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时序更迭。
因为苏绾辞的存在,原本维持数年安稳平和的后宫,彻底陷入混乱。
往日后宫妃嫔各司其职,争宠亦有分寸,行事顾及尊卑礼制、皇后颜面,点到为止。可苏绾辞打破了后宫所有潜规则,无视规矩,无视尊卑,随心所欲,横行无忌。
各地进贡的奇珍、衣料、首饰,第一选择权永远归属长乐宫;帝王大半闲暇时光,尽数耗费在长乐宫内;低位妃嫔若是偶遇帝王,多说两句言语,便会被苏绾辞借机训斥责罚;高位妃嫔无意冲撞,也会被她当众顶撞羞辱。
短短半年时间,六宫之内怨声载道,无数妃嫔积怨已久,纷纷齐聚坤宁宫,恳请皇后出面,压制嚣张跋扈的苏贵妃。
这日黄昏,残阳染遍皇城,霞光漫天。
坤宁宫主殿之内,数位高位妃嫔、十余位低位贵人齐聚一堂,围坐在殿中,神色愤愤,纷纷向沈清晏诉苦控诉。
“皇后娘娘,还请您为臣妾做主!前日御花园赏花,臣妾不过与陛下闲谈两句,苏贵妃便命宫人当众掌掴臣妾,直言臣妾不知廉耻,勾引帝王!臣妾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礼之人!”林贵人眼眶泛红,泪水打转,满心委屈。
“娘娘,上个月内务府分配夏日冰品,贵妃直接截留半数冰品送入长乐宫,余下冰品寥寥无几,分配不均,臣妾等人夏日酷暑难熬,数次退让,贵妃却丝毫不知收敛!”
“不止我等低位嫔妃,贤妃娘娘前些时日宫宴之上,不过随口劝解两句,便被贵妃当众嘲讽年老色衰,不配伴侍帝王,颜面尽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皆是控诉,殿内人声嘈杂。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尽数汇聚在端坐主位的沈清晏身上,满心期盼。
在她们眼里,皇后执掌六宫,手握规制妃嫔的权力,只要皇后愿意出手,便能压制无法无天的苏绾辞,还后宫一份安稳。
贤妃端坐侧位,面色阴沉,沉默不语。她入宫五年,资历深厚,家世显赫,往日地位仅次于皇后,是后宫第二人。可自从苏绾辞入宫,她屡屡被当众羞辱打压,昔日荣光不复存在,心底积怨早已根深蒂固。
沈清晏静静听完所有人的控诉,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波澜。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清冷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诸位妹妹稍安勿躁。”
“贵妃年少,年仅十七,自幼被家人娇养,进宫后被圣上宠爱,难免行事任性,欠缺考量。但贵妃身份尊贵,仅次于本宫,责罚低位妃嫔,虽手段过激,却并未触犯宫规底线。”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妃嫔脸色骤然一变。
这话的意思直白浅显:皇后不愿出面管束苏贵妃,选择纵容姑息。
林贵人难以置信,急切开口:“娘娘!长此以往,宫规形同虚设,贵妃愈发肆无忌惮,后宫永无宁日啊!”
“规矩是人定的,亦要审时度势。”沈清晏抬眸,扫视下方众人,字字公允,句句从大局出发,“圣上偏爱贵妃,朝野皆知。本宫此刻若是强行苛责,以宫规治罪贵妃,必会惹圣上不悦。届时圣上震怒,后宫动荡,朝堂文武矛盾激化,得不偿失。”
“深宫生存,明哲保身为上。诸位妹妹日后避开长乐宫,远离贵妃即可,不必与其针锋相对,徒增烦恼。”
她的回答完美无缺,站在中宫角度权衡利弊,无半分私心偏袒,无可指摘。
可落在一众妃嫔耳中,却只剩下怯懦与退让。众人满心失望,心底对皇后的敬畏悄然衰减,同时对苏绾辞的怨恨愈发深重。
众人见状,知晓皇后无意插手此事,只能满心不甘,纷纷行礼告退。
待所有人尽数离去,大殿重归寂静。
晚翠满心憋屈,忍不住开口质问:“娘娘,奴婢实在不解!您身为六宫之首,为何一味退让纵容?如今六宫上下,人人都觉得您忌惮贵妃盛宠,懦弱无能,连区区一个贵妃都管束不住!”
