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柴漾

十月的军训总共就只有七天,说漫长却又短暂的时光。就是在这七天里,江文霜发现了个很不一般的男孩。

这个让江文霜那颗安安静静过了十六年的心不停跳动的人。江文霜的心头一回有了自己的想法,跳得又快又乱,完全不听指挥。

在此之前,江文霜一直觉得“一见钟情”这种事只存在于小说和偶像剧里,是拿来骗小女生的浪漫把戏。

她从来都是理性挂帅,情绪收得妥帖,连喜欢一个歌手都会先列个优缺点清单。可遇到柴漾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心动这件事根本不讲道理,它不提前打招呼,不给你准备的时间,就那么直截了当地撞上来,把你此前所有的自以为是撞得七零八落。

军训第一天,百川一中的操场上铺满了人。

江文霜站在队伍里,迷彩服的领口磨得脖子有点痒,但她没动,只是把下巴微微抬起来,透过前排同学肩头的缝隙往外看。

她的视力很好,记性也不错,凡是见过一面的人,下次再见,她基本都能从脑子里翻出第一面的场景。

足球场被切成了几大方阵,正中间是她们长郡班。左边紧挨着一班,右边是二班,往前看一就是六班,转过身去是八班。

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站军姿、稍息立正、向左转向右转。教官洪亮的嗓门一遍遍地磨着所有人的耐心。休息的哨声一响,队伍就松下来,有人蹲有人坐,有人拧开水壶往嘴里灌。江文霜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扫过左边的班级,扫过右边的班级,又自然地落到六班的方向。

她看见一个男生。

离得不远不近,那男生正被旁边的人勾住脖子往下压,整个人弓着背,一边笑一边挣扎,头发有点长,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牙齿。旁边的人还在按他,他也不真恼,就那样任人揉搓,笑声隔着小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江文霜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记住了。

第二天,太阳更毒。

站军姿站到小腿发硬的时候,教官终于松口让所有人原地活动。江文霜正低头揉膝盖,余光里有个影子晃过去。她抬头,看见昨天那个被压着欺负的男生从六班的队列前走过去,手里抱着一箱矿泉水,大概是帮教官搬的。

他走路步子有点大,晃晃悠悠的,汗水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身高不算突出,目测一米七二上下,比旁边的人矮了小半个头,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件事,路过自己班的时候又被谁拍了一下后脑勺,回头去看,还是那副笑脸。

傻。

江文霜脑子里蹦出这个字。她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实在是没什么心眼。那种毫不设防的笑,像把整张脸都打开了,任谁都能一眼看到底。

曾佳闵在旁边拿帽子扇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问:“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江文霜低下头,拧开水壶盖子喝了一口。

第三天,食堂。

午饭时间,人挤人。江文霜端着餐盘排在打菜的队伍里,前面隔了三四个人,她又看见了那个身影。六班的迷彩服,后领有点歪,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颈。他排在前面那条队里,比江文霜快两个位置。

打菜阿姨的手抖了又抖,他端着盘子等,也不催,还扭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笑起来的时候肩膀跟着一抖一抖的。

离得近了,江文霜才注意到,这个人其实很瘦,不是瘦得嶙峋那种,是骨架纤细,肩不宽,背也薄,迷彩服穿在身上有点空荡。他打了三个菜,端着盘子从她旁边走过去找位置,路过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混着洗衣液和汗水的味道。

第四天,她已经开始习惯性地找那个身影了。

反正操场就这么大,方阵就这么几块,六班的位置固定,他也总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江文霜看人的方式很直,目光不躲不藏,直愣愣地落过去,盯住了就看好几秒。

这种看人的方式以前给她惹过麻烦,初中时有个女生被她盯得发毛,转头就去跟班主任告状说她眼神挑衅。

可她真没那个意思,就是单纯在看。

她发现那个男生好像永远在笑。被教官骂了,抿着嘴低一下头,转脸又笑了。跑圈跑到最后面,扶着腰喘气,看到旁边的人超过去,还要咧着嘴比个大拇指。

休息的时候被同学拉过去掰手腕,没两下就被按在地上,他也不觉得丢人,爬起来拍拍手,笑嘻嘻地说再来再来。

江文霜看着,心里冒出一个疑问:这人到底是脾气太好,还是单纯的蠢?

