被妇人不耻,被小儿童谣传唱谩骂,字字句句皆是她不知检点,以为人妇却惦念着旧情郎,抛弃夫郎只身前往塞外,只为和旧情郎相会……

她前往边疆的消息市井之人如何得知,那些与拉齐尼帐中的谈话又为何被传得如此真切?只怕是李扶那两个功夫了得的女侍传的话,继而又被有心人广而告知,有意叫她名声受辱。

苏云旗越想越气,轿子尚未停稳就跳了下去,突突地往将军府内院冲。

李扶在院子里正悠闲自得地喝茶。

他的周围种满了翠竹,到了冬日颜色绿中带灰,死气沉沉。

苏云旗刚到他跟前,一阵冷风刮过,竹子跟着摇晃,发出丝丝声响,似在偷笑她愚蠢,费尽心思搏了个浪荡的名声。

“功成身退,救国救民,还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呢。”李扶笑道。

苏云旗嘴角动了动,气到极点话都说不出来了,于是行为占上风——

“啪啪”两声,李扶左右脸都挨了巴掌。

他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状似受伤道:“夫人下手可真狠啊。”

“再如何也没有你狠!”苏云旗咬牙切齿,“为了阻止我获得权力查取真相,连造谣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更是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

“夫人说什么,扶自知难以与夫人心意相通,听不懂。”

他哪里是听不懂,他可太懂了,甚至轻易地就利用她的弱点攻击她。

“你如此不择手段阻止我,难道是在心虚吗?”祝鸣一下坐在他对面,从他手中将茶杯夺取,恨不得一把扔到地上。

她真是看不惯自己气得快跳脚了,而他依旧神闲气定,就好像她在无理取闹一样。

可当她随口一提的拌嘴话,却让李扶瞳孔一缩。

他眉头往下压,手一挥,帮她将杯子拍落。

杯子与地面相碰发出碎裂的声音的同时,苏云旗的脖子也被李扶握在手里。

他动作之快,苏云旗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钳制得不敢动弹。

“难道说一套做一套的不是夫人你?”李扶双目欲裂,死死瞪着她,“表面说夫妻一体,实际却为旧情人甘愿赴死,真是好一对被狠戾将军拆散的有情人呢!”

他的手劲加重了几分,苏云旗挣扎着,努力找机会吸气。

“你大可杀了我,到时候看看……咳咳,戍边将军,是否会站你这边!”

苏云旗面色通红,艰难地挤出这话。

李扶似被冷水浇灌,很快就冷静下来,将她甩到一边。

比起他的大业,苏云旗的命不算什么。

他可以为保证不让苏云旗发现真相反叛而直接杀了她,也可以为了她身上还有的价值暂时留她一命。

苏云旗靠着竹子,身形摇摇晃晃,剧烈地喘气。

“夫人莫要生气,我只是太喜欢你,太在乎你了才这样的。”李扶稳稳地坐在轮椅上,面色如铁。

若不见他人,光听声,定以为他是什么用情至深的无辜郎君。

可苏云旗不仅直面他那冰冷的脸色,更是差点被他掐死,如何都难以将他跟“情”字联系在一处。

他就是恶鬼,是祸害!

苏云旗死死地盯着他,身体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怕他。

“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她事事如意,而不是将她诋毁贬低……”她说着违心的话,“所以夫君若在乎我,就应该为我谋利,帮我进宫。”

李扶思忖片刻,答应了。

他如此反复无常,让苏云旗摸不到规律,找不出根源。

“我进宫面圣帮你获权,你是不是应该也让我如愿呢?”李扶追加了一句。

“你打算做什么?”苏云旗警惕道,“谋反之事我决不参与。”

“哈哈哈,这么危险的事,我怎么放心让夫人下场呢。”李扶捧腹大笑,转而眼神变冷,“我希望你承下外边的流言,愧对于我。”

疯子!苏云旗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勉强将自己的愤恨压下去。

“难道你要让我敲锣打鼓当众宣告,我对易晚秋恋恋不忘甘愿为其去死吗?”苏云旗郁结胸口,闷声道。

“夫人倒不必为我做到如此程度,只要外边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去反驳,去澄清就行。”

权与名之间非要二选一的话,苏云旗会毫不犹豫选前者。

名声不能帮她查获真相,但是权力可以。

可她心有疑虑,李扶为何如此执着于将她名声搞坏,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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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烬
连载中饮长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