沈清晏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晚翠,你只看到后宫纷争,却从未看透背后的朝堂博弈。”
“陛下盛宠苏绾辞,从来不是单纯沉溺美色。陛下登基三年,沈家文官势力过大,早已凌驾皇权之上,帝王早已心生忌惮。他扶持苏家,纵容贵妃,本质就是制衡我沈家。”
“我若是此刻打压苏绾辞,等同于公开与苏家、与帝王对立。一旦文武两大世家彻底撕破脸皮,朝堂动乱,最先覆灭的,便是我沈家。”
身为沈家嫡女、当朝皇后,她一言一行,皆牵连着整个宗族数百人的性命荣辱。她可以受委屈,可以舍弃个人颜面,唯独不能连累宗族。
晚翠恍然大悟,心底酸涩无比。
世人皆羡慕皇后尊荣无双,可只有贴身伺候她的人才知晓,这位娘娘活得有多疲惫压抑。情爱不能求,喜怒不能形,连维护自身体面,都要层层权衡利弊。
夜深露重,夜色浸染整座皇城。
沉寂半月之久,萧景衍今夜破例,留宿坤宁宫。
这是近一个月以来,帝王第一次踏足坤宁宫留宿,也是给足了沈家、给足中宫的体面。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熏香清雅。洗漱完毕后,萧景衍身着玄色常服,坐在床沿,看向卸妆素面、沉静温婉的沈清晏,语气随意试探:“今日六宫嫔妃齐聚坤宁宫,状告绾辞横行霸道,此事朕已然知晓。清晏,你素来执掌六宫公允,为何始终不愿管束于她?”
沈清晏取下玉簪,青丝如瀑散落肩头,动作从容优雅,应声回道:“陛下,贵妃年少顽劣,心性尚且稚嫩,不过孩童贪玩本性,并无祸乱后宫的歹心。再者,陛下心悦贵妃,臣妾若是横加苛责,扫了陛下兴致,反倒不美。”
“你向来通透理智。”萧景衍深深看她一眼,眼底藏着一丝审视,“可有时候,朕也会厌烦你的通透。”
“清晏,你万事权衡利弊,永远理智冷静,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做你的夫君,朕时常觉得,你对朕、对后位、对六宫,乃至对世间一切,都毫无执念。”
他敬重沈清晏的沉稳、端庄、大局观,却也厌烦这份永远隔着一层的疏离。相比于永远冷静自持的皇后,热烈直白、毫无城府、喜怒哀乐尽数外露的苏绾辞,更能让他感受到鲜活的人情味。
沈清晏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情绪,语气平静:“陛下,臣妾是大靖的皇后。于中宫而言,私人执念、七情六欲,本就不该存在。臣妾此生执念,唯有陛下龙体康健,大靖山河稳固。仅此而已。”
答案完美无瑕,无可挑剔,却也冰冷疏离。
萧景衍沉默良久,终究不再追问。
寝殿之内气氛凝滞,没有夫妻温情,只剩下君臣之间客套的寂静。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急促慌乱的通报声:“陛下,皇后娘娘!苏贵妃深夜到访,执意要入寝殿求见陛下!”
