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上元佳节。苏家回京已有一段时日,期间各种宴会帖子不断,苏绾辞硬着头皮去了几次之后,就说什么也不去了,可上元佳节不同,皇家设宴,宴请宗室权贵、世家子弟、名门贵女,京中顶尖权贵齐聚皇宫,热闹非凡,这是不得不去。

皇城十里长街灯火璀璨,万家星火通明,花灯万千,笙歌不绝。大殿之内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人人面带虚伪笑意,客套寒暄,虚伪又乏味。苏绾辞厌倦这般尔虞我诈的应酬,趁着母亲与嫂嫂不备,独自溜出喧嚣大殿,漫无目的游走在深宫僻静之处。

寒冬腊月,晚风凛冽,冰封荷花池,寒意刺骨。

整片区域寂寥无人,隔绝了外界所有繁华喧嚣。

就在冰封石桥之上,月色清辉之下,她再次见到了那个让她执念一生的人。

彼时的沈清晏,尚未入主中宫,只是沈家嫡女,待字闺中,名动京华。

少女身着一袭素雅素白长裙,孤身立在石桥中央,身姿窈窕挺拔,青丝被晚风轻轻吹动。清冷月光尽数落于她身上,勾勒出柔和清冷的轮廓。眉眼温婉,气质孤高,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的屏障,与周遭世间所有喧嚣格格不入。

彼时的沈清晏,沉静、温柔、从容,历经世家沉浮,却依旧心底澄澈,清冷孤傲却不显刻薄,一言一行皆是顶级大家风范。

彼时的苏绾辞,见过世间形形色色的美人。京中灵动娇俏的贵女,风月场妩媚多情的伶人,边关英姿飒爽的女将士,却从未有人,能如沈清晏这般,一眼击穿她所有防线。

十四岁的少女,懵懂情愫毫无征兆破土而出。那不是肤浅的见色起意,不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新鲜感,而是深入骨髓、贯穿余生的向往与执念。

那一刻,冰封湖面,清冷月色,繁华深宫,尽数沦为陪衬。全世界,只剩下石桥上那个安静淡然的身影。

苏绾辞躲在暗处,一动不动,静静看了她整整一个时辰。直至夜色渐深,沈清晏转身离去,那道素白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依旧伫立原地,心脏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回神。

没过多久,圣旨骤然下达,震惊整个京城。

沈家嫡女沈清晏,奉旨册封皇后,入主坤宁宫,母仪天下,与皇帝萧景衍共掌大靖河山。

消息传来的那一日,素来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苏绾辞,闭门独处三日,一言不发。

宫墙万丈,帝后尊卑,世俗礼教。

横亘在她与沈清晏之间的鸿沟,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遥远。

可越是遥不可及,她心底的执念,就越发疯狂,一个疯狂执拗的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她要入宫。她要进这座四方宫墙,走到沈清晏身边,日日见她,岁岁伴她。

深宫牢笼,困住无数女子一生,父兄百般劝阻,直言深宫最是无情,绝不允许自己掌心娇女被困其中,沦为皇权附属。苏家身为顶级将门,随已回京,却任手握兵权,根本不需要靠联姻稳固家族地位,她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择良人成婚,一生安稳自由。

为了达成入宫的目的,一向骄纵任性、从不会低头的苏绾辞,收敛所有脾气,软硬兼施,撒娇哭闹,甚至以绝食相逼,耗费整整半年时光,硬生生说服了疼爱她的家人。

她对外说辞皆是向往深宫荣华,羡慕后宫高位妃嫔的无上荣光,想要入宫陪伴帝王。

她隐瞒了心底最深、最禁忌、最不能为人所知的私心——我入宫,只为沈清晏一人。

彼时萧景衍正急于拉拢武将势力,制衡独大的文臣世家沈家。得知苏家嫡女愿意入宫,帝王大喜过望,直接下旨破格册封苏绾辞为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赏赐无数,给予前所未有起步荣宠。

入宫之前,苏绾辞无数次畅想二人相见的画面。她幻想过并肩闲谈,幻想过朝夕相见,幻想过哪怕只是远远相望,也足以慰藉心意。

可真正踏入紫禁城,她才彻底明白现实的残酷。

皇后与贵妃,君臣之别,尊卑之分,礼教束缚,世俗眼光。层层枷锁,将二人牢牢隔开。

沈清晏恪守皇后本分,端庄守礼,对待后宫所有妃嫔一视同仁,温柔大度,公平疏离。她善待每一位嫔妃,却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展露半分真心。