她分不清。但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正在一天比一天长。

第五天和第六天,天变了。

十月份的天气本来就该凉下来,前几天那波暴晒反倒是反常的。乌云压过来的时候,操场上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教官们交换了眼神,最终没吹集合哨,让所有人继续练。雨落下来的时候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帽檐上沙沙响。

雨越下越密,队列里开始有人骚动。不知道哪个教官先松了口,让队伍解散回宿舍。一时间操场上乱成一锅粥,有人抱头鼠窜,有人不紧不慢地走。

六班那边却完全是另一种画风。几个男生非但没跑,反而站在雨里大呼小叫,像是这辈子没见过雨似的。

然后江文霜看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旅行装的洗发水,撕开口子就往头上挤。旁边的男生哄一声全围上去抢,那袋洗发水在好几双手之间传来传去,最后挤出来的白色膏体抹得到处都是。

那几个男生就这么站在雨里,低着头在脑袋上搓出白花花的泡沫来,一边搓一边鬼叫,说水不够大水不够大。周围没参与的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拍大腿,有人指着他们骂神经病。

笑得最大声的那个,是柴漾。

江文霜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看见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笑得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泡沫还没冲干净,挂在他耳后和脖子上,他也不管,就那样蹲着笑,笑得好像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在雨里洗了个头。

笑点真低。江文霜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嘴上没动,眼睛却弯了一下。旁边的曾佳闵没注意到,她正忙着给别的同学分纸巾。

第七天,雨转阴。

军训最后一天,白天还是正常训练,到了晚上,操场上拉起了简易的音响和灯光,所有人围坐成一个大圈,中间空出一块场地,算是晚会的舞台。

气氛松散得很,没人管纪律,想坐哪儿坐哪儿,想跟谁坐跟谁坐。有人带了零食在底下偷偷分,有人拿手机打光当荧光棒晃。

各个班轮流出节目,唱流行歌的,说相声的,弹吉他的,水平参差不齐但胜在热闹。三班上场的是曾佳闵。她站起来的时候,周围一片起哄声,江文霜鼓着掌看她走到场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亮得发光。音乐一响,拉丁舞的节奏炸开来,曾佳闵的裙摆旋开一朵花。

江文霜看得认真,她知道曾佳闵性格张扬,但从不知道她还会跳舞,而且跳得这么好。人群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有人挤过来坐下了。

江文霜没在意,以为是被挤过来的同学。直到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人的膝盖,她才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男生。六班的,被雨淋湿还在傻笑的那个。他被几个朋友从后面推到前面来看表演,那几个人推完就跑,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一排的最前面。他挠了挠后脑勺,也不客气,就地坐下了,正好坐在江文霜旁边,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离得近到,江文霜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音乐还在响,曾佳闵在场地中间转了一个漂亮的圈。周围的人都在欢呼,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江文霜一动不动地坐着,后背挺得很直,目光盯着前方的表演,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右边。

过了一会儿,他的朋友又跑过来跟他说话,他转过头去回了句什么。江文霜听见了他的声音。感觉他的变声期来得晚,嗓子还没完全沉下来,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清亮的尾音,意外地有点好听,甚至有点——甜。

晚会在九点多散了。人群乱糟糟地往宿舍方向涌,曾佳闵在散场后找到江文霜,脸上的妆有点花了,但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拉着她的手一直问怎么样怎么样。

“跳得很好。”江文霜说。

“就这?没了?”

“真的很好。”

“好吧。”

曾佳闵不满地撇了撇嘴,拿胳膊肘轻轻撞她,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曾佳闵是走读生,江文霜要送她回家。

军训七天,说起来很漫长,回忆起来又很短暂。训练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太阳晒在脖子上的灼痛感也快忘了,但有些画面刻在脑子里,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江文霜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想,完了。

那个笑起来很傻的、头发长长的、肩膀薄薄的、变声期来得晚的男孩子,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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