话音未落,一道明艳张扬的身影,不顾宫人阻拦,径直闯入肃穆的皇后寝殿。
苏绾辞外罩雪白狐裘披风,内里是绯红寝衣,长发随意披散,眉眼带着几分慵懒戾气。她无视殿内宫人太监惊恐跪地的模样,径直走到殿中央,目光越过端坐的沈清晏,直直看向萧景衍,语气娇蛮霸道:“陛下夜深不归,流连坤宁宫,置臣妾于不顾,臣妾心里不悦。还请陛下随臣妾回长乐宫。”
深夜擅闯皇后寝殿,当众质问帝王,强行索要帝王。
此等行径,藐视中宫,触犯宫规,放在任何一位妃嫔身上,都是足以降级禁足的重罪。
伺候宫人吓得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
萧景衍哭笑不得,眼底满是纵容:“你越发无法无天。深夜擅闯中宫寝殿,可知此乃大罪?”
“臣妾不知。”苏绾辞毫无惧色,上前一步,直白宣示占有欲,“陛下是臣妾的,今夜不许留在坤宁宫。”
自始至终,她都未曾正眼看过沈清晏一眼,仿佛这位一国之母,在她眼里形同虚设。
沈清晏静坐原地,神色淡然。
萧景衍终究舍不得苛责半句,无奈起身,对着沈清晏歉意道:“清晏,委屈你了,朕随绾辞回去。”
“陛下随心即可。”沈清晏微微颔首,面色无波。
二人踏着夜色离开坤宁宫。
偌大寝殿,重归死寂。
晚翠满腔怒火,愤愤不平:“娘娘!此事实在欺人太甚!苏贵妃狂妄至极,公然闯入您的寝殿抢夺陛下,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如此无礼的妃嫔!您万万不能再纵容下去!”
沈清晏抬眸望向漆黑窗外,晚风萧瑟,吹动窗纱。
夜色沉沉,宫道绵长。
青石铺就的宫路上,晚风凛冽,卷起满地落叶。
在帝王专属的轿撵里,萧景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方才在坤宁宫,你那般胡闹,就不怕清晏心生芥蒂,日后处处针对你?”
在萧景衍的认知里,沈清晏端庄大度,但终究是女人,没有任何一位皇后,能够容忍妃嫔当众闯入自己寝殿,抢走帝王,折损自己的颜面。
苏绾辞侧过脸,精致艳丽的眉眼在夜色下格外清晰,她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后姐姐性子最好,才不会和臣妾置气。再说了,就算她生气,臣妾也心甘情愿。”
能让那个万年不变、古井无波的沈清晏,为她动怒,于她而言,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萧景衍并未听懂她话语里深层的含义,只当她被自己宠坏,肆无忌惮,无奈摇了摇头:“你啊,恃宠而骄,迟早会栽在自己的性子上。”
苏绾辞笑了笑,没有反驳。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苏绾辞早早起身,精心梳妆打扮一番,身着一袭华贵艳丽的绛红色宫装,妆容精致,盛装前往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苏绾辞到坤宁宫时,大殿内仅有寥寥几人,她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大殿内自她进来后,静寂无声,她端着茶碗一口一口抿着,自进宫后,她唯一守着的规矩便是每月初一和十五的请安。皇后沈清晏仁慈大度,仅每月初一和十五要求请安。自从苏绾辞进宫后,这每月两次的请安都在诡异的氛围中度过,所有的面子话都被贵妃苏绾辞冷嘲热讽的驳回,久而久之,每月的两次请安也只是走个形式,请安完,就各自回各自的宫殿,今天也依旧如此。
“苏贵妃还有什么事吗?”沈清晏看着坐在椅子上像打了一场胜仗,嘴角上扬,心情颇好的苏绾辞。
苏绾辞闻声摇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向皇后告辞。
“臣妾无事,臣妾先退下了。”
“这苏贵妃做的唯一的好事便是请安日可以让娘娘您早点休息了。”晚翠搀扶起自家娘娘,往后殿走去。
“晚翠,不可妄议。”沈清晏眉头微皱。
“是,娘娘!”晚翠低头应是,眉眼间俱是笑意,她家娘娘每日为了后宫鞠躬尽瘁,每逢初一十五还要早起接受嫔妃请安,有时间帮各位嫔妃断官司,还不如自己休息呢!
走出坤宁宫的苏绾辞嘴角含着笑意,迈着轻快的步伐向自己的宫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