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季的橘子

雨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直直地洒进江文霜所在的那间窄小的屋子。洪水冲毁了老家的房子,此刻她全部的行囊,就只剩下自己这个还活着的人。

江文霜第一次觉得,日子竟然可以过的这样轻松。

舅舅舅妈家住在县城的老城区里,她想早点攒够钱,买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新手机,于是决定出门找点事情做。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服装店的广告声音震天响,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在外面游荡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虽然时薪只有八块钱。

江文霜工作的地方,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小水果店。夫妻俩有一双儿女,大儿子跟江文霜几乎同龄,小女儿前不久才小学毕业。丈夫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外摆摊,妻子留在店里照看生意。儿子放了暑假也不闲着,四处补课、报兴趣班,偶尔来店里帮忙。小女儿则无忧无虑,什么烦心事都没有。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却满是一种踏实的幸福。

夫妻俩对江文霜很是照顾,看她年纪虽小,脑子却灵光,便让她负责收银、收拾店铺卫生这类轻省些的活计。好在江文霜确实勤奋能干,一天下来几乎就没见她停下来歇过。

这天晚上,江文霜照常下班。她擦干收银台旁的灰渍,把围裙脱下,放在一边。

就在她准备安静离开的时候,看见老板娘正蹲在一个黑色塑料筐旁,挑拣着那些快要烂掉的不新鲜水果。这些水果,要么低价处理留着自家吃,要么扔掉。

老板娘叫住了江文霜,从筐里拣出好几个橘子和苹果,在围裙上随意蹭了蹭,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她。

“小江,这些拿回去吃,放着也是放着,明天就不好看了。”

江文霜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在她手心里晃了两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微微弯了下腰,低低说了声“谢谢”。

老板娘摆摆手,已经转过身继续翻拣筐里的水果,嘴里念叨着:“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点。”

江文霜走出店门,老街的路灯照着回家的路,她低头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什么接了别人的施舍也不开心?”

“因为这个根本就不是施舍。”

她抿了抿唇,任由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舅舅舅妈有一个女儿,叛逆得令人发指。成绩不好,脾气还差,说几句就寻死觅活,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江文霜推开舅舅家的门,此时屋里正热闹着很。

舅妈的声音从厨房一路劈到客厅:“把你刚才说的话你再说一遍?我跟你爸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你还有脸摔门?”

表妹陈琳琳的短袖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她此时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声音冷得像块冰:“对,我没脸,那你们别供了,你以为我想读书啊?一群自以为是的人。”

舅妈气得浑身发抖。舅舅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闷头抽着烟,一言不发。

舅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要抽滚出去抽,想要全家人都陪着你去死吗?”

江文霜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把手里那袋水果放在茶几边上,小声说了句:“舅妈,我带了几个水果回来,一会儿洗了一起吃吧。”

舅妈看了她一眼,脸上的怒气还没消,语气却软下来一些:“回来了啊,饭在锅里给你热着。”

“嗯。”

江文霜却没去厨房,而是走到陈琳琳的房间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压低声音说:“是我。”

沉默了几秒,门锁咔嗒一声响了。门开了一条缝,陈琳琳从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眼尾还红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又窝回了床上。

江文霜推门进去,顺手把门虚掩上,习惯性地锁上了。

这间屋子不大,是她们两个人的。靠墙放着一张不怎么大却也并不小的床铺,被子此刻乱成一团。

江文霜在床边坐下来,陈琳琳把自己裹得更紧了,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刚和他们吵架你就来看我笑话吗?”

江文霜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起来。橘子皮裂开的时候,一股清新的香味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散开。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老板娘给的,挺甜的,尝尝。”

陈琳琳没动。

江文霜也不催她,自己吃了一瓣,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自己要争点气。”

“你知道我今天在店里看见什么了吗?”江文霜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声音轻轻的继续说,“老板娘蹲在地上,一个一个翻那些快要烂掉的水果,把还能吃的挑出来。她说,放着也是放着,明天就不好看了。”

“你跟我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我当时想,这些水果,要是没人要,就真的烂掉了。不过你不一样,你有关心你的家人和无话不谈的朋友。”

陈琳琳不再说话。

江文霜站起身,她顿了一下,低头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橘子下面垫着张卫生纸。

她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才传来很轻的一声。

“……姐姐。”

江文霜停下来,回头看去。陈琳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手里攥着那半个橘子,没看她,盯着手里那瓣橘子,声音又轻又快:“我讨厌他们什么都拿我跟别人比。”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但我没讨厌你。”