苏绾辞不甘心。

她不甘心只做万千后宫妃嫔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不甘心自己心心念念数年之人,永远对自己冷漠疏离;不甘心沈清晏所有的温柔与体面,只是皇后的标配,而非独属于某个人的心意。

于是,她想出了最幼稚、最直白、也最笨拙的办法。

她抢夺帝王恩宠,频繁截胡帝王,霸占帝王所有闲暇时光,让自己成为后宫所有人的焦点;她恃宠横行,肆意刁难挑衅所有低位妃嫔,动辄责罚,横行六宫,惹出无数风波;她无视宫规礼制,处处张扬高调,刻意制造事端。

她要让沈清晏不得不注意到她,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

哪怕这份注意,掺杂厌烦、无奈、不悦,也好过彻底的视而不见。

除此之外,她欺压后宫一众妃嫔,还有一层无人知晓的缘由。

后宫女子,人人趋炎附势,满心满眼皆是帝王恩宠。她们私下议论皇后,暗中嫉妒皇后尊荣,甚至有人暗中算计,妄图取代沈清晏,觊觎后位与皇权。

但凡有人私下非议沈清晏,但凡有人暗藏歹心,苏绾辞都会毫不留情,出手打压责罚。

旁人皆以为贵妃性情暴戾,心胸狭隘。

唯有苏绾辞自己清楚:我的人,唯有我能招惹。旁人不敬、非议、算计,皆是死罪。

沈家一事尘埃落定,沈家满门覆灭,震惊朝野。

经此一役,萧景衍彻底掌控朝堂,文官群龙无首,再也无法制衡皇权。帝王权威达到顶峰,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深宫之内,再也无人敢提及废后沈氏。坤宁宫被永久封禁,昔日繁华落尽,只剩荒芜。

苏绾辞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贵妃,甚至在沈清晏被废之后,暂代凤印,成为六宫的执权者。

她表面依旧是那个沉溺帝王恩宠、不问前朝政事、骄纵无脑的贵妃。日日陪伴萧景衍左右,顺从帝王心意,迎合他的自负与猜忌,满足他所有虚荣心,让帝王彻底放下对苏家、对她本人的所有戒备。

萧景衍沉浸在这份独一无二的温顺与偏爱之中,早已忘了昔日那个横行六宫、肆意妄为的少女,也忘了被他囚于古寺的废后,彻底放松警惕,对苏绾辞言听计从,给予她干预朝政、举荐官员的特权。

这正是苏绾辞想要的结果。

暗处,她步步为营,运筹帷幄,以雷霆手段搅动整个大靖朝堂格局。

她借帝王多疑本性,暗中散播流言,挑拨文官残余势力与武将的矛盾,让两大派系互相倾轧、内斗不止,持续消耗朝堂根基,掏空大靖国力,利用帝王信任,借皇权之手,逐一拔除萧景衍登基以来培养的心腹肱骨之臣,或是罢免,或是流放,或是下狱处死。随后将自己培养多年的心腹眼线,安插朝堂各个要害部门掌控户部、刑部、兵部三大核心命脉,把持国库财政,掌控生杀刑罚,渗透京畿兵权,一步步架空帝王实权,让萧景衍沦为有名无实的傀儡君主。

并广纳天下寒门子弟,破格举荐寒门学子入朝为官,培养属于自己的嫡系势力,制衡老旧世家,打破朝堂固有格局,让满朝文武,半数依附于她。

苏绾辞自幼出身将门,熟读兵法权谋,深谙帝王心术,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再加上帝王毫无底线的信任偏爱、苏家兵权加持,短短三年时间,她悄无声息掌控大靖半数兵权、七成朝政,朝堂文武百官,半数以上皆以贵妃马首是瞻。

萧景衍沉迷美色,自负多疑,沉溺至高无上的虚假皇权,直至大势已去,满朝皆是贵妃党羽,才幡然醒悟。彼时的帝王,空有九五之尊的虚名,政令出不了紫宸殿;朝堂六部,四部尚书皆是苏晚棠的心腹;京城所有驻军,尽数听命于贵妃;国库半数银两,由苏晚棠直接调配。

萧景渊沦为整个王朝最尊贵的傀儡。他亲手捧起的宠妃,布下天罗地网,隐忍三年,图谋的从来不是后宫后位,而是他坐拥万里江山的皇权。

可彼时,一切为时已晚。

龙困浅滩,大厦将倾,他早已回天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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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烬,风月予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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