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激烈的竞争

百川一中的教学逻辑和大多数学校并无二致。最好的资源,永远向优秀的人倾斜。在这个由分数垒起的圈子,向来只认最强者,也只容得下最强者。

江文霜凭着日夜苦读攒下的底气,硬生生闯进了这所中学里象征最高门槛的长郡班。

初中时她已是佼佼者,照片至今仍挂在学校的荣誉墙上。每次路过那面墙,看到照片里那个眼神清冷的自己,一股笃定的自豪感便在心底无声蔓延。这是她一笔一划、熬到深夜换来的勋章。

升入高中后,她很少再见到柳青老师,那位她敬重的恩师已不再教她。二人碰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那份朝夕相处的师生情谊,也渐渐淡成了偶尔擦肩时,彼此会心一笑的默契。

江文霜进教室时,里面人还不多。桌椅按一二二一的格局排开,她穿过中间的过道,在最右侧靠窗的单人位坐下。

这个位置安静,看黑板清楚,看窗外也清楚。窗外是宽阔的田地与河流,算不上景致,但胜在清静。她素来不喜欢被人注视,这个角落刚好契合了她的心意。

没过多久,长郡班彻底坐满了。学生陆续涌入,教室里的声浪渐渐拔高。江文霜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发现这个班里,女生竟比男生多出不少。

就在江文霜觉得枯燥无味时,教室的后门被推开,班主任走了进来。

她和别人的装束截然不同。下身是一条及脚踝的白裙,上身是中式立领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她走到讲台上,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将目光缓缓投向下方,将全班扫视了一遍,随后笑了笑,开始做自我介绍。

“同学们好呀,我叫邱玲玉,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担任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她的声音不高,吐字却极清晰,一字一句都稳稳落在每个人的耳中,“既然能站在这间教室里,说明你们都是百川一中筛出来的好苗子。不用我多说,你们也该明白,接下来三年要拼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掠过教室的每个角落,最终落回讲台上摊开的新生名单上。

“我们先点个名,点到名字的同学应一声,大家也算正式认识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邱玲玉清缓的声音,一个个念出名字。每念一声,便有一声清亮或沉稳的应答响起。江文霜指尖轻轻蹭着桌沿,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真实的雀跃。

她真的站在这里了。

念完名字,邱玲玉又接着说了长长一段开场白,多是勉励与规矩交织的套话。江文霜的心思却早已飘远,那些话语左耳进右耳出,只在意识的边缘留下模糊的回响。

直到看见前排与周围的同学纷纷起身往外走,她才慢悠悠地跟上,混进了向前移动的人流。

“个子矮的往前面站,一个一个排好队。有近视的吗?近视的举手。”

江文霜摸了摸鼻梁,她的视力一直很好,熬夜刷题也没让度数涨上去。她没举手,顺着人流走到了队伍中段的位置。

队伍站得有些歪扭,有人往前探着身子,有人低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先进去六个,从左往右坐好。”

话音落下,六人一组依次进教室落座。三十个人在邱玲玉的调度下,很快坐定。

江文霜坐在了中间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她还算满意,视线通透,也清净。可当她看向右侧时,心微微往下一沉。身边多了个人。

她有了新同桌。

邱玲玉在讲台上点了点头,看来她对这次的排位置很满意。

“以后大家就按这个顺序坐。很多课堂规矩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读书也快十年了,该有的自律,心里都该有数。”

她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在教室里稳稳地落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还有一件要紧事,忘了跟你们说。想必你们多少也听说过,我们这个长郡班,是流动的。”

她稍作停顿,让这几个字在空气中沉淀片刻。

“每个月有小考,每学期有大考。学期一结束,排名刷新,第三十名之后的,直接调出这个班。”邱玲玉的语气似乎没有刚开始那么温和,变得有些严肃。

“至于调到哪个班里去,就看你们的运气。”

江文霜低着头看着书本发呆,一边听着邱玲玉发言,一边思考着时间规划。就在此时,她的同桌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两支蓝莓味的棒棒糖。

江文霜的目光顿了一下。一支蓝莓味的棒棒糖忽然从右侧的桌面上滑过来,停在她摊开的课本旁边。

江文霜好奇地侧过头。她的同桌扎着有些松散的低马尾,发尾用一根浅色的发圈松松束着,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被她随手别到耳后。此刻她正笑望着江文霜,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自信与明媚。

“给你。”同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蓝莓味的,我暑假特意买的,就等着开学送给同桌。”

说着,她又飞快地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支,攥在手心里晃了晃,像在证明自己也有。

江文霜盯着那支糖看了两秒。

“谢了。”她把糖拿起来,指腹蹭过包装纸上的褶皱,顺手夹进了笔袋里。

“你怎么不吃呀?”同桌歪了歪头。

“留着晚自习犯困的时候再吃吧。”江文霜说。

同桌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小虎牙。她三两下撕开自己那支棒棒糖的塑料纸,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微微鼓起,含含糊糊地笑道:“那我先吃为敬。”

她偏头打量江文霜时,记忆突然被什么东西点燃,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说你怎么瞧着好眼熟。”

江文霜不明所以:“你见过我?”