江文霜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

江文霜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厨房里,舅妈刷锅的力道重了几分,瓷碗碰撞声混着压抑的叹息。舅舅指间的烟早已熄了,青灰色烟雾却仍缠着他花白的头顶,散也散不去。

她起身端起空碗走进厨房:“舅妈,我来洗吧。”

“放着,你去歇着。”舅妈头也没抬,思绪似乎依然缠绕在刚刚和女儿争吵的画面里,也许是在反思,也许是在计较。

江文霜没再坚持,转身回了房间。

门刚合上,陈琳琳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文霜指尖顿了顿,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考一个不错的大学,去外地努力工作。”

“外地……”陈琳琳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齿列,“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没有安全感。”

“这里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也没有可以停靠的港湾。我只是暂时在此喘息,从没想过要长久停留。我向往的是大城市,只有在那里,我才有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

暑假过了大半,江文霜这才开始期待起高中生活来。她就读的百川一中,是县城里最出名的学校。

开学前上班的最后一个晚上,江文霜照例在水果店里收银,做着打烊前的收尾工作。她喜欢在这里上班,是因为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可以蹭免费空调。

她正收拾着,店门被人粗鲁的推开,涌进来四五个人。看着比她大一些,却既不像学生,也不像正经上班的人,个个顶着一头褪了色的染发,发根新长的黑和枯草似的黄交杂在一起。

那群男的甩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那个个子最高,却也是最瘦的,嗓门最大,一进门嘴里就没吐出过什么干净字眼。

“想钱想疯了吧?一个菠萝九块钱一斤?外面不是卖九块钱一个吗?”

“快看这个苹果!六块钱一斤。还有这个火龙果,十块钱一斤?”旁边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像在比谁的嗓门更响。

从他们踏进来的第一秒开始,江文霜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烦。她最讨厌大呼小叫的人。尤其是男的。

老板娘不在,店里只剩江文霜一个人。她站在收银台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个男的在店里晃荡。他们并不像要买东西的样子,东摸一下西碰一下,拿起一个苹果又丢回去,推推搡搡地笑。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矮个子跟个猴子一样从货架上掰了根香蕉,剥开就吃,吃完把香蕉皮随手往地上一扔。

江文霜盯着地上那块香蕉皮,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抹布丢到一边,没好气地开口:“那个香蕉,称了重付钱再吃。”

黄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好像才发现店里还有个人。他把江文霜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听见没有,要称重。”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为首的寸头男走过来,一只手撑在收银台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两个钢镚儿,“行,这就给你钱?”

江文霜没再说话,伸手去接。可就在她伸手的时候,寸头男突然松了手,两枚硬币就那样掉了下去,不知滚到了谁的脚边。

寸头男朝江文霜嘲讽地挤挤眼:“小妹妹,你一个人看店啊?多大啦?这么晚等下回家也不安全,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一群男的送你一个女生回家,多有排面啊?”

她听见这句话,胃里翻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积累的恶心。

她强忍着不适开口,“你们买不买东西?”

寸头男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不住了,手在收银台上重重一拍:“你什么态度啊?我们是来消费的,你老板呢?”

其他几个人也围了上来,像一群闻着腥味的野狗,七嘴八舌地起哄。

“就是,什么态度!”

“一个破水果店牛逼什么?”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江文霜站在收银台后面,她没有退,也没有喊,就像小时候在巷子里盯着那些抢她书包的男生一样。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一露怯他们就赢了。

气氛正僵到极点,店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男孩子走了进来,像往浑浊的空气里投进了一颗清凉薄荷糖。

他外面套着和江文霜同款的深蓝色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折叠水果刀和一支记号笔,两只手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刚从三轮车上卸下的货。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很淡,鼻梁很挺,下颌线利落,是那种放在人群里很显眼的好看。个子很高,肩宽腿长,是标准的高个子男高中生模样。

他把两个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直起腰,顺手用袖子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目光扫过店里的阵仗,又看了看被堵在收银台后面的江文霜。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干活之后还没喘匀的气,语气里却没有慌张。

寸头男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男的一身汗味,穿着一看就是店里干活的,他顿时更不放在眼里了。

“关你屁事?你谁啊?”

男生拍了拍围裙上沾的果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侧身从几个人中间穿过,往收银台前一站,刚好挡在江文霜和那几个男的正中间。

为什么总是被屏蔽,第一关就这么难过,其实我是一个很不喜欢解决问题最怕麻烦的人,我好难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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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夏季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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