邱玲玉似乎听到了这两人的嘀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突然提高了声音:“所以,别指望运气。在这个班里,每一分都要自己去挣。”

她成功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合上手边的花名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今天就不多占你们的时间了。领完教材,收拾好东西就可以回宿舍。记住,从明天早读开始,一切按正式课表来。”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我不希望在我的课上看到任何一个人耽误长郡班的节奏,跟不上,就会被甩开。”

说完,她便示意几个高个子的男生跟着她去领书。

教室里那股紧绷的寂静终于松动了一些,窃窃私语声很快传开。

江文霜没动,依旧坐着。

耳边的新同学又凑过来继续找她搭话:“我叫曾佳闵,你拿支笔记一下,我的名字很难写,也很难记的。”

“曾佳闵?”江文霜下意识地从笔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课本扉页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曾嘉敏”三个字。

“是这个吗?”

曾佳闵看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伸手过来虚按住江文霜的笔尖,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嘉”字上:“错啦错啦,不是这个嘉,也不是敏捷的敏。”

她凑近些,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蓝莓味棒棒糖的甜香,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教她:“佳人的佳,最后一个字,是悯字去掉竖心旁。”

江文霜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一顿。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个端端正正的“嘉”字,她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

她没有嫌麻烦,也没有敷衍。她认认真真地,在旁边另起一行,重新写下“曾佳闵”三个字。这一遍,笔锋比刚才更稳,每一笔都写得扎实有力,横平竖直里透着一股清劲。

“现在对了吧?”

江文霜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她放下笔,指尖在“闵”字那道长长的竖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字的筋骨刻进记忆里。

“对啦!完全正确!”曾佳闵凑近了看,眼睛弯成月牙,“你写字真好看,笔画很清楚,有自己的章法。不像我,毛毛躁躁的。”

她忽然歪头盯着江文霜看了一瞬,恍然道:“等等——你是不是也挂在荣誉墙上?”

江文霜侧目看向她。

“我是英语的那个。”曾佳闵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咱俩照片挨着,每次路过看见自己的时候,余光都能扫到你。你那眼神,我记了很久。”

曾佳闵之所以觉得江文霜眼熟,是因为两个人被贴在了同一面墙上。

学校的荣誉墙。

一个英语年级第一,一个物理年级第一。两张照片挨得很近,近到每次路过时,曾佳闵看向自己那张脸,余光也总会顺便捎上旁边那个人。

那个眼神清冷的女生。

后来的日子里,曾佳闵的存在感很张扬,表现力很突出。

邱老师的语文课上,她永远是举手最快的那一个,声音洪亮,答案未必次次精准,却总能让课堂气氛活络起来。

课间,她从这个桌角飞到那个桌角,帮人带东西、传作业、她的课本边角永远贴着花花绿绿的便利贴,笔袋里备着全班人可能都需要的所有文具。

从订书机到创可贴,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不少纸巾,抽纸,卷纸以及湿纸巾。

最初有同学在背后嘀咕,说她太爱表现。可这种声音很快消散了,因为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在你嗓子不舒服时默默递上润喉糖、在你被难题困住时主动凑过来讲题的人。

她的热情不是表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要把周围一切都照顾妥帖的习惯。

第一个月结束,班委选举。

邱玲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沓白纸,语气依旧温润如水:“班委不记名投票,每人写一个名字。”

教室很安静。江文霜低着头,在纸上写下了“曾佳闵”三个字。她没有犹豫,甚至觉得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这个班需要一个领头带队的人,那这个人只能是曾佳闵。

曾佳闵如愿当上了班长。她热情周到,把班级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没人不服气。

曾佳闵的交际能力几乎和她的英语成绩一样出众。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她就已经和班里的同学打成一片,还结识了不少新朋友,无论男生女生,都能聊得来,甚至和老师也能聊的畅快、毫无隔阂。

真是